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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黑夜的合围与空壳诱饵


“清院!三刻钟是上限。骑兵二十分钟到庄口,先撤人,过时谁也带不走!”

喊声从门洞传进后院。

刘政委蹲在火盆前,把最后一摞户籍底册压进火里。

纸页卷起黑边,姓名、住址和村口暗号逐渐看不清了。

那些字一旦落进敌人手里,沿线的交通员和藏粮户都可能被牵出来。

两个文书还想往地窖搬红薯干。

刘政委伸手拦住他们。

“背药箱,带伤员名册。粮食不要了。”

“政委,地窖里还有两袋——”

“粮食能再找,名册丢了,后面的人就没地方躲。”

他把火盆往前推了推,语气没有提高。

“密写本也烧。铁器扔井里,倒土封口。煤油灯全点上,挂到窗后。人从后山暗渠走。”

警卫员把一只破木匣搁在石桌上,解开外面的绑绳。

“蒲师傅的定时电台。奚排长交代,接天线,点灯,留空药箱和半烧文件。送到就撤。”

刘政委看了一眼木匣。

旧电话机的发条、转轮、钢丝和一枚改过的电键,全挤在木板箱里。

箱壳有几处裂缝,稍微碰一下,里面就会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蒲砺生没法做出一部能正常收发的电台,只能让它在固定时间敲出单音。

这已经够用了。

旧院不需要再传出命令,只要让敌人以为里面还有人在守着主台。

刘政委站起身,朝两个文书招了招手。

“去后院,把伤员按轻重分组。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拆担架。暗渠窄,别把所有人挤在一处。”

院外传来马蹄声。

北坡方向的哨枪连响两下,随后又归于零散。

一名战士从门口探进头来。

“政委,骑兵第十七大队过折返点了。照脚程,二十分钟内能到庄口。”

“先送孩子和重伤员。”

刘政委回头看了一眼旧院。

东屋曾经藏过药,西墙埋过枪,老槐树底下还压着三台手摇钻床。

这里是他们在大槐庄经营了三年的落脚点,屋梁、井口和后墙的砖缝里,都留着许多人用过的痕迹。

可旧院再熟,也不能拿来困住活人。

“走。”

五分钟后,最后一名文书背着干粮袋钻进暗渠口。

院子里亮起十几盏煤油灯。

药箱摆在桌面,半烧的文件散在火盆旁,窗后挂着的灯把屋里的影子照得来回晃动。

石桌上的木匣开始走发条。

转轮带着钢丝,一下一下拨动电键。

“滴——嗒——滴——”

白马镇,七〇二-H控制中心。

测向兵按住耳机,听了片刻,抬头看向沙盘。

“大槐庄坐标重新出现信号。三十五点二兆周,强度三级,持续单音。”

参谋把红笔戳在旧院的木牌上。

“机关长,他们的主台还在旧院。”

黑藤弥三郎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刚收到的记录纸摊开,沿着那几行电报码看了一遍。

“长短音不稳,间隔偏慢。”

他用指尖点了点纸面。

“像受损电键,也可能是无人装置。”

测向兵重新核对设备。

“频段和前缀一致,噪声偏大,暂时无法确认幽灵的发报指纹。”

黑藤抬起头。

“发复核码。”

参谋看向他。

“如果他们不回呢?”

黑藤的目光落在大槐庄西坡。

“人在院里,就会想办法回。不回,旧院就是一层壳。”

复核码发出的同一刻,防空洞里的监听台尖啸起来。

闻萤摘下半边耳机,手停在电键旁。

她已经听出那几段节奏不属于己方。

“白马镇在复核旧院。”

后洞里,第二批百姓正往井口送。

孩子咬着裹腿布,还是压不住喉咙里的哭声。

谷小满跪在木板边,重新绑紧一名伤员的胸带。

常二柱每放下一组人,就在土墙上划一道煤灰。

段铁棱把怀表扣在地图旁。

“骑兵离旧院三公里。第一联队先头已经进西沟。暗渠里还有一半人。”

闻萤把耳机重新贴回耳边。

“定时匣只能敲单音,回不了校验。旧院一沉默,黑藤会让散兵把山沟一条条搜过去。”

她的手指在频率盘上停了一下。

如果直接切断旧院的信号,敌人或许会立刻判断那里已经撤空。

到时候,骑兵和步兵不会再围着院子转,而是会顺着暗渠出口搜山。

洞里的人还没走完。

这一点时间不能丢。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起。

左眼纱布下的伤口被汗浸湿,右眼看地图时,线条仍有些重叠。

她没有急着移动视线,而是先用竹竿把旧院、西坡和暗渠入口逐一对齐。

“闻萤,能不能接白马镇主控的手?”

