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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恶臭的窒息潜行


“灯过去了。”

陶响莲蹲在乱石堆后,肩上还背着盐袋。

奚照雪等探照灯彻底扫过火车站后墙,才把刺刀插进铁箅子的锈缝。

她没有立刻发力,而是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前厅传来军歌声,间或夹着酒杯碰桌的脆响,暂时没人往后院来。

“还有八息。”

陶响莲盯着远处的岗哨,声音压得很低。

奚照雪用左手把刺刀往上一别。

铁锈擦过刀尖,发出一声轻响。

她停下来,等发电机的轰鸣盖住四周,才继续用力。

第三下,铁箅子松开了半指宽。

右肩的绷带也被这个动作扯开,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袖口渗。

奚照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伤口。

现在重新包扎只会耽误换岗的空当,血能不能止住,只能等她进了沟再说。

她换用左手托住铁箅子,一点点抬出一道缝。

“陶响莲,守沟口。”

“在。”

“听见两短一长的竹哨再接人。”

奚照雪顿了顿。

“没有哨,天亮前也不许进来。”

陶响莲咬了咬牙。

“俺明白。”

奚照雪侧身钻进排水沟,泥水很快没过腰间。

水下不知压着什么东西,她落脚时鞋底滑了一下,左掌立刻撑住砖壁,这才没有撞上管壁。

她转过身,把铁箅子重新扣回去,只留最外侧一角虚搭着。

腐水里漂着烂菜叶、煤焦油和马厩冲下来的粪污。

宪兵队撒过石炭酸,药味混在臭气里,第一口吸进去,奚照雪的喉管便开始发紧。

她停在原地,左手按住砖壁,右手垂进水中。

不能咳。

头顶就是白马镇宪兵队后院。

太原来的军需官正在前厅喝酒,军歌、脚步和碰杯声能替她遮住一点动静,却遮不住贴着排水口传出去的咳嗽。

一旦后院的人低头查看,陶响莲就得提前撤。

厨房里的林翠枝和闻萤也会被堵在院内。

奚照雪把舌尖抵住上腭,慢慢吐出胸口的气,只吸回半口。

三号交通站留下的肺伤还没养好,石炭酸的气味一压进来,胸口便跟着发闷。

她试着抬了一下右手,手指很快开始发抖。

奚照雪把手腕卡进砖缝,借着摩擦稳住手掌。

指甲边缘被粗砖蹭开,她没有挪动。

疼至少能提醒她,右手现在不可靠。

前方十几丈外,汽油发电机的轰鸣顺着管道传来。

声音并不平稳,每隔一阵便会短促地发沉。

两千瓦汽油机带着测向设备连续运转,一旦调速器迟滞,负载变化时便可能出现这种喘振。

这正好能替她准备的故障作证。

闻萤画出的结构图重新浮现在她脑中。

排水出口正对宪兵队后院墙角,测向车停在转报房外,车尾朝墙,发电机与高频放大级的检修口都在后侧。

电话双线则从铁轨外侧接进院里。

她不能炸,也不能剪断任何一根显眼的线路。

线断了,敌人会封街。

天线倒了,鹰嘴岩会立刻转移测向点。

她要让这辆车还能开机、还能收到信号,却始终给不出稳定方位。

最好让黑藤机关先查油路,再查调速器,最后才想到天线回路受潮。

一项项查下来,三天或许就能争出来。

南卡子外,林翠枝挑着两筐白菜停在刺刀前。

闻萤弯着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几片沾泥的菜叶。

钳子和绝缘布藏在盐袋底下,苗秀留下的汉阳造拆开枪栓,用油纸包在菜筐夹层里。

伪军用刺刀挑开白菜。

“这么晚还送菜?”

林翠枝连忙压低肩膀。

“老总,宪兵队厨房催的。”

“太原来的大官要吃热菜,耽误了时辰,伙房先扒俺们的皮。”

伪军又用刺刀拨了两下。

一股酸臭味从菜筐底下冒出来。

他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

“里面装的什么?”

“烂菜帮子和盐卤。”

林翠枝陪着笑。

“天热,捂一路就这味儿,俺回去还得挨掌柜的骂。”

“进去。”

伪军收回刺刀。

“前厅有皇军喝酒,别乱看。”

“晓得,晓得。”

林翠枝挑起扁担,和闻萤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经过厨房后墙时,她余光扫向排水沟。

铁箅子已经回到原位,只剩一道原本就有的锈缝。

林翠枝没有停步。

“沟里没动静。”

“没动静才对。”

闻萤扶住菜筐,借着整理白菜的动作在筐沿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顺着后墙下的砖管传了进去。

奚照雪听见了。

外围已经进位。

她在水中停了一息,随后继续往前挪。

排水管比图上标的更窄。

右肩擦过砖壁时,刚裂开的缝线又被扯了一下。

她眼前有片刻发黑,只能把额头抵在墙面上,等那阵眩晕过去。

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闻萤和林翠枝进了院,陶响莲守在外面,东山口的假动静也已经开始。

