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亥曼兰从未像现在一样表情如此滞重，苏漪见状，手指慢慢无力的松开，手心也逐渐变得和亥曼兰一样，濡湿冰凉一片。

        前面即使坐上亥家的司机也知道两位主子有多着急，自然是尽可能的开快车。但毕竟还在市区内，路上总有几个长红灯，车子在只能在白色的车道线处堪堪停住。

        等车子在第三个长红灯处停住的时候，副驾上的保全队长老八手机响了，里面传来了老六沉沉的声音：“家主说，让司机开慢点。夫人在车上，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老八知道现在家主那边应该正处在旋涡中心，不好叫他担心，于是领命之后就先对司机吩咐开慢点，又扭头对苏漪和亥曼兰恭敬道：“夫人，二小姐，家主说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把您们送回家。”

        苏漪眸光闪了闪，回头看着老八手里的手机，眼神复杂难辨，老八不知为何，竟然在她的注视下，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僵硬的一动不敢动，只能低头等待她吩咐。

        苏漪其实早就在他吩咐司机开慢点的时候就听到了，回头来再说一遍无非是怕她不高兴，怕她又迁怒亥旻晖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眸里对爷爷的担忧焦急仍在，掩盖住了一些在她眸底暗流的别的东西。

        好半晌，她终于收回视线，重新坐直抬头，温声吩咐道：“走吧。尽量快点。”

        老八这才敢应声，然后回身坐好。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的回到了亥家老宅，苏漪和亥曼兰车还没停稳就急匆匆地往下冲，苏漪冲的太急，差点摔了，还是旁边一个年轻女佣正好路过扶住了她。苏漪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头上那顶代表在厨房工作的白帽，不动声色地说了声谢谢。

        女佣也适时地点到为止，谦卑地说了声您太客气了就放开了她的手肘，转身继续往前。

        “小小姐，”亥曼兰因为是从右侧的车门下的车，所以没看见苏漪摔倒，发现苏漪没有跟上来，站在几阶台阶之外，回首看来，“我们赶紧进去吧，堂哥已经在里面了。”

        苏漪顾不得别的，迈开急切的步伐追上了亥曼兰，俩人相携而进。刚进主楼客厅，就被客厅里或站或立，或聚或散的亥家人惊了一瞬。

        见有新的人进来，都转头过来看她们。独独大房的夫人林情端着杯子小口喝着水，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客厅静了一瞬间。

        苏漪就这样顶着众多炽热复杂的眼神走进了一楼客厅，她脊背挺的极直，同长辈们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平静地从众人面前走过，只留下一个冷清至极的背影。

        说起来，这算是苏漪四年后第一次见亥家的其他人，但因为亥旻晖当年对她的保护和占有欲，她总共见亥家其他人的次数也不多，算上这次，也不过七八次罢了，都是有极其重要的家族事宜，才会聚集起来。

        想到这里，她跨步上旋转楼梯的步伐更快了些。

        爷爷这次出的事一定不小，不然这些人不会这么快就齐聚起来。

        身后的亥曼兰没有在人群中见到自己的父母，想来是还没赶过来，于是还是先跟着苏漪上楼，想先看看

        前来引路的管家脸色肃穆没有挂上熟悉的和善，苏漪和亥曼兰对视一眼，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心下惴惴不安，一路快步走到了主楼二楼的侧翼医护房。

        整个二楼都有人把手，重重防护，一直到医护房门口，门房紧闭，门外站着对亥旻晖最忠心的几位手下和长老。

        长老们见到苏漪来了，问了声好，却也不让开。

        苏漪上前一步，焦急的问道：“爷爷情况如何？”

        谁知长老们凝重地看了一眼她，却并不回答，只目光复杂地摇了摇头道：“家主不让任何人进去，现在没有人知道里面的情况。”

        苏漪闻言一怔，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已经设想另外无数个场景，手微微颤抖，那可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的爷爷，从小为她出头，为她买公主裙，给她梳头发的爷爷，现在竟然生死不知。

        她一旁的亥曼兰也神色萎靡，不住的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门开了。

        男人高大的身子从里面出来，一身疲惫仿佛压垮了他的宽肩，眉目之间带着余怒未消的冰冷和一股铁血悍气。

        他拉住苏漪的手，“进来。”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亥曼兰满脸焦急的向前一步，也想跟进去看看爷爷的情况，却被长老冷意的眼神挡了回去。

        “二小姐，亥老的情况一会您就会知道的。现在您还是到一楼去吧。现在是多事之秋，那些人眼多嘴杂，您最好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长老意有所指地道。

        亥曼兰看着这些人，有些脸容熟悉，有些陌生，但毫无意外都是堂哥最忠直的心腹，便心下了然，这次一定是有一场大仗要打了。

        她深邃艳丽的眉目中显出难得一见的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答了声好，就转身下楼去了。

        主楼的建筑很大，由两侧翼楼包裹起主楼，一楼主厅极大，能容下一个舞会。此时她环视一周，目光匆匆扫过现场人的面孔，就听到大婶婶的有些严肃的声音在叫她：“兰兰，到我这里来。”

        等她走近了，林情才淡淡看着面前这些人对亥曼兰道：“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大部分都认识。除了我们亥家主支，就是和我们的直系姻亲，还有旁支的主要掌权人了。”亥曼兰锐利的眼光一点点扫过面前的这些人。

        林情满意点点头，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嘴角弧度平直，声音也极冷：“把他们记清楚了。”

