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雪白的浮雕大柱伫立于大殿两侧，衬托着神殿的恢宏奢华，背后是圣光流动。半圆形的穹顶表面整齐排列着彩色的玻璃，折射出光茫浮动。

        白色大门上刻着两只小天使，看起来软绵绵如奶油般香甜。

        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身着金色暗线白长袍，都说黑色显黑，但这落雪般的白贴在男人身上还是不免失了光彩，他高高绾起的金色长发温柔垂落腰间，眉宇间是不同常人的傲气与端庄。

        但这样的男人，此时却弓着腰身，双臂张开，慢慢迈动着步伐随着前面的身影向前踱着。

        臂弯中，一颗浅棕色脑袋忽然探出来，发丝微卷，像是阳光下的蜂蜜般散发着柔和的光。

        一双细白的手轻轻捂着眼睛，在大殿外的狭窄石阶上努力走出直线。

        身后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着的两个小丫头忍不住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神上好夸张，明明都这么大了，还当他小宝宝一样，还要这样，这样伸手护着。”小丫头伸手模仿了下男人的动作，显得蹩脚可笑。

        “嘘——敢在背后非议殿下，你想和那人一样的下场么？”

        听闻此言，嚼舌根的小丫头马上闭了嘴，瞬时抬手捂住嘴巴，胆怯的东张西望一番。

        男人抬了下眼，双手往前探了探。

        他不是没听到，只是这些年殿中爱在背后议论的多了去，悠悠之口难堵，只要不被眼前这个蜜粽脑袋的小家伙听了去，一切都随他去吧。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过面前这个少年的肩膀，仿佛是条件反射性的，少年瞬时窝进男人怀中，仰起头，一双如琥珀般的眼眸泛着点点水光，浅色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随即扬起嘴角：

        “抓到神上了。”

        男人假装无奈，纤长的手指扶住额头：“是我太笨了，我真的很不会玩捉迷藏。”

        男孩踮起脚尖伸手将男人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努力凑到他耳边。

        身高不够，男孩又按住男人的肩膀往下压了压，男人赶紧配合地弯下腰，就听他小声道：“你放心，你不聪明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说着，他还使劲踮起脚轻轻抚摸着男人的头发：“没关系啦，即便不聪明也有生活下去的权力。”

        男人想笑，但看着这孩子一脸同情的模样，义正言辞道：“那你一定要帮我保密，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会很丢脸。”

        说到聪明与否，便想到十八年前。

        那时他随天使们下到神界第二层视察城市建设，忽然看到一只雪白的团子正拖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沿着墙根惨兮兮地流浪，没走几步，团子胖胖的身子忽地绊住了小脚丫，变成一颗球疾速向前滚去，嘴里还发出绝望的“嘤嘤嘤”。

        当时只是觉得好玩，便抬手从地上捞起还在不断向前翻滚的团子，索性带回了神殿。

        只是后来才发现，这孩子的父母就是当年被罚了神位的叛神，罪名连带，团子自己也被神界联合会以各种理由收走了灵魂中的一魄。

        少了一魄，也就少了些许机灵劲儿，因此看起来痴痴傻傻的还有些迟钝。

        他总是微笑着，即便生气也只会咬咬嘴唇，扭头就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男孩，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将他带回神殿，赐予他神位，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尽心抚养，并为他赐名“伽亚”，寓意“神明荣耀之子”。

        从那天起，伽亚就收拾好行囊，安心住进了神上的心窝里。

        只是他真的不太聪明，用常人话所说就是“缺根筋”，经常做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

        但神上确认为，这不是笨，是单纯。

        “当——当——”清脆的钟声赫然响起，回旋于宽阔的大殿之内。

        伽亚立马直起身子，抬手扣好衣襟最上面一颗扣子，两只白色的小翅膀从背后神展开，扑棱两下，落下几片柔软的绒羽：

        “神上，我去上课啦。”他迎着男人的目光，伸出双手拉拉男人的小手指，“放学后，我可以和同学一起去雪月之川看小狐狸么。”

        神上凌厉的眉峰微微挑起，尽管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宠溺的微笑，但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半点笑意：

        “伽亚，我说过很多次，不可踏出神殿半步，外面是个危险的世界，不是特别好的朋友，也不必非要赴约。”

        伽亚眨眨眼，眼中满是疑惑。

        虽然他不太聪明，可也懂得在这神界当中，眼前这个男人的话便是不可违抗的约束法则，但他也很想和同学们一起去雪月之川看小狐狸，大家都在做的事，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呢。

        眼前的少年皱了下鼻子，失落透过眼底散发出来。神上微微屈膝，细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伽亚的小圆脸：

        “我是说，我很期待和你共进晚餐，所以，早点回来好不好。”

        伽亚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一扬露出几颗贝齿，小翅膀激动地扑棱两下：“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后来，反叛者无视神上的慈爱与教诲，背叛了神上对他的信任，无情地对神上展露獠牙，甚至企图发动第二次战争夺取大权，只可惜他这种可笑的想法很快被我们伟大的神……干嘛呢！说起来还没完了？不是我说，真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讲台上，花白胡子的老头手里举着本创世史讲得滔滔不绝，下面神界高官的孩子们打瞌睡折飞机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认真听讲的。