闻萤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破解整套密码,而是模仿对方值守员的发报习惯,让主控台相信旧院仍有人操作。

“可以试。”

她翻开频率表。

“我听过那个人的发报。右手下键偏重,松键慢半拍。可是复核码要套第三组动态校验,跳频二十千周,末位加四。错一位,主控会把呼号列为异常,后面的测向角可能重新反推到防空洞。”

“能不能做到?”

“校验码可以。节奏也能模仿。”

闻萤抿了抿唇。

“但只有一次。复核码一旦错了,第二次回报就不再可信。”

奚照雪把竹竿压到大槐庄西侧断崖。

“那就别错。”

她看着地图上的西坡。

骑兵如果占住那里,正好会被断崖和沟底挤在一条窄线上。

只要第一联队从旧院正面压进,黑藤就会认为主台和发报员都在院内。

“回他们。”

闻萤抬眼。

“回什么?”

“设备受损,正在向西坡转移。”

“这是把骑兵往断崖引。”

“他们自己会把路走进去。”

奚照雪看着那条被红笔圈住的山沟。

“让黑藤认为我们准备从西坡突围。”

闻萤没有再问。

她把缴获的日军电键拖到面前,先在桌沿空敲三下,找准节奏,再转动频率旋钮。

洞里的人慢慢停下动作。

井口绳索摩擦声被常二柱用手按住,谷小满也抬头看了过来。

闻萤闭了闭眼,把刚才听到的发报习惯重新过了一遍。

右手偏重。

短码下键要稳。

长码收尾不能马上松开。

她按下第一个信号。

“嗒、滴、嗒——”

短码落得重,长码末尾故意拖了半拍。

她没有停顿太久,第三组校验码、跳频变体和转移短语在九秒内全部敲完。

最后一记短码落下,闻萤立刻拔掉外接天线。

剪线钳咬住铜线。

“咔。”

线头断开。

耳机里先只剩一片底噪,过了几秒,白马镇主控台的回传才压过杂音。

闻萤把声音压低。

“收到主台回电。设备受损,向西坡转移。校验码吻合。”

她没有马上松手,直到确认对方没有继续追问,才把电键推开。

白马镇控制中心里,测向兵把记录纸递给黑藤。

“发报指纹符合主控值守员特征。”

参谋抬头。

“他们还在大槐庄,准备从西坡突围。”

黑藤把代表“幽灵”的黑色木牌从旧院移到西侧峡谷口。

“命令骑兵第十七大队占领制高点。”

他又看向旧院。

“第一联队从正面压入。不要炮击,电台和发报员我要活的。”

“如果他们已经撤了呢?”

“那就把旧院搜干净。”

黑藤的手指停在木牌旁。

“文件也要带回来。”

调兵电文一份接一份发出。

防空洞里,闻萤重新监听到骑兵改线。

她摘下耳机,胸口那点迟来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开。

“骑兵去西坡了。第一联队也往旧院正门压。他们信了。”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没有夸奖,只把下一道命令下了出去。

“暗渠继续走。传宋大宽,西侧水沟的脚印清一遍,再赶几只羊进去,把泥印踩乱。尖刀连守暗渠口,谁也不准追着骑兵打。”

常二柱从后洞钻出来,脸上沾着黑泥,手里攥着一截带血的裹腿布。

“第一批三十名重伤员下井了。水凉,孩子冻得发抖。谷小满让人拆粮袋裹着往前拖。”

段铁棱转过身。

“孩子的哭声压住。”

他看了一眼井口,声音稍微低了些。

“不是让他们憋气。把布团给他们咬着,鼻子留出来。每十人一组,间隔拉开。前面停,后面退半步,别把暗渠堵死。”

常二柱点头。

“摔倒的人呢?”