        亥曼兰闻言心下大惊，眸光复杂地和林情对视一眼，看见对面婶婶冰冷的目光里的笃定，面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的手竟然伸的这么长，现在能站在这里的人，都算是同亥家主支最亲近的人了。

        她不敢深想。

        这时，一个穿着白色中山服的中年人走过来，年龄看着也就比亥曼兰的父亲大几岁。浓密杂乱的眉毛带着特定的上扬弧度，他有一双亥家人特有的上扬眼，瞳仁微微泛蓝，眼眸周围有着淡淡的细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充满智慧，正是家里亥永文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弟弟，亥永古，博古通今，各家里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也爱征求他的意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亥家所有的小孩都不大爱亲近他。他也常年爱钻研古籍，独来独往惯了，不多和其他人有过多亲密的关系，听父亲说是和当年他的初恋情人有关。

        “曼兰回来了？”他拉了拉嘴角，盯着她问道。

        “三叔公。”亥曼兰顺从行礼，又听到他答应一声之后问：“刚刚那是苏漪吗？”

        “是的。三叔公最近身体还好吗？”三叔公常年身体孱弱，经常生病，可他自己就是顶尖玄医，并不想医治，也不许大家帮他找良方，故而亥曼兰每次见到三叔公都要问问他身体是否康健。

        “挺好的，谢谢曼兰。”三叔公淡淡地答应了一声，一双泛蓝的眸子动了动，眼纹浮现，盯着亥曼兰问道：“苏漪这些年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三叔何必明知故问。”林情抬起精致的眼睛，冷嘲道。

        毕竟当初骗苏漪说和天地鬼神立下誓约，只要搜集一千个至阳之魂就能修复她的身体的，不正是三叔公和她吗？

        她当初出于想发泄这么多年对丈夫的怨恨和对苏玉的嫉妒，而三叔公，或许是为了多年前他被强行拆散的初恋情人，故而就算亥老后来知道了他们的欺骗，也没有多加苛责，只是默默地用家规惩罚了自己，这么些年来，亥老一直觉得对不起苏漪。

        “林情，我不过是关心一下小辈，不必紧张。对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就要当婆婆了。”他笑了笑，转而道。

        “喜从何来。我本就不喜她。”林情声音冷漠，说完便对着亥曼兰道：“去和这些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亥永古眼皮抬了抬，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等亥曼兰走了，他慢慢踱步到林情身边，压低了声线道：“林情，你还记得你小姨的样子吗？”

        短短几瞬，林情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人善良和煦的笑靥。这仿佛只是一声寻常的问候，但只有林情知道，她那红颜薄命的小姨，早就在和亥永古退婚之后生病去世了。

        小姨命不好，从小就从林家走丢，好容易在十几岁时找了回来，还没在家里捂热，就听从家里的安排和亥永古订婚，亥永古那时不愿意被家族意志裹挟，所以对她极为冷淡，后来倒是极为喜爱，可还没恩爱几年。婚礼前夕，亥永古遭人暗算，上了李家姑娘的床。小姨伤心只余，不愿伤害另外一个姑娘，只说要退婚，亥永古却不同意，小姨求到亥老那里，亥老实在不忍心，强行断了两人的婚约。

        小姨的养兄闻声找上门来，要接小姨离开，林家还没来得及出手，亥永古就先忍无可忍了，或许是亥家骨子里的狠劲作祟，他打断了那个试图带走他未婚妻的男人的双腿。小姨也狠了心，让亥老派人把自己送回了林家。

        小姨虽然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了亥永古，但是最终还是因为对养兄心怀愧疚，郁郁而终。

        亥永古消沉了好一阵，此后再也没有谁在他面前提起小姨。林小巧三个字，自此封存。

        “当然记得。”林情盯着他瞳孔里无限平静的黑暗，答道。

        “记得就好，可我，却好像有点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他面容有些委屈，随着他低头叹息，黑色发丝中隐隐露出白色，声线也低沉下来。

        林情当然知道三叔的情绪不对，虽然以前刚进门时不知道为何三叔总照顾她，后来也渐渐明白了，他是在赎罪。

        可小姨至今都躺在林家的墓地里，他用什么身份来赎罪，林情替小姨不忿。

        “三叔你记不得，可能对小姨来说，是件好事。”她放下手里的咖啡勺，金属和杯壁发出清脆明亮的一声响，震得亥永古微微一颤。

        二楼侧翼。

        那扇紧闭的医务室门内。

        “怎么会这样？”

        苏漪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白皙脸上的泪水扑簌而下，很快汇聚到她弧度圆润的小下巴处，往下坠，沾湿了衣襟。

        “是毒。这种毒素发作的极快，而且很罕见，目前还没有找到到底是什么构成。还在追查，但爷爷的身体纵然康健，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拖，现在能稳定住，已经很难得了。”

        亥旻晖同她并肩站立，嗓音嘶哑疲惫道。

        苏漪闻言大恸，站在玻璃窗外，拼命压抑住自己的哽咽和伤心，瞪圆了眼睛，看着隔菌玻璃房里无声无息躺着的憔悴老人，生怕看漏了一眼。

        老人中毒之后的脸色变得乌青，脸皮浮肿，嘴唇干裂，整个人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只有监护仪默默运转声。那么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短短几个小时，生命体征就差到，他们随时要做好准备送他离开的地步。

        心间一股邪火腾的升起，火烧火燎的愤恨愈演愈烈，强行压下难过伤心的情绪，苏漪赤红脆弱的眸逐渐冰冷狠厉起来。

        她不管是哪个家族，是哪些人，为了什么，但他们动了爷爷，她苏漪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敢下这种毒手，他们就必定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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