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点渣（五）

南城在祖国的南边，因为城市绿化做得好，所以也叫绿城。宽阔的马路两边随处可见东南亚风情的波罗蜜、棕榈树、三角椰子，虽然不如云南昆明那样四季如春，但也是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景色宜人。

        北方的冬天大雪纷飞，异常寒冷，柳平意上飞机前还穿着羽绒服，用帽子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等飞机降落在南城机场，她身上的过冬三件套已经被塞进随带的大背包中。就这样她还觉得热，特别想躲进机场卫生间把秋衣秋裤也脱掉。

        去年回来过春节，南城还下着雨，她就觉得格外阴冷，今儿外头艳阳高照，气温在18~20之间徘徊，街上有不少爱美的小姑娘们还露着大腿。

        柳平意趴在车窗那儿往外看，一直啧啧个没完，“我要是再年轻几岁，肯定穿得比她们还少，年轻人就是要使劲造作啊，要不等到我这个年纪，想造都没资本。冬天不穿秋衣秋裤都不敢出门，冻死了都，唉……年轻就是好啊，活力四射的，干什么都不嫌晚。”

        她虽然一直调侃自己永远十八，风华正茂，但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也不是摆设，心态是没老，脸上的胶原蛋白却已经在慢慢流失了，等再过两年，她就该感叹女人三十老得快了。

        毕业工作这几年，她也没攒下多少钱，现在灰不溜秋躲回南城，对未来也没有规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从零开始，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她突然要辞职，连工作都是匆忙交接的，把盛扒皮好一顿气，要不是看在她前半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估计都要拿出劳动合同来跟她算公司损失，要她赔偿了。

        好在之前就和房东谈过退租的事儿，所以不用再掰扯，行李都是邮寄的，要过个两三天才能到南城。因为决定得非常仓促，她也没有事先找好房子，所以暂住宇哥那儿。

        姐妹俩在机场门口欢呼拥抱，上了车也一直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柳平意对着车窗外的长腿美女流哈喇子，还感叹年轻真好，惹来宇哥的一顿鄙视。

        “你得了吧，上学那会儿也没见你穿过这样的，难不成时间倒流回当年你就穿啦？”

        柳平意笑得花枝乱颤，咯咯咯的，跟老母鸡似的，“要真能回到那时候，我肯定好好学习，拼命学，往死里学，绝不会虚度青春，浪费时间。”

        在社会打拼的这几年，她不止一次后悔过高中那会儿没有好好搞学习，没能考个好大学，没能选个好专业。如果真的有时空穿梭机，她倒是想回到高中时代，与青春无关，与未来相关，她想有一块好跳板，能进好的企业，能有更好的工作，能过安稳的生活。

        柳平意在笑，看似是回到家乡了很开心，但笑意从未到达眼底，那些被她刻意隐藏起来的难过与伤痛，混在断断续续的笑声中，不被轻易察觉。

        哪怕面对自己最亲密的姐妹，柳平意也没法开口诉说，她不想让宇哥替自己分担痛苦，更何况这份痛还是她咎由自取。

        从昨晚突然收到消息至现在接到人，王宇都没有问柳平意怎么突然决定回南城，更没有问关于谢未昭这个人的任何事。尽管心里有猜测，但是姐妹没有主动开口说，那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姐妹俩就‘要是能穿越时空回到高中时代，最应该干什么’的问题展开讨论，前排司机也忍不住加入，说起自己读书那会儿的趣事，同样后悔当年没好好读书。不过司机说当时家里穷，没钱，自己成绩也不好，初中毕业就没继续念了，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学历的重要性，所以要努力挣钱送孩子上学。

        柳平意以前还觉得挣钱养孩子这种事儿跟自己没啥关系，也没兴趣参与别人的养娃讨论。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她现在特别渴望家庭、孩子这些的，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有孩子的话，她会怎么教育、能不能把孩子教好，万一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怎么办。

        就听司机吐槽：“现在养一个孩子太费钱了，上个幼儿园都要几千上万一个学期，这还是一般的，再好一点的一个学期要好几万。我跟我老婆两人在外挣钱，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能帮忙带小孩，送托儿所也要钱啊。等将来孩子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哎哟，还不算周末兴趣班、补习班的费用，我想想都头大，家里要是没点底的真供不起。”

        柳平意和王宇没结过婚，也没养过孩子，但她们懂这种辛酸啊！养自己都已经很困难了，还要兼顾家庭，老人孩子加一块确实够头大的。

        柳平意现在也挺能说，社恐的毛病愣是在跟金主爸爸斗智斗勇的过程中给治好了，那小嘴叭叭叭的，跟司机称兄道弟，大谈挣钱养家不容易，工资低，房价高，育儿成本更高，险些把司机说哭，要不是还开着车，司机都想转过来和她抱头痛哭。