“后面两个人拖走。队伍不能全停。”

谷小满在后洞听见这句话,抬头接了过去。

“伤员按伤势排,不要只看谁喊得响。”

她扶着木棍走到井口,左腿落地时仍要先试一下力道。

“硬担架进不了暗渠。把帆布和被单拆成窄带,胸口、胯骨、膝盖三处绑紧。下面垫木板,前面一根绳拉,后面一根绳稳住。”

一个战士问。

“拖着走,伤口会不会裂?”

“抬不进去,就只能拖。绳子别勒在伤处,转弯前先停一下。”

她打开药包。

里面只剩半瓶麻醉药和几小包土制鸦片。

谷小满把药包放在木板旁。

“重伤员先用。不是谁害怕,谁就先拿药。看伤口和失血情况。”

她蹲下检查一个年轻战士的腹部。

“这个先下。胯骨伤的跟第二组,走不了快路,别让他卡在急弯。”

那名战士还想开口,谷小满已经把一块折好的布递到他手里。

“咬住,别喊。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后面还有人。”

常二柱在井壁上继续划煤灰。

一组。

两组。

三组。

奚照雪站在草图旁,把每组人的顺序记在心里。

重伤员先走,孩子放在第二组,粮食拆成小包,电台零件分开运输。

要是出口被发现,先丢木板,不丢伤员。

她把这几条又交代了一遍。

进入暗渠以后,炮声、疼痛和黑暗会让人抓住眼前最近的东西。

临时改令很难传到最后一组,能够提前分清顺序,至少能少一些混乱。

段铁棱带着地图走过来。

“西沟那边的哨兵回报,第一拨步兵已经看见旧院的灯。”

奚照雪看向地图。

“正面有多少人?”

“暂时不清楚。探照火把只有两盏,应该还在试探。”

“那就让他们试。”

段铁棱盯着旧院的位置。

“旧院要是被搜出来,定时匣会被发现。”

“发条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

“够了。”

奚照雪把竹竿移向废窑。

“废窑首台还有五分钟。”

闻萤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陶副排长一开机,黑藤会同时听见废窑的新点。旧院要是被突破,他会转向废窑。”

“她有多少时间?”

“三十秒。”

闻萤把频率表翻到下一栏。

“废窑距离二号塌口不远。开机、回报码、剪线,再进暗渠,三十秒只能走到塌墙后面。”

奚照雪合上怀表。

“她只有三十秒。我们给她争到这三十秒。”

段铁棱看向她。

“旧院、废窑、松树沟,三处都在发信号。黑藤会不会提前收网?”

“他想活捉,就不会一开始把炮火全压上去。”

“如果他不按这个判断来?”

“那就按他的动作改。”

奚照雪的手指按在暗渠入口处。

“人先走,台再响。只要这两件事没有撞在一起,旧院丢了也不算输。”

段铁棱没有再反驳。

他看得出她的右眼正在适应重影,也看见纱布边缘又渗出了一点湿痕。

“你还能撑多久?”

“够把人送下去。”

“我问的是你。”

“这个问题不影响命令。”

段铁棱沉默片刻,把目光移回地图。

她不是在逞强。

她只是把身体拆成几个还能使用的部分,呼吸、视野和手臂,哪一处还能动,哪一处就继续承担任务。

可伤口不会因为命令变轻,视线也不会因为她不提就恢复。

他拿起怀表,转身朝井口走去。

洞外又传来一阵枪声。

这一次,声音从东山口往老炭窑方向移去。

日军的搜索线正在收拢,旧院的灯却仍然一盏接一盏亮着。

闻萤叫来三个发报员。

他们都是尖刀连挑出的战士,能扛枪,也能在颠簸中保持电键稳定,只是没人真正学过如何装成另一个报务员。

闻萤把旧电键推到第一人面前。

“记的不是一串码,是白马镇主控台那个人的手。”

她按下一组短码。

“右手下键偏重,松键慢。急的时候,前两拍会挤在一起,第三拍才压稳。”

第一个发报员照着敲了一遍。

闻萤摇头。

“太轻。重新来。”

那人擦掉掌心的汗,第二次加重了下键,收尾却放得太快。

闻萤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着抬手。松键慢半拍。”

他重新练了一遍。

这一次,节奏终于有了变化。

闻萤把呼号纸递给他。

“废窑用JQ3。错一位,主控就会复验。复验一来,九秒不够你改。”

第二个人接过RT7。

他记住了下键的重量,却把每一下都敲得太整齐。

闻萤抬眼看他。

“你在背码,不是在发报。”

“那要怎么做?”

