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虚假的波段

闻萤只有九秒。

九秒内，她要发出呼号、动态校验组和三组预编急报码，让第一联队相信第三联队就在松树沟。

三组报码落进日军密码本，译出来便是同一层意思：发现八路主力向老坟坡溃退，第三联队遭到侧翼袭扰，请第一联队靠拢合围。

若慢半拍，校验码会错过启用时限。

若信号拖得太长，两个测向哨便有机会交叉定位。

一旦敲错长音末尾的停顿，黑藤或许会把注意力重新转回矿工、背山客和暗渠出口。

闻萤在心里完成最后一次换算。

基数七零二，工作频率上调二十千周，末位加四。

第三联队直属通信班，小野。

长音末端多拖零点一秒，敲击偏重，腕部略向右压，短码间隔比标准节奏慢半拍。

奚照雪靠在洞壁内侧，左肩仍用木板固定，左眼纱布下又渗出一层血。

她没有催促。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打乱闻萤的手。

眼前这个握着电键的人，已经不是当初见血便会僵住的女学生了。

这九秒，她得交给闻萤。

奚照雪把剪线钳推到对方左手边。

“九秒。”

“明白。”

闻萤的右手落下。

黄铜触点第一次咬合，电台箱内窜过一线蓝火。

她没有沿用自己的发报节奏，而是让手腕向右沉，指尖也比平时更重。

呼号、校验组、急报码依次送出。

没有复述，没有多余字组。

第七秒，侧耳机的底噪里混进主控台的扫频脉冲。

第八秒，奚照雪抬起手。

第九秒，闻萤松开电键。

剪线钳同时合拢。

天线馈线被齐根剪断，铜芯在石缝间弹了一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白马镇控制中心内，测向兵扑到接收机前，手指压住还在晃动的刻度盘。

“三十五点三兆周，新信号切入！”

“方位三百四十度，西北偏北！”

黑藤弥三郎站在沙盘旁，铅笔尖停在废窑的红圈上。

“第二测向哨呢？”

“只抓到尾波，来不及完成交叉。误差大约一公里，信号源应在松树沟一带。”

黑藤抬头。

“呼号。”

“山樱零九，第三联队直属通信班。”

测向兵将抄下的码组递给译电员。

“校验码吻合。换频二十千周，末位加四。”

译电员很快翻出报码本，把译文送到沙盘边。

“发现八路主力向老坟坡方向溃退。第三联队遭敌侧翼袭扰，请求第一联队立即靠拢合围。”

参谋将一面黄旗插进松树沟。

“机关长，第一联队距离那里不到三公里。现在靠拢，可以先占住老坟坡外侧的乱石滩。”

黑藤没有下令。

他将译文翻过来，又拿起测向兵先前整理的发报记录。

“发报指纹。”

“长音末端粘连，敲击偏重，腕势右倾。与小野过去二十七次发报记录相比，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八。”

黑藤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

这份相似度足以证明发报人是小野，也足以让他多想一步。

发报节奏可以模仿。

第三组动态校验码却是两个小时前才下发的，连第一联队都只拿到本轮换算规则。

八路军若没有密码本，又没有持续监听日军波段，不该算出末位加四。

可旧院里只有定时发报匣，废窑也成了空壳。

对手显然在用一个又一个信号，迫使他分兵判断。

黑藤用铅笔从松树沟划到老坟坡，又折回第一联队所在的山道。

“命令第一联队向松树沟靠拢。”

参谋转身要走，黑藤又叫住他。

“五百米外停下。”

“先升三颗红色照明弹。第三联队按预案回一颗绿色信号弹，确认后再合兵。”

“若没有回应？”

“掷弹筒先清理沟底和两侧林地。”

黑藤将铅笔压在松树沟上。

“第三联队不会连信号枪都丢了。”

山洞里，闻萤已经把备用电瓶塞进干草下，手却仍按着耳机。

林翠枝趴在洞口的碎石后，侧耳听了一会儿。

“沟底有马。”

“铁蹄踩的是碎石，跑得不慢。至少一个小队，后面还有步兵。”

奚照雪扶住岩壁站起。

右眼里的重影随着动作错开，她停了一息，等洞口与石壁重新合在一起，才抽出段铁棱留下的驳壳枪。

弹匣二十发，枪膛里没有子弹。

她拉动枪机，将第一发推上膛。

“第一联队的先遣骑兵。”

“黑藤不会只信电报。他要亲眼看见第三联队的回应。”

闻萤将频率盘转到第一联队的备用波段。

耳机里很快传来日语呼叫，背景夹着马蹄、军靴和金属器具碰撞的声音。

她听了几句，抬起头。

“他们已经停下了。”

“命令是三颗红色照明弹，等第三联队回一颗绿弹。没有回应，就用掷弹筒清林子。”

林翠枝握紧汉阳造。

“照明弹一亮，洞口这片灌木遮不住人。”

“别朝人开枪。”

奚照雪按下她的枪管。

“他们现在盯着沟底的假指挥所。山腰一旦响起连续枪声，黑藤就会明白这里藏着真电台。”

“可咱们没有绿色信号弹。”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清沟底。”

林翠枝朝洞外看了一眼。

“怎么遮？”

奚照雪没有回答，转身拖过洞口旁那支缴获的九七式步枪。

这支枪在撤离时磕过瞄具，准星座向左偏了一点。

蒲砺生没来得及重校，只在枪托内侧刻了一道浅痕，提醒她五十米内的弹着点会向右偏一指左右。

现在枪管是冷的。

第一发的偏差还能估算。

若第一枪不中，敌人便会立刻寻找枪焰，第二次机会或许不会再有。

奚照雪把一截绑腿布折好，垫在页岩上，再将护木架稳。

左肩无法用力，左手只能虚扶枪身。

她把枪托抵住右肩偏下的位置，让身体和石壁分担后坐力。

“闻萤，继续听。”

“第一联队若更换呼号，马上告诉我。”

“明白。”

“翠枝，守洞口三十步。”

“照明弹炸开前，谁也不许靠近。真有人摸上来，先打腿，别追。”

林翠枝把驳壳枪推到手边，又将汉阳造架回石缝。

“俺守得住。”

沟底传来一声闷响。

“嘭——”

第一颗红色照明弹拖着白烟冲出雾气，斜向山腰上空升起。

红光尚未完全散开，骑兵的轮廓、假指挥所外的枯树和沟底乱石已经显了出来。

奚照雪没有追着火点移动枪口。

那样做只会让右眼里的两道重影带着准星一起晃。

她先判断照明弹的上升轨迹，再将枪口压到它即将经过的位置。

发射点离山洞不算远，侧风造成的偏移有限。

真正需要修正的是瞄具右偏，以及照明弹斜向上升的提前量。

较暗的那道火点是重影。

较亮的那一枚正在接近准星上沿。

奚照雪缓缓吸气，又在肺部撑满之前停住。

洞里只剩耳机的电流声，以及闻萤刻意压低的呼吸。

照明弹仍在上升。

奚照雪的指腹正在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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