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府深

赵府位于京城东城的甜水巷，占地面积极广，远远望去，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云知鸢站在赵府的后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叩响了那扇漆成黑色的侧门。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就是汲古斋过来的那个丫头？”
“是。”云知鸢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周先生让我来报到。”
管事点了点头，拉开了门：“进来吧。老爷吩咐过了，让你直接去书房见他。”
云知鸢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和院落，一路走来，暗自留心着赵府内部的布局和守卫分布。赵府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富贵气象。但她也注意到，府中的下人虽然不少，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整个府邸笼罩着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管事将她带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落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静思斋”三个字，笔力沉稳，带着一股书卷气。
“老爷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管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云知鸢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正北是一排三间的书房，门窗都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满墙的书架和堆叠的卷轴。赵崇德正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云知鸢，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了？进来吧。”
云知鸢走进书房，在书案前站定，再次福了一福：“民女见过赵大人。”
赵崇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满意的神色：“嗯，换了身衣裳，精神多了。在汲古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姑娘不错，机灵，懂事，不像那些笨手笨脚的粗使丫头。”
“大人谬赞了。”云知鸢低着头，声音轻柔，“民女只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赵崇德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卷画轴，展开来，是一幅山水画。他指着画中的一处细节，问道：“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云知鸢看了一眼，诚实地说道：“民女不懂画，只觉得好看。”
赵崇德哈哈笑了起来，似乎对她的诚实很满意：“不懂没关系，可以慢慢学。我书房里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它的来历和故事。你在这里做事，日子久了，自然就懂了。”
他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云知鸢，缓缓说道：“我让你来，主要是管理这间书房和旁边的收藏室。工作很简单——打扫卫生，整理书籍和藏品，登记出入库的物品。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和收藏室，包括府中的其他下人。你明白吗？”
“民女明白。”
“还有一条，”赵崇德转过身来，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书房里的东西，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就当没看见，没听见。”
云知鸢的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恭顺的表情：“民女谨记大人的吩咐。”
赵崇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串钥匙，抛给云知鸢：“这是书房和收藏室所有门锁的钥匙，你好生保管。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管家就是。”
云知鸢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冰凉触手。她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好，再次福了一福：“谢大人信任。”
赵崇德摆了摆手：“去吧，让管家给你安排住处。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正式开始做事。”
云知鸢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院中，望着那两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银杏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的几天，云知鸢在赵府中安顿了下来。她的住处被安排在书房旁边的一间小耳房中，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离书房也近，方便她随时照看。她每天早起打扫书房和收藏室，整理书籍和藏品，登记出入库的物品，工作确实清闲，正如赵崇德所说。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一刻也没有闲着。
她发现，赵崇德的书房中，有一面书架是可以移动的。书架后面，隐藏着一间暗室。暗室的门锁与书房中其他的锁都不一样，所用的钥匙也不在赵崇德给她的那串钥匙之中。她几次试图找机会接近那间暗室，但赵崇德似乎对那间暗室格外看重，每次进入都会支开所有人，包括她。
她还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些神秘的人物在深夜来访。这些人从不走正门，都是由赵崇德的亲信从侧门引入，直接带到书房中密谈。每次密谈，赵崇德都会将书房的门窗紧闭，连她都不得靠近。她只能远远地看到那些人的身影——有的穿着夜行衣，有的披着斗篷遮住面容，有的则穿着官服，显然是在朝中任职的官员。
云知鸢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在心中，在每天傍晚去集市买菜的时候，通过事先约定好的方式，传递给在归云阁等待的沈清辞。
这天傍晚，云知鸢照例以买菜为名出了赵府，在菜市场的一个固定摊位前停下，挑选着蔬菜。摊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是瑞王安排的人。云知鸢在付钱的时候，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夹在铜钱中，递给了妇人。妇人不动声色地收下，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云知鸢买完菜，转身准备回府。就在她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正蹲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似乎在挑选活鱼。但那个人的身形和姿态，云知鸢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清辞。
他也来了。
云知鸢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他多看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两人在拥挤的菜市场中擦肩而过，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言语，就像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云知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塞进了她的袖中。
她握紧了那样东西，加快脚步，走出了菜市场，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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