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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染血的仇人


奚照雪扣住陶响莲的肩带,将她带进页岩窄缝。

捷克式轻机枪刚离开石沿半寸,松林深处便响了一枪。

子弹打断缝口外的一截枯枝,碎木落进泥水,正好挡住陶响莲准备落脚的位置。

“他没瞄你的头。”

奚照雪压下枪管。

“他在等你开火,枪焰一亮,下一发就会找闻萤和电台。”

陶响莲没有再往外跨,半边肩膀抵住石壁,目光仍落在那名翻译官脸上。

那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便衣,腰间插着驳壳枪,躲在两个伪军后面指挥搜沟。

雨水冲掉他脸上的煤灰,左颊那道疤从眼角拖到嘴边。

“野猪坪。”

陶响莲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六口人,是他带路围的。”

闻萤背着电台缩在后面,双手护住油布包。

明码发出去以后,这部电台的位置已经暴露,敌人的测向组随时可能沿着冲沟追来。

她听出陶响莲话里的分量,呼吸稍停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缝外,疤脸翻译官抬手指向冲沟。

“太君有令,抓活的!”

“那几个女人身上有电台,谁打坏了,谁去跟黑藤长官交代!”

陶响莲的食指压上扳机。

奚照雪抬起勃朗宁,枪口抵住捷克式的机匣。

“你扣,我就打机匣。”

陶响莲转过头。

“教官,你拿枪对着俺?”

“我对着的是一挺会害死三个人的枪。”

奚照雪的右腕先前受了伤,稍一发力便会发麻,只能用左手握枪。

偏偏她的左肩又挨过炮尾,军装已经被血浸出一片深色。

她不愿意把枪口对着自己的战友,可陶响莲此刻看见的只有那张疤脸。

复仇会缩窄人的视野,让出口、同伴和任务都退到后面。

奚照雪必须先把她拉回来。

“你打一梭子,或许能杀掉他。”

“可枪焰、抛壳和声源都会留在缝口,冬原隼只要再补一发,闻萤连背着电台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陶响莲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俺妹妹就是他吊上槐树的。”

“我记下了。”

“那是俺家的账。”

“现在这里还有三条命。”

奚照雪没有移开枪口。

“活着出去,等任务允许,我给你留射界。”

“要是他跑了呢?”

“追他的落脚点,查他的上线,把人再找出来。”

奚照雪看着她。

“你现在开枪,仇人死不死还不一定,闻萤很可能先倒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伪军踩进泥沟,用刺刀挑开灌木和倒枝。

疤脸翻译官仍旧往人后躲,嗓门却抬得很高。

“缝里有新水印,人肯定钻进去了!”

“围住口子,别让她们往里跑!”

松林深处再次传来枪声。

弹头打进入口左侧那棵枯松的腐空处。

树干本就被雨水泡得发软,又让先前的炮火震出裂口,此刻顺着旧伤折断,斜着倒在缝口前。

枝杈刮过岩石,泥浆随之溅进石缝。

奚照雪没有去看倒下的树。

弹头落下两秒多后,枪声才从东南岩脊传回来。

距离仍在八百米上下。

左侧山口有风,弹着本该向右漂,八百米外的弹道下坠也不能忽略。

可冬原隼的几次落点都压在她们可能借力、转身和撤退的位置上。

他已经用前几枪修正完毕。

这次也不是为了杀人。

每一发子弹都在排除一条能走的路,逼她们进入更深的岩缝。

陶响莲显然也看明白了。

她握着机枪的手往下收了一寸,视线却还停在疤脸身上。

奚照雪用肩膀将她顶开半步。

“闻萤,进拐角。”

“电台贴着石壁走,别碰松石。”

闻萤侧过身,抱住电台往里挪。

缝道越往里越窄,岩壁上全是渗水,脚下铺着一层容易滑动的页岩碎片。

她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地,确定石头不动,才把身体跟过去。

“响莲,你断后。”

“没看清目标,不许先开枪。”

陶响莲没有答话。

奚照雪把勃朗宁从机匣上移开,枪口停在她胸前。

“回话。”

“……听口令。”

陶响莲吐出一口气。

“俺断后。”

外面的便衣队已经逼近到五十米内。

“太君,树倒了,口子堵住一半!”

“搬开!”

疤脸翻译官缩在伪军后面。

“里面有电台,黑藤长官要活的!”

一个伪军摸出手榴弹,刚要拔开保险,疤脸便抬脚踹了过去。

“谁让你扔的?”

“炸碎了人和机器,你拿什么交差?”

伪军收起手榴弹,转而招呼几个人搬树。

这点迟疑只有几息。

奚照雪抬头看向入口内侧。

一块风化页岩斜挂在上方,根部被水冲出裂线,重量几乎全压在一条两指宽的岩舌上。

刚才枯松倒下时,震动从岩顶传过来,裂缝里已经掉下几粒石渣。

短枪弹不可能击碎整块页岩。

但她也不需要击碎。

只要从侧下方打掉那条已经空鼓的岩舌,上面的石板便会借自身重量滑向拐角。

落点如果没算错,塌下来的石头能遮住东南岩脊的射界,也能拖慢便衣队。

若是判断有误,石块也可能往洞内滑。

到时三个人会先被堵在下面。

奚照雪摸了摸弹匣。

五发。

枪口离裂线不到三步,可洞内光线很差,岩缝又被水浸得发黑。

她需要抬高左臂,肩上的伤口会再次受力。

这点疼可以忍。

真正麻烦的是只有一次机会,第二枪响起之前,外面的伪军就会判断出她的位置。

“闻萤,靠右蹲。”

“低头,捂住耳朵。”

闻萤照做,把身体缩在电台前面。

“响莲,枪托顶肩,枪口压低。”

“落石以后,只认腿,没看清不许打。”

陶响莲把捷克式架到石沿边,终于收回看向疤脸的目光。

“要是那畜生先冲进来呢?”

