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医生治疗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受伤都有好几个小时了吧？”刘老舅站在自家院子里加盖的医疗室里，摸摸杨小莲的额头，黝黑的脸色似乎更黑了，“这烧得烫人。”

        刘老舅长着一副魁梧身材，长年累月地奔走在山里村外，肤色黝黑，圆头圆脑，连耳朵也给人一种圆滚滚的感觉。

        “没办法，老舅，家里没大人，我们两个今天一天都在粮站排队交公粮，谁知道小孩子在家调皮爬门槛被门夹了。家里都是老人，也没人送，我们一知道就赶紧送过来了。”刘英子一手拉着女儿的手，浑身颤抖。

        “老舅，你给看看，腰上背上都破了……”杨传顺把女儿轻轻放在医疗床上，撩开上衣，露出一身可怖的伤痕。

        “哎呀，怎么搞成这样？这要及时送到这儿来，你们自己家里搞不了，你看这还用药水抹了，哎呀，这都是……”灯泡的光太昏暗，刘老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带上。

        啪！门口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打开了另一盏高瓦数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门口，背上背着医疗箱。

        刘老舅示意儿子把药箱放旁边桌上，又低下头，“……这还有铁屑，上赶着搞感染……刘琳，去再拿个纱布，昨天进的药也拿来。”

        刘琳应了一声，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子递给父亲，才往外走去。

        “哎呦，我这给你先消个毒，赶紧消个毒。烧成这个样子，肯定细菌感染了。等下打一针看看，能不能退烧，不退烧，还得吊水。”刘老舅解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副胶皮手套，“手套干净的，消过毒了啊。”

        “唉，老舅这么严重啊？你看看骨头怎么样？今天就说动不了了？”刘英子拍拍女儿的脸，“小莲，小莲？”女儿没理她。

        刘琳端着一个医疗盘走进来，“你们到边上站着吧，挡着光。”

        杨传顺赶紧往床角站，刘英子放开女儿的手，缩到墙边。

        少年拿过一个方凳放到床边。

        刘老舅坐下，伸手在孩子的背上，腰上按了按，“骨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她这个就是伤口，这个可能有细菌感染了，烧的还蛮厉害的，我先给她清，然后再给她打一针，晚上观察一下。”

        “老舅，你可要帮忙呀！真是救命了。”

        杨小莲感觉自己飘飘悠悠的，仿佛已经升上了悠远的高空。

        灯火通明的粮站，长长的交粮队伍还在缓慢的前进。不远处是大队部，队部旁边还有一个武装部，哦，现在好像叫村委和派出所了。把这片串起来的，似乎是未来的省道，现在还只是一条几人宽的马路，还没有拓宽，路上也没什么车。

        唉，那边那个楼是后来的大酒楼吗？几十年后都还在……

        时而听到身边的一两句对话。有这么严重的吗？怎么都不记得了？看爸妈的样子，怎么好像真的很着急，记忆里两人对孩子们都很淡漠啊。

        嗯？这个少年郎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小弟弟还挺好看的，身手很利落，长大是个做医生的料！

        哎呦，现在这个冲进来的老头是谁？怎么一脸焦急的样子，自行车往外一扔就不管了。这老头挺精神的，面色红润，浓眉大眼，就是头发有点稀少，一身板正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还插着支笔，手上拎着一个网兜，……

        随着一阵药水倒在皮肤上的滋滋声，杨小莲脑海里传来一阵刺痛，妈呀，痛死我了。

        大桑树老杨家。

        为了节约灯火，一家人早早地吃过了晚饭。

        老杨头夫妻两个，一个在卷着烟丝，一个就着煤油灯灯光粘鞋壳。

        刘月娥边粘着鞋壳边留神听着门外的动静。“这都几点了，老大还不回来？”

        “还要一会儿吧，”老杨头从旁边柜子上拿过一块手表，眯着眼睛看看，“现在还不到九点，去了直接回来也得十点。今天小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大事儿？”

        老杨头是个黄褐色面孔的老农，面容修长，头发花白，发际线稍高，眉头印着深深地川字。

        “就被门夹了一下呗。没事，哪里有什么事，就被门夹了一下，破了几块皮。就是屋后那个老三家的，喳喳呼呼地还拿一瓶紫药水来。我不给她涂了嘛。”

        “那小菊说她姐姐不行了？”

        “就晓得学人家说话，她知道什么？小孩子发烧也正常。也是现在日子好过了，以前别说发烧，就是躺了不能动，只要有一口气，那都得干活。还看医生。哎，你别说哦，今天老大交公粮的钱还没给我。看一下病，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传友今年就毕业了，上次说要是留校，房子咱不用管，结婚的钱得出。”

        老杨头在柜沿磕了磕旱烟杆，

        “还差多少啊？不行到时让传萍和传英凑一点。”

        “差也差不了多少了。但家里吃穿用度，不能不要啊。这两个小孩还念书，马上明年，又有两个要念的。佳元明年六岁了，小菊还大一岁，你不让谁念？不要像上次一样，老刘跑来说半天。再说计划生育的钱每年都还得交一笔……”刘月娥想了想两个女儿的情况，一个嫁到山里，赔钱货，也就每年搞点山货了；一个嫁到镇上，小女婿今年跟人一起出门做生意，也许能多要点。

        “……老刘是不是马上要退了？”烟锅里火一会腾起，一会熄灭。

        “这我没听讲，你问问其他的小队长。老刘退不退跟咱家关系也不大，也没占到啥便宜。”早上留的浆糊有点稠，要搅一搅才能接着用。

        “没见识，你没占着啥便宜，你要看看有没有吃亏。”老杨头抽着烟，用点过的火柴杆挑挑灯芯。“你别的不说，先前传友上大学的时候要推荐人，不是亲家找的，咱家也不认得那么硬的人了。”