“把手放松。那个人不是机器。他急的时候也会乱。”

她按着他的手指示范。

“前两拍靠近,第三拍压住,收尾别马上松。”

那人点头。

“再来。”

第三名发报员练了四遍,才把那半拍拖出来。

闻萤把剪线钳放在三人中间。

“第一声不回呼,剪线。第二声要求复验,也剪线。天线断了,还能换下一台。整部电台落进鬼子手里,后面的呼号全部重做。”

三人依次报出呼号和接替顺序。

炮声隔着土层传进来,桌上的煤油灯轻轻晃了晃。

段铁棱走回奚照雪身边。

“石驼铃的人已经到暗渠出口。”

“百姓呢?”

“两小时后转完。”

他压低声音。

“真实指挥部今晚还得发一次短电,调二营和宋大宽的路线。只要这封电报出去,黑藤的测向网就会动。”

奚照雪用铅笔划掉旧院旁边的两条路线。

“旧院连夜撤。只留空屋、旧电台和两捆烧湿的柴。”

“他们会派精锐合围。”

“所以假台要先把炮口拖偏。”

她把废窑、松树沟和旧炮位连成一条线。

“黑藤想找主台,就给他一个解释得通的目标,再给他三个互相印证的假坐标。”

段铁棱看向地图。

“如果他提前收网?”

奚照雪的手指停在废窑上。

“他还没确认主台。”

“你觉得他一定会先试探?”

“他要文件、电台和发报员,最好还想抓活的。”

奚照雪抬起头。

“只要他还想要这些,旧院就能多拖一会儿。”

洞外,陶响莲已经带着两名爆破手抵达废窑背坡。

段铁棱把怀表递给她。

“从你松开电键开始算三十秒。”

陶响莲接过怀表,塞进胸前布兜。

“俺出来前,你别手软。”

“我按时炸。”

“这话俺记着。”

她背起电台木箱。

蒲砺生蹲在旁边,把电话线盘挂到她肩上,又用布条将箱壳缠紧。

“线别沾水。发完先剪线,再抱箱子。”

陶响莲看了一眼木匣。

“要是抱不走?”

“砸电键,拆线圈。”

蒲砺生把一把小锤递给她。

“别给鬼子留完整的。”

陶响莲接过小锤,朝两个爆破手抬了抬下巴。

“走。”

三个人贴着塌墙离开。

他们放慢脚步,避开碎石,炸药包贴在背后,手榴弹箱用麻绳捆紧,没有让金属碰撞发出声音。

闻萤把最后一张校验码贴身收好,重新背起裂壳监听台。

她在木箱上又敲了一遍右手偏重、尾音拖半拍的节奏。

“废窑、松树沟、旧炮位。”

奚照雪看向她。

“别把三台当成三条命。”

闻萤握紧电键旁的剪线钳。

“我明白。”

“它们是三次改判断的机会。”

“也是三次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面。”

井口那边传来常二柱的声音。

“第四组,下!”

谷小满马上接上。

“头部先过。木板别横着,往左收。”

几个人合力把伤员拖进暗渠。

绳子在井口边缘摩擦,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

常二柱用布把木板边缘包住,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奚照雪抬头看了一眼旧院方向。

那边的人应该已经撤完了。

她无法确认刘政委是否舍得丢下那些文件,也不清楚每间屋子里有没有漏掉什么。

可她清楚,留下来守屋子的人越多,敌人就越容易把旧院和暗渠一起锁住。

存人。

屋子以后还能夺回来。

“闻萤,准备。”

闻萤点头,把监听台推到自己面前。

蒲砺生将最后一截电话线压进接线柱。

煤油灯旁,线圈轻轻震了一下,耳机里的底噪随即变了。

“废窑方向接通了。”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稳,目光落在怀表的秒针上。

废窑那头传来第一声电键。

“嗒——”

她的手指压住旧院的位置。

远处的大槐庄,第一盏灯正在亮起来。

第二盏灯也跟着亮了。

院门外,日军的脚步逐渐靠近,探照火把扫过低墙。

定时电台还在按固定节奏敲击,转轮走过一格,电键再次落下。

暗渠里,前面的人刚绕过第一个急弯,后方的绳子忽然绷紧。

谷小满按住木板,低声开口。

“继续往前,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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