她若停在这里,所有人都得陪着她耗到下一轮换岗。

奚照雪重新抬脚,用脚尖探水下的落点。

沟底散着碎瓷、铁钉和泡胀的死鼠。

鞋底碰到硬物,她便先停一下,再慢慢把重量压上去,免得踢动杂物。

前方排水口透进一线白光。

奚照雪贴住管壁,先探出半只眼睛。

大院角落停着黑藤机关的测向车。

探照灯扫过车顶时,环形交叉天线反了一下光。

两名日军哨兵守在车旁,枪口朝外。

车尾的发电机盖板半开,排烟管正往墙根吐着热气。

转报房门口还站着一名通信兵,腰间挂着电话线盘。

车位、朝向和闻萤画的一样。

奚照雪沉回阴影,左手摸出绝缘布和小钳。

只要撬松出口的旧铆钉,她就能贴着墙根钻到车底。

她刚把手伸向铁栅,头顶忽然传来犬爪踩过水泥地的声音。

踏,踏。

声音越来越近。

奚照雪收回手,把肩背贴紧砖壁。

一名巡逻宪兵牵着狼狗从后墙转了过来。

狼狗走到排水口上方,脚步忽然停住。

它低下头,鼻子贴近铁箅子的缝隙,连续嗅了几下。

奚照雪立刻把身体往污水里压,只把鼻尖留在水面以上。

右肩的血已经浸进污水。

手指在砖缝里划开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

这条沟的臭味能瞒过人,未必瞒得过狗。

狼狗喉咙里发出低声,前爪开始扒铁箅子。

车边一名哨兵转过头。

“怎么了?”

牵狗的宪兵拉紧皮绳,低头看向排水口。

厨房后门旁,林翠枝听见犬吠,肩上的扁担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手已经伸进菜筐,摸到包枪的油纸。

闻萤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它闻见了。”

“班长没给信号。”

闻萤盯着厨房门内那名日军伙夫的背影。

“你把枪抽出来,车边两个哨兵会先回头。”

“墙上还有一挺九二式。”

林翠枝的手停在油纸上。

“再等,班长会被堵在下面。”

“她让我们等哨。”

“俺听得见。”

“那就照命令做。”

闻萤的手没有松开。

“她在替我们找时间,不是让你现在把时间全用掉。”

林翠枝指甲陷进菜筐篾条,压断了其中一根。

她看着那处排水口,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油纸。

铁箅子下面,奚照雪已经没有退路。

狼狗的爪尖探进缝隙,离她额头不到一掌。

胸腔里的痒意也在这时顶了上来。

石炭酸、污水和肺里的旧伤搅在一起,她的气管一阵阵收紧。

只要咳出第一声,后面或许就压不住了。

奚照雪用左手捂住口鼻,抬起右手,一口咬在手背上。

牙齿压破皮肉。

她盯着铁箅子外的靴影,把注意力全压在手背的疼上,直到那股咳意慢慢退回胸腔。

新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污水。

狼狗猛地叫了一声。

车边的哨兵端枪走近两步。

奚照雪没有再往后缩。

她隔着铁箅子盯住狼狗,左手已经摸到钳柄。

箅子一旦被掀开,她先剪狗绳,再扎牵狗宪兵的脚踝。

能不能从院里出去,要等动手后才知道。

但厨房里那两个人必须先离开火力线。

牵狗的宪兵等了一会儿,抬脚踢在狼狗后腿上。

“臭沟里全是死鼠,走。”

狼狗被拽开,仍回头扒了一下地面。

宪兵又扯了一把皮绳。

“太原的军需官带了清酒,别在这里耗着。”

脚步渐渐往前厅方向去了。

端枪过来的哨兵骂了一句,也重新退回车旁。

奚照雪没有立刻抬头。

她松开牙关,把手背上的血抹进污水里,默数了二十息。

直到巡逻队绕过转报房,她才扶着管壁,一点点从水里起身。

每次吸气,肺里都会带出轻微的杂音。

她明白这不是普通呛水。

三号交通站吸入的烟尘还没有清干净,现在又泡了污水,等回到根据地,谷小满多半会让她在担架上躺够几天。

那是回去以后才需要处理的事。

现在,测向车的车尾就在排水口外。

发电机的震动顺着地面传下来,震得掌心微微发麻。

车底有一块朝后的检修盖板。

闻萤在图上注明过,黑藤机关为了方便雨天维护,把高频放大管和环形天线的匹配接线盒都放在后侧下方。

不拆外壳,从外面很难看出有人动过。

奚照雪把绝缘布缠在左手两根手指上,用钳口咬住铁栅边缘第一枚旧铆钉。

她没有硬撬,只顺着发电机的轰鸣,一点点把松动处往外别。

厨房后门旁,林翠枝重新挑起菜筐。

闻萤低着头,默数转报房电话铃响起的间隔。

东山口方向,第一轮木梆声隔着夜色传来。

声音短促而散乱,听上去像是一支队伍正仓促转移。

大院里有人推开前厅的门,用日语骂了一句。

车边两名哨兵同时朝东边看去。

奚照雪等的就是这一眼。

旧铆钉从锈孔里退出半寸。

她托住铁栅,侧身钻出排水口的阴影,贴进测向车底盘下方。

油污从车底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侧。

发电机散出的热气烤着肩背,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奚照雪把钳子收回袖口,只用裹着绝缘布的左手摸向检修盖板。

盖板边缘有两颗一字螺钉,其中一颗还带着刚拧动过的油痕。

车厢上方忽然传来通信兵的声音。

“方位又偏了,开盖检查!”

一双皮靴正踩上车尾踏板。

奚照雪的手指扣住检修盖板,正缓缓往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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