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焦黑的防水牛皮袋

“按住她。”

谷小满跪在泥水里，剪开奚照雪胸前被血和柴油粘住的布料。

刀尖每往下走一寸，她都要先确认没有碰到伤口。

听诊器贴上胸口，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湿响。

奚照雪吸进一口气，喉咙里便带出黑红色的血沫。

她想抬手擦掉，手指刚动了一下，段铁棱已经压住了她的左肩。

“别动右边。”

他避开右肩那道重新裂开的缝合口，手掌抵住她锁骨，防止她在痉挛时翻身。

奚照雪的牙关合了起来。

谷小满把卷好的纱布垫在她齿间，擦掉她唇边的血。

“照雪，能听见我说话吗？”

奚照雪睁了睁眼。

白马镇的火光在视野里晃动，谷小满的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她想回答，喉咙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谷小满抬头看了一眼毒烟飘来的方向，又低下头听了几息。

“从症状看，像是光气吸入，还混了催泪烟和烧化的橡胶烟。她肺里进了东西，不能再平躺。”

“怎么处理？”

段铁棱的声音压得很低。

“侧身，头抬高。先把口鼻里的血和灰清出来。她要咳就让她咳，别堵住气道。”

谷小满扯过一块干净棉布。

“响莲，带人把百姓往林子里撤。用熟石灰水浸湿布料捂住口鼻，布只能挡住一部分烟，别以为捂住就没事。吸得深的单独抬，先离开井口。”

陶响莲把小豆子推到担架队旁边，又抓住一个差点摔倒的老人。

“都听见没有？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别往井口挤！”

“鬼子骑兵从东边绕过来了，乱石岗守不住。孩子和伤员先走，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

白马镇方向的爆炸还在持续。

三号支线货场被火光照亮，坍塌的地基压住了毒气钢瓶。

绿烟暂时没有向大槐庄铺开，可死井里还在往外喷热灰，井沿的泥土一阵阵往下滑。

“抬她进林子。”

谷小满用布条托住奚照雪的下颌。

“别停在风口。”

担架刚被抬起，闻萤在缓坡边停了下来。

井口旁躺着一具日军军官的尸体。

半截军装已经烧掉，皮带断成两截，腰侧挂着一个焦黑的防水牛皮袋。

闻萤认得这种袋子。

日军的机密文件通常会先用油纸包一层，再装进涂过桐油的牛皮袋。

外层皮革烧坏了，里面的纸或许还在。

她看了眼正在撤离的人群。

如果袋里是毒气库的运输记录，留在这里，鬼子回来后很可能会把它捡走。

可她现在每多停一刻，队伍就多一分被追上的风险。

“闻萤！”

石驼铃站在林边催她。

“走了！再不走，烟要压过来了！”

闻萤咬住嘴唇，转身滑下缓坡。

她用刺刀挑断尸体腰间剩下的皮带，将牛皮袋扯下来。

几根炭化的手指掉进泥里，她没有停留，把袋子塞进怀里，又捡起一支枪托摔裂的三八大盖，踩着湿泥追上队伍。

“东西是什么？”

石驼铃回头看了一眼。

“还没拆。先撤，到了地方再说。”

“行，别叫烟追上。”

林子里的脚步声逐渐散开。

半小时后，东山坡深处的废石灰窑里，两盏马灯被青布罩住，只留下一小块昏黄的光。

奚照雪躺在最里侧的干草上。

谷小满用剩下的生理盐水清理她口鼻里的黑灰和血块。

每清理一次，棉布上都会留下细碎的暗屑。

“别咽。”

谷小满托着她的下巴。

“吐出来。你现在咽下去，等会儿还得咳。”

奚照雪想坐起来，胸口刚抬起一点，气息便断了。

她只好重新躺回去，试着把呼吸放慢。

右肩已经没什么知觉，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却都牵着伤口。

她分不清是火场里的烟还在肺里，还是窑里的湿气让喉头发紧。

她先确认了一件事。

人有没有出来。

“都在。”

谷小满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小豆子也在，林翠枝和其他女兵都活着。你先顾好自己。”

段铁棱坐在窑口，湿布覆着发红的眼睛，驳壳枪横在膝上。

外面山风穿过枯枝，背山客在更远处换哨。

谁也没有点明火，连说话都尽量压低声音。

闻萤蹲在马灯旁，用小刀割开牛皮袋。

外层焦边卷了起来，里面的油纸封口还算完整。

她拆开封口，抽出几页文件，一股桐油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散进窑里。

刘政委正好进来。

泥水顺着军帽往下滴。

他接过文件，只看了两处标记，便把马灯往近处挪了挪。

“黑藤机关的部署图。”