        唯独伽亚，双手板正交叠放在桌面，眸子随着老师的身影移动，或许还在期待他接下来要讲的有趣小故事。

        倏然间，一阵风吹过，白色的纸飞机随着风向缓缓从教室后面飘了过来，伽亚原本专心致志停留在老师身上的目光，很快被这漂浮于空中的纸飞机给吸引了过去。

        纸飞机飘出窗外，在空中打着旋，随着微风扬起，慢慢飘向远方，融进了金灿灿的光芒中。

        纸飞机飞到了哪里，它奔赴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头一次，伽亚产生了这种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疑问。

        “你这个坏家伙！竟敢撕书折飞机！”教室后面，老师已经和调皮的学生吵了起来，其余的学生也跟着起哄，课堂上一派热闹，却只有伽亚这里，安静的恍若隔世。

        “外面是什么样子。”他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老师。

        即使声音很小，但所有人还是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外面是什么，伽亚甚至无法想象。从他记事起，他生活的全部就是神殿、学校和神上，除了那些常辅佐于神上身边的炽天使，他再没见过任何人。

        “外面是自由，殿下。”撕书的男孩儿扬着他手中残缺不堪的课本抢答道，书本在他的指尖疾速旋转。他笑得洋洋得意，脸上的小雀斑都跟着变成绯红色。

        “外面还有人界，有和我们不一样的物种，有很多很多，还有，达克尼斯！”

        “放肆！在神界提及这个名字是大忌！你怎的不长记性！”老师一个箭步冲过去，抬手要捂住这不安分男孩的嘴。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伽亚马上张嘴问道：“老师，达克尼斯是谁，为什么不能提。”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的同学也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父亲说，达克尼斯是神上的敌对者，是神界叛徒！在我们出生前，就是他召集一众神明企图武力征服神界，据说他现在被关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永无天日。”撕书的男孩继续喋喋不休道。

        老师气得脸颊涨红，花白胡子抖个不停：“你……你！罚你抄写校训一百遍，写不完今晚去我家吃饭！”

        老师说完这句话，下课铃声恰好适时响起，他将历史书一卷，气汹汹地冲出了教室。

        即使这堂课结束了很久，伽亚还是在回味着撕书男孩那句“他被关在一个永无天日的地方”。

        永远处于黑暗中。

        放学的时候，伽亚背着书包沉默地走在校园小路上，随手摘下一朵白色的鸢尾花捏在手里。

        这是神上最喜欢的花，因为神上说过，鸢尾花和自己很像。

        他踱步到喷水池旁，清澈的池水映照出自己圆圆的脸蛋，嵌着一对浅色的大眼睛。

        他看看池水映照出的自己，又看看手中的鸢尾花——

        根本就不像嘛，神上就喜欢开玩笑。

        “伽——亚——！”

        一声响亮的喊叫划破晚霞染红的天际，身后随即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伽亚下意识将鸢尾花藏进口袋，转过身，正对上一片小雀斑。

        是那个撕书折飞机的男孩以及他的死党们。

        “你的小雀斑今天还是一样可爱迷人。”伽亚扬起笑脸由衷夸赞着，唇角勾起如绽放的玫瑰般昳丽。

        “不是约好了一起去看小狐狸，你走这么快干嘛。”撕书男孩皱皱鼻子，抬手大喇喇揽住伽亚的肩膀，看起来很是亲昵。

        “抱歉，今天不能去了呢，神上还在等我回家吃饭。”伽亚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小的鼻尖泛起一抹微红。

        “呦呦呦，你可真是神上的乖宝宝，这么听他的话，我父亲说你是他养的小新娘该不会是真的吧。”撕书男孩一咧嘴，露出两颗大门牙。

        “乱讲。”即使被调笑了，可伽亚似乎并不恼怒，“我明明是神上的……是他的……”

        一时语塞。

        是什么？不是神上诞出，和他更算不上家人，到底是什么，自己根本想不出答案。

        “算了，那不重要，走啦走啦去看狐狸，证明你不是对神上言听计从的乖宝宝。”撕书男孩拉过伽亚的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他就往前走。

        他就这样被几个调皮鬼“众星捧月”般推搡着向学校后门走去。

        他们口中的雪月之川，是个一年四季都被白雪覆盖的地方，那里太阳永远不会升起，只有月光与冰川作伴，听说那里有毛茸茸的小动物，是在神殿中永远见不到的光景。

        想起和神上共进晚餐的约定，伽亚犹豫了。

        因为神上常说“无信而不立”，答应好的事反悔了就是不讲信用。

        “毛茸茸~软绵绵~听说小狐狸还会跑到你的腿上求抱抱哦~”撕书男孩看出了伽亚的犹豫，立马言语谄诱之。

        但是，如果……如果只看一小会儿，赶在晚餐前回到神殿应该没问题的吧。

        伽亚捏紧书包带，翅膀按耐不住地颤了下。

        比起小狐狸，自己更想知道，神殿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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