        “像我们这种开专车的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多少钱，天天这么坐着，还伤腰椎，我这个老腰就疼得厉害，前几天才去医院看，现在还贴着膏药呢。”

        柳平意点点头，说道：“老百姓挣钱太不容易了，每天起早贪黑的，车贷房贷压着，还要养孩子，苦啊……”

        司机把柳平意归为知音，“是啊！”

        王宇这个有房一族且还是父母出钱全额买的就不敢插话了，生怕两位受不了刺激，万一出个马路事故怎么办。

        下车的时候柳平意还和司机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专车还叫他，更难讲以后要是有事说不定能互相帮忙，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柳平意每次到南城都是住王宇这儿，小区叫大糖果，也是这几年才建成入住的新住宅区，地段不算特别繁华，但也不偏僻，万达广场就在附近。

        王宇的爸妈偶尔会到城里住几天，王妈还在小区后边待开发的地里种了一陇菜，豌豆尖、菠菜、香菜、萝卜、姜蒜等等，长势一般，还经常被偷。一开始是偷一点，前几天不知道是谁，直接连根拔了，一棵都没剩，王宇还打视频跟她吐槽过。

        知道柳平意要回南城工作，王爸王妈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跟她说：“乖女啊，你跟小宇住，不要去外面租房子，费钱，再一个你俩都是女孩子，独居多不安全啊，这几年小宇一个人在城里住着，又经常加班，我们都担心死了，你俩住一起有个伴儿，叔叔阿姨也放心，听话啊。”

        她和王宇前脚刚进屋，带回来的行李箱都还没放下打开，王妈就又打视频进来，她把手机丢给王宇。

        王宇给她踢过去一双拖鞋，问：“谁啊？”

        “咱妈。”

        “嘿，这老太太……”王宇接了，先是跟母上大人问了好。

        王妈特别敷衍的嗯嗯两声，就迫不及待问：“怎么是你接的啊，我乖女呢。”

        “我在这里！”柳平意立马凑过去，笑颜如花，“干妈好！”

        王妈也立马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又问了她俩吃饭没有，今天有什么安排，唠唠叨叨的没舍得挂，柳平意都已经要洗手作羹汤了，老太太还抓着自家亲女儿聊，让她们周末得空就回镇上玩。

        “知道啦知道啦，我要帮忙打下手了，先不聊了啊。”王宇太懂亲妈的啰嗦了，能逮着说一天，再不挂她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那你去吧。”王妈妈恋恋不舍。

        这是柳平意的手机，王宇刚要放到桌上，就看见有陌生来电，她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宝，有电话！”

        柳平意正在炸排骨，随口问：“谁的啊。”

        “没名字，号码显示是你原来那儿的。”

        厨房只传出热油呲呲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柳平意才应：“……哦，诈骗电话吧，不用管它。”

        在上飞机之前，她就已经把谢未昭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入了黑名单，既没有告知对方自己要走，也没有留下其他。

        王宇是闻着炸排骨的香味进来的，没提电话的事儿，反倒夸赞：“你的手艺又进步了啊。”

        “那必须滴～”柳平意也很快收起情绪，笑着将已经炸好的排骨捞出来沥油。

        家里有米有菜的，她和宇哥也不想到外面吃，还是在家吃比较自在，她做了炸排骨、红烧羊肉、萝卜鲫鱼汤、豆豉鲮鱼炒油麦菜。

        饭好上桌，两人嘻嘻哈哈地说着好玩好笑的事，柳平意对王妈种的那一拢菜特别感兴趣，“那块地是没主的吗？怎么还能种菜啊。”

        之前听宇哥说起，她还笑了很久，觉得肯定会被偷，但王妈坚持要种，还买了一个小水桶从家里装水过去浇菜。原先是从小区花园的水龙头装的，后来被物业发现，说王妈她们几个种菜的老太太把草坪踩坏了，就不让她们再在那里接水。

        “是公家那边准备用来建办公楼的，还没开始呢，荒在那里长草，老太太见有人在那边开辟菜地，她也加入，来这儿住的那段时间，天天大早上就起来抬水去浇菜。”王宇想起自己周末还被迫早起，陪着老太太去浇菜的痛苦。

        柳平意哈哈大笑，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太夸张了吧，万一被人知道怎么办，一铲子下去就没了，白白浪费精力。”

        “对啊，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咱那位老太太你是知道的，根本不听劝，反正就是要种。我说没等你这个菜长起来，人家就铲平来建房子了，亏不亏啊，大老远的从家里抬一桶水去浇菜。”

        “哈哈哈哈哈哈……”

        “我去看过几次，做得有模有样，旁边那几块地的更离谱，直接盖了一个棚子，夫妻俩白天就在棚子里休息，顺便盯着菜地。”

        “啊这……”柳平意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王宇忍笑，接着说：“还没完呢，前几天不是下雨嘛，菜地没人守了，也不知道是谁，把菜全给偷了，老太太知道后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想冒雨去菜地看看，要把偷菜贼找到。”