闻萤把日文文件压在膝上。

“文件标题是青三号区域阻断配合表。我译过一部分，白马镇的毒气库不是单独用来清场的。”

她翻到下一页。

“这里写着，以青三号进行区域阻断，迫使匪主力和后勤人员向预设安全通道集结。”

段铁棱扯下湿布，药水刺激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盯着地图上的标线。

“安全通道在哪儿？”

刘政委的指尖落在一条狭窄山谷上。

“鹰嘴岭。”

窑里安静下来。

谷小满擦血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按住奚照雪的肩背，免得她咳嗽时呛住。

闻萤翻到地图背面。

“半个月前，黑藤从太原调了重炮观测组。鹰嘴岭外侧已经有炮兵阵地。”

她的指尖沿着标线往下移。

“毒气从大槐庄、松树沟和野战医院旧址这一线铺过去，把人往鹰嘴岭赶。等百姓、伤员和后勤挤进谷底，重炮封住两头，再集中打。”

段铁棱的手压住地图边缘。

“二团现在在哪儿？”

刘政委没有马上回答。

窑口守卫低下头。

段铁棱看见这个动作，便明白了几分。

“说。”

“二团已经往东山口移动。”

守卫咽了下口水。

“原计划是接应百姓，经鹰嘴岭撤往后方。”

段铁棱的手指收紧，地图边角被压出一道褶皱。

“那就是往炮口里走。”

他抓起驳壳枪，枪套刚离膝盖，又被他放了回去。

“两千人。百姓、伤员、后勤全在谷底。炮一封，前后都断了。到时候想把人拖出来，得拿多少条命去填？”

闻萤看向胸前包着油布的微型电台。

“我能发报。”

窑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闻萤把手放在电台外壳上，指腹摸到被火烤热的金属边。

“但我们现在处于电台静默。鹰嘴岩监听所只要捕到信号，三分钟内就能根据方位变化锁定发报点。二团也未必会相信一封临时急电。”

“不能发。”

声音从干草堆里传出来，低得几乎被咳声盖住。

谷小满立刻回头。

“你别说话。”

奚照雪睁开眼，唇边还留着黑血。

她撑着石壁，想把身体抬起来，右肩刚动了一下，胸口便收紧，整个人弯了下去。

血沫落在谷小满的袖口上。

段铁棱跪到她身边，伸手托住她后颈。

“躺着。办法我们来想。”

奚照雪缓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向地图。

她先指了指鹰嘴岭，又指向闻萤的电台。

“黑藤等的就是无线电。”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换气。

“发真报，他会知道计划泄了。炮位会改，监听所也会顺着信号找过来。”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看见这张图。”

刘政委俯下身。

“小奚，你说路。”

奚照雪闭了闭眼，努力把地图上的几条线重新拼起来。

她现在能想起的，不是那几个地名，而是每一条路上的声音。

山口的风会把枪声送向东面。

大槐庄的狗在夜里会先叫村口，再叫后坡。

山货道有几处塌方，鬼子的骡马过不去，背山客却能绕过去。

“物理夜哨。”

她抬起手，指向窑外。

“梆子传位，犬吠传人，背山客传话。别用电台。”

刘政委点了一下头。

“接着说。”

“石驼铃走山货道，截二团。让他们别进东山口，改走松树沟后山。”

奚照雪的呼吸开始发急。

谷小满按住她胸口，提醒她慢一点。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大槐庄走暗渠，先转百姓。粮食能藏就藏，带不走的做假粮仓。松树沟后山收伤员，分开走，不要让一条路上出现大队人。”

段铁棱盯着地图。

“鹰嘴岭呢？”

“空出来。”

奚照雪抓住他的袖口。

手指没有多少力气，只扯住一小块布。

“给鬼子一个假主力。”

段铁棱低头看她。

“怎么给？”

“旧电台。假呼号，假撤退节奏。”

奚照雪停下来喘气，喉头的气鸣在窑里很清楚。

“先发急报，像队伍刚从东山口撤出。停一阵，再补一段，像后队进了鹰嘴岭。让他们以为主力和后勤还在往谷里挤。”

闻萤很快明白过来。

“把重炮引到空谷。”

“对。”

奚照雪松开段铁棱的袖口，手掌落回干草上。

“炮兵看的是观测点和报务位置，不会替我们确认谷里到底有多少人。让他们先打几轮，打完再撤。”

“可发报点也会暴露。”