        “那亲戚里外的，他不帮忙谁帮忙。三个赔钱的，我们也没说啥，他心里还没有数。”

        “等老大回来，当着英子的面，你就不要说钱的事了啊。”

        “怎么不能说了？英子手上有钱，她从小跟她奶奶住一屋，刘太奶就偏痛这个孙女，后来她不跟着老刘在供销社里面做事，虽没干上正式员工，那她挣得钱怎么地也带了几千块钱过来吧？这么多年，一个锅里吃饭，我可没看到她花钱？”

        老杨头挥挥手，“唉唉，扯远了，你这个钱有没有还两说……你让人笑话。”

        “好、好、好，我不讲，不提，不管。”刘月娥扔掉手上的小布头，在针线框里翻大块一点的布头，太小了，没法用。

        “这几天集中交公粮，这粮站许多人，老刘又在村委上班，哎呀，这俩一去搞得老刘家又知道了。”老杨头叹道。

        “被他知道了也没事。那个刘老舅以前还是我们一个村的，我嫁过来那年，他爸，我们叫叔了，跟上面下来的那个医疗队学了一段时间，后来搬到大队部边上去了，当了个赤脚医生。说不定不收钱。”

        “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上辈子的面子情……你扯哪儿去了？老刘那个脾气啊，几个女儿都当宝。这事他以后能不讲！别提钱不钱的啊。”

        “唉，这么晚没回来，晚上不知道吃没吃？”刘月娥挑到一块稍大的布条，仔细地拼到纸壳上，对柜子抬着下巴，“哦，小雨傍晚回来带了罐麦乳精，你看着没，在柜子上。”

        “你晚上不是给他们留饭了吗？等下他们回来再热一下。还有一车粮没交，他板车又拖走了，等一下就得回来。”老杨头站起来，把柜子上的一个红白罐子拿过来，“‘乐口福’‘上海麦乳精’，你收起来，放在柜子上干嘛。”

        “你放着，先放着。”刘金娥提高声音，“这是小雨孝敬你的，说你最近累着了，补补。还是小雨有孝心。”又压低声音，“我看着跟传民过年带回来的一样啊。”

        老杨头瞥了一眼老伴，没回话。

        隔壁房间里，就着月光，杨小梅把妹妹哄上、床躺下，自己躺在床内侧拿了一把扇子，给两个人扇着。

        “二姐是不是死了？”杨小菊捏着自己的脚丫。

        “呸呸，说什么。”杨小梅拿扇子拍了妹妹两下，“只是晕了一下，发个烧，不会的。你忘了你上一次掏地窖，不也是晕了好一会儿。是不是也没事？”

        “是的。爷爷把我一放进去，我就晕倒了。后来……后来我又醒了。”

        “晕一会儿，不要紧，时间长了就不行。你下次看还敢不敢搞？”

        “不是我要搞的，爷爷把我……把我扔下去的。”

        “爷爷扔你，你不知道跑呀，大人干活不要在旁边待着，看着烦。”

        “他干活，我不干活，他生气？”

        “是的，他干活，你又不干活，他生气，下次躲远点玩。”

        “二姐去看医生，妈妈会不会给她买糖？”杨小菊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看医生，要吃药，哪里有糖。”

        “今天奶奶没给我饼干。”

        “喔。下次别要了，走远点，不看就不馋了。”

        二房媳妇方小雨早早带着两个儿子躺下了。

        “妈妈，我饿了。”小儿子杨乾元开始撒娇。

        方小雨瞪了一眼三岁的小儿子，“吃什么吃，晚上不好好吃饭。”

        今天白白损失了一罐麦乳精，真是倒霉，本来趁着今天大家都忙，找个借口回娘家，把之前放在娘家的东西拿点回来，哪知回来就碰上老两口口气不对。幸好她机灵圆了过去。

        大房的几个孩子真是丑的丑，笨的笨，还被门缝夹到受伤生病，真是少见。

        虽然那罐麦乳精，最大可能最后还是给她两个儿子吃了，但是总有万一……过年的时候给老两口都送过一罐了。

        老夫妻两个太抠了，十几个人的田地，每年收成也不错，自己当家的哪一年回来不给钱？一年到头天天吃糙米咸菜红薯，连滴油水都看不见。

        “……我饿了。”杨乾元坐起来，挥着小胖手去推妈妈，“吃饼干。”

        大儿子五岁的杨佳元也坐起来，爬到妈妈身上。

        “还饼干，饼干，不是因为饼干，你二姐姐能被门夹到。”方小雨拍了拍小儿子的屁股，点了点大儿子额头，“你俩下次，吃东西就赶紧吃完，不要给几个姐姐看到。听到没？”

        杨佳元笑呵呵地挪到旁边坐好，他五岁也有点懂事了，今天的事也有点感觉不好意思。

        杨乾元还磨叽着不走，“饼干，饼干……”

        方小雨摸了一把齐耳的短发，坐起来，把小儿子抱远点，“走远点，走远点。热死了。找你奶奶要去。”

        两个孩子马上开心地往床下爬。

        方小雨对着房门大声道，“你两个皮猴子，天天晚上闹，带你俩，我头发都掉光了。等你爸过年回来，看收不收拾你俩。”

        “啊……我大孙子、小孙子饿了？到这儿来，到爷爷奶奶这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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