        王妈前段时间来南城了，大昨天才回镇上。

        柳平意撑着额头笑到双肩发抖，“后来呢，偷菜贼找到了？”

        “哪儿啊，又没有监控，根本不知道是谁偷的，那对老夫妻种的比较多，一地的白萝卜都被拔了，听说也气得不行，跳脚起来骂。”

        在知道王妈要种菜的时候，柳平意就料到会有这一遭，爱占小便宜的人那么多，看见地里绿油油的菜哪能不起贪心。

        “后面还要继续种？”

        “老太太是不可能放弃她的种菜大业的，种子都买好了，就等开春了。”

        “种什么，南瓜？”

        “……小番茄。”

        “啊这……更要被偷了。”

        “谁说不是呢，可老太太不听劝，菜没有被偷之前，家里的葱姜蒜香菜青菜这些都是老太太那块菜地贡献上来的，她美得很，说替我省了菜钱。”

        “好像有点道理。”

        “随她呗，她来这儿的时候我白天要上班，没时间陪她，她自己能找点事做也不错，跟小区里几个小老太去浇菜应该是她一天里最大的乐趣了。”

        “这样挺好的了。”

        “是啊。”

        吃完饭，两人很默契地守着‘做饭不洗碗、洗碗不做饭’的相处规则，王宇收拾碗筷，柳平意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王宇家没有电视，只有投影仪，灯光暗下来的客厅，柳平意看着荧幕上的电影画面，听着厨房里宇哥洗碗的流水声，心难得静了下来，然后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撑着坚持了一会儿，就撑不住倒在旁边睡着了。

        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又暗，未接来电都显示的同一个号码。王宇擦干手上的水，看看手机又看看倒在沙发上睡觉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人叫醒，也没有帮忙接电话。

        如果是其他地区的号码，她或许会接一下，问对方是谁，找平意有什么事，但这个号码……她觉得应该跟平意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提起一句的谢未昭有关。两人多半是分了，看样子可能还分得不太愉快。在平意没打算主动开口说之前，她不会先问。

        王宇从房间里找了一条厚毛毯出来盖在柳平意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继续看电影。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柳平意才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她懵了几秒，手从暖呼呼的毯子里伸出来，极其夸张的伸了一个懒腰。

        “啊……睡得好好啊。”

        看完电影又追了好几集电视剧的王宇正抱着一大袋薯片在吃，“醒啦？我以为你要这样睡到明天。”

        “我以为你会学偶像剧的浪漫桥段，把我抱回房间的床上。”

        “想太多，给你盖一张毯子已经是我能为你做的最浪漫的事了。”

        “你好冷漠无情哦。”

        “嘻嘻，是啊，”王宇伸脚过去踹了踹，“赶紧去洗澡。”

        “你洗了？”

        “难道还要等你一起洗啊。”

        “略略略～”柳平意扮了个鬼脸，才不情愿地掀开毯子，要去翻行李箱找衣服。

        进了单独留给她住的那个房间，才发现宇哥已经把她带回来的东西都规整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连床都铺好了。床头柜还有一束满天星，枕头旁边放着她最爱的粉红猪公仔。

        打开柜子，衣服都挂在里面，她拿了睡衣进浴室，看到自己的毛巾挂在毛巾架上，牙刷漱口杯也摆在旁边。这都是她放在行李箱带回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宇哥就已经在她睡着的空当，把东西都放好了。

        热水从头浇到脚的时候，柳平意还在想，当初为什么要执意留在那边不肯回来呢，又没有贴心的朋友，也没挣到钱。想不通啊想不通，就像她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就昏头了跟谢未昭谈感情。

        南城的白天虽然不冷，但夜晚温度低，柳平意的睡衣只适合在有暖气的北方穿，在这里穿就不行了，即使家里开了空调也一样。她又找出一件毛绒绒的外套裹着，才跑回客厅和王宇盖同一张毯子，一起看智障的爱情剧。

        “我擦！女主为什么不开口解释啊，长嘴是干嘛用的，说啊，不说男主怎么知道，哎哟，好气啊。”

        “女主要是解释了，后面的剧情还怎么安排，直接全剧终。”

        “可是这个桥段好脑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种烂梗还要继续用，没意思透了。”

        “我也觉得，要不咱看恐怖片？”

        “好啊好啊好啊……看哪个，最近有新的恐怖片？”

        “没有，但我们可以看以前的。”

        “看哪个嘛。”

        “咒怨？山村老师？昆池岩？电锯惊魂？驱魔人？招魂？笔仙？”

        “……招魂。”

        塑料姐妹花半夜三更看恐怖片，差点把隔壁邻居都给招来，后遗症就是柳平意不敢自己睡，抱着粉红猪跑过去跟王宇挤一个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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