闻萤看着手里的电台，想到鹰嘴岩监听所记录过的每一段电键声。

他们记过她的停顿、力度和换气间隔。

如果这次发报的节奏和以前一样，监听台很可能先认出她，再判断信号真假。

她抬头看奚照雪。

“用我的左手发？”

奚照雪转过脸。

“你的发报指纹被他们记住了。”

闻萤的手指停在半空。

“现在它能骗他们一次。”

“左手的力度不稳，速度也慢。”

“正好。”

奚照雪看向电台。

“把右腕绑住，电键下面垫硬橡胶。左手发短报，间隔拆开。发完就断电，不给他们第二次确认。”

闻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

手腕还固定着木片，稍微一动便会疼。

她想起小豆子在窑另一侧咳嗽，想起他刚才还抓着那块被泥水泡黑的手帕，问奚照雪什么时候醒。

若发报点被锁住，鬼子或许会沿着山路追来。

可如果不发，二团会带着两千人进鹰嘴岭。

她把电台的油布往旁边推开。

“半盏茶够我调机。”

谷小满皱起眉。

“你们商量完了吗？她还在喘。”

“让她先休息。”

段铁棱俯身看着奚照雪。

“剩下的我来安排。”

奚照雪抓住他的手腕。

“别改路线。”

“我听见了。”

“百姓先走，伤员分开。二团不能进鹰嘴岭。”

“你不用再说。”

段铁棱把她的手放回干草上。

“我会让他们活着走出去。”

谷小满将棉布换了一块，压住奚照雪唇边的血。

“都出去。她得把气喘匀。”

刘政委收起文件和地图。

“按她说的办。”

他转向窑口。

“石驼铃，带两个熟路的，连夜抄山货道。天亮前截住二团，把路线改到松树沟后山。沿路不许用电台，只用人传。”

石驼铃提起枪。

“俺这就走。”

“陶响莲，带女兵和背山客接大槐庄暗渠。百姓先走，粮食能藏就藏，带不走的做假粮仓。暗渠里别点火把，隔一段留一个摸得到的记号。”

陶响莲把枪背紧。

“明白。”

她转身走到奚照雪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班长要是醒了，告诉她，路俺守着。”

谷小满抬头。

“她现在听得见。”

陶响莲顿了顿，把声音压低。

“那俺就当面说。班长，俺去接人。你别急着起来，等俺回来再算你这次乱跑的账。”

奚照雪的眼睫动了一下。

陶响莲这才转身离开。

刘政委看向闻萤。

“旧电台先在这里调试。发报时移到鹰嘴岭北侧的旧炮棚，四十秒内结束。发完切电，带人换位置。”

闻萤点头。

“电文不能像求援。”

“要像主力撤退时发出的急报。”

“我会把呼号和节奏拆开。第一段报东山口，第二段报鹰嘴岭。两段之间留出时间，让他们自己判断队伍在移动。”

刘政委看了她一会儿。

“能撑住吗？”

闻萤看了一眼窑外。

小豆子正靠在一名女兵怀里，湿布捂着口鼻。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了抬头，却没有出声。

闻萤收回目光。

“我能。”

谷小满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

“先喝两口。别让自己也倒下。”

闻萤接过碗，却没有立即喝。

“如果他们顺着信号追过来……”

“那就让他们追错地方。”

谷小满替奚照雪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你只负责把电文发出去，剩下的路有人守。”

闻萤握紧碗沿，点了点头。

窑外的脚步声陆续散进山林。

石驼铃带人走了山货道，陶响莲领着女兵去了大槐庄。

更远处，背山客开始用约定的梆子传递消息，声音一阵一阵，沿着山背往外延伸。

白马镇的火光慢慢低下去。

地图上的鹰嘴岭还被马灯照着，标记炮兵阵地的黑线清楚地压在纸面上。

奚照雪闭着眼，胸口的气息仍不顺。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按计划安静走完。

二团能不能及时改道，百姓能不能在毒烟铺开前进暗渠，闻萤的假报能不能骗过鹰嘴岩监听所，都要等下一次传话回来。

她想抬手确认地图还在不在，却连指尖都不愿再动。

旁边传来电台外壳打开的轻响。

闻萤把油布铺在膝上，检查线圈、电池和电键。

她用布条固定住右腕，把硬橡胶垫塞到电键底下，试着用左手按了一下。

“嗒。”

窑外的梆子声恰好停住。

闻萤低头看着电键，吸了一口气，左手再次落下去。


　　https://fozhldaoxs.cc/book/88983191/2474921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fozhldaoxs.cc。顶点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m2.fozhlda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