“他进得来,就留给你。”

陶响莲调整好枪托。

“明白。”

奚照雪侧过身体,让枪口从下往上斜切裂线。

这样即使弹头碰到石面后碎开,大部分碎屑也会朝缝外飞。

她等伪军又往前走了几步,等搬树的声音盖过石缝里的动静,扣下扳机。

枪声在岩壁间来回撞了几次。

弹头钻进空鼓的裂缝,先削掉一层薄石。

那条岩舌跟着开裂。

上方的页岩向下一沉,在几个人的注视下滑出原位。

“趴下!”

陶响莲抱住机枪,侧身挡到闻萤前面。

页岩砸向入口拐角,碎石沿着斜坡滚落。

泥尘和水雾随即涌起,将倒下的枯松、缝口和外面的伪军一并遮住。

奚照雪开枪时抬高了左臂。

手枪的后坐并不算大,可这一抬还是牵开了肩上的伤。

她脚下一滑,右手撑住石壁才站稳。

袖管很快又湿了一截,里面不全是雨水。

外头传来几声叫骂。

“石头塌了!”

“往后退,别挤!”

“先搬小块,机枪可能架在里面!”

疤脸翻译官的声音从烟尘后传来。

“别乱开枪,太君要活的!”

“去找湿柴,再拿些干松针引火,把烟往里灌!”

奚照雪听见“烟”字,转头望向洞内。

里面看不见尽头,只能听到细小的滴水声。

如果是通洞,她们或许能从另一侧出去。

若这里是一处封闭的落水洞,湿布只能挡住一部分烟灰,挡不住缺氧和一氧化碳。

闻萤背着电台,陶响莲还带着机枪,她自己的左肩也在出血。

走得慢,烟会追上来。

丢掉装备,前面的任务便失去了意义。

冬原隼在落石后没有继续开枪,说明东南岩脊的射界已经被挡住。

可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围猎。

他大概会留在原来的狙击位上,看着便衣队用火和烟把她们从别处逼出去。

“走。”

奚照雪收回手枪,重新检查弹匣。

四发。

陶响莲半跪在泥水中,手背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

她没有理会,只看着被落石遮住的入口。

疤脸翻译官仍在外面催促,每一句话都隔着岩石传进来。

“响莲,背枪。”

陶响莲的手停在机枪握把上。

“俺再等一眼。”

“你等不到他进来。”

奚照雪蹲下,把绷带一端压在石壁凸起处,又用牙咬住另一端,借身体转动把左肩重新勒紧。

眼前短暂发灰时,她停了一下,等视线恢复才继续开口。

“他会让伪军点火,自己躲在后面。”

“你妹妹的账,我不让你放下。”

“你也别拿闻萤的命去垫这笔账。”

陶响莲低头看了一眼闻萤背上的电台。

过了片刻,她松开握把,将捷克式斜挂到肩上。

“教官,俺听你的。”

她把手上的泥血擦在衣襟上。

“这条命先留着,等能开枪的时候,俺亲手打。”

“不是等你想开枪的时候。”

奚照雪转身往黑暗里走。

“是等任务允许的时候。”

陶响莲跟上。

“俺记住了。”

闻萤背起电台,走在两人中间。

石缝后面的溶洞比她预想的还低,三人只能弯腰前进,钢盔偶尔擦过岩顶。

滴水落在电台油布上,一下接着一下。

身后,伪军搬石头的声响逐渐密集,其中还夹着疤脸翻译官的催骂。

奚照雪走在最前面,每隔三步便停一次。

她要分辨水声从哪里来,也要判断洞里有没有穿堂风。

风能带走烟,也能说明前方存在出口。

可这里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流动。

脚下倒是有一股细流,正贴着石沟往深处流。

有水未必有路。

在这样的溶洞里,水往低处汇,前方可能只是积水的盲窟。

奚照雪把勃朗宁握回左手,示意两人放慢。

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太像脚步,更接近地下水拍在封闭岩壁上的回声。

“教官,前头是不是有人?”

闻萤压低声音。

“还不能确定。”

“那声儿不像搬石头。”

陶响莲侧耳听了片刻。

“俺也听见了,在前边。”

奚照雪没有贸然回应。

她贴着左侧岩壁继续向前,靴底踩进越来越深的冷水。

身后,疤脸翻译官的喊声已经隔得发闷。

“松针先点起来!”

“湿柴压在上面,别让火烧得太快!”

奚照雪又往前探了两步,抬手摸到一面冰冷的岩壁。

她沿着岩壁向左右各摸了一遍,没有找到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教官?”

闻萤在后面轻声问。

“前面是墙。”

陶响莲卸下机枪。

“俺也去摸另一边。”

“别分开,先找水口。”

奚照雪蹲进冷水,左手顺着岩壁向下探去。

身后的拐角处,一股带着松脂味的湿烟正贴着低矮的洞顶往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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