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道三盟

阿羽握紧宝珠，将珠中积聚百年的地气精华，沿着地脉导入地下，一举将所有灵苡古树、神印石阶、兽像和普救宫殿全部摧毁。大地隆隆作响，远处不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是一座座巨石兽像焚毁爆裂的声音。被困的普救宫主神色黯然，亲眼看着自己经营百余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心中不忍却又无能为力，看着有点凄凉。

        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灰头土脸脚步踉跄的人，直奔阿羽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阿羽！你快住手！”

        阿羽闻声回头，一见之下大喜过望，惊喜道：“子桐？”

        华子桐喊道：“阿羽，你赶紧住手，这座普救宫是宣于的！”

        宣于？

        宣于！！！

        阿羽一听到宣于这个名字，脑袋立刻就炸锅了！阿羽之生平，可谓命运多舛！可如果要把一生之噩梦排个序的话，宣于必排第一！

        宣于，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

        当初若是没有遇到他，她后来就不会遭遇那么多离谱的倒霉事儿；若是没有遇到那么多让人悲愤的倒霉事，那她也许就不会遇到如烟；若是没有遇到如烟，那她的命格肯定就改了。所有这些真是一言难尽。

        话说三百多年前，阿羽为了参悟“穗气观天术”中的道法，冒险潜身魔域，想去寻一寻传说中长满奇花圣草的霄图魔域。霄图魔域，自从六千年前魔尊玄启被天帝设诡计陷害，一命呜呼之后，就被玄启手下的十一魔王奇芏和十三魔王天雀封印了入口，传说中，是只在鬼冥沼，留了一个隐秘的气道。阿羽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在鬼冥沼蹉跎了五个多月，非但没能找到霄图魔域的入口，反而不慎跌入魔窟“千圣焱”。千圣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鬼火遍地荆棘丛生，四处布满幻境，就算走上一千年也不可能走到头儿。从古至今，死在千圣焱的仙者不下千人，但其中绝大部分，都不是死于皮肉之伤，而是终于心中的绝望。面对这永无尽头毫无生机的迷踪险途，就算是千年修为的神仙，也会觉得度日如年，更何况是在其中孤独困上千年。就这样，大部分进入千圣焱的神仙，就这样在无望的拘禁中，逐渐耗尽了自己的意志，而最终魂魄涣散灰飞烟灭。只有很少部分幸运的神仙，可以在机缘巧合之下，走出千圣焱，逃出升天。

        而阿羽很幸运！因为，她在这比九州界还要辽阔的千圣焱之中，居然遇到了一个跟她一样迷途其中的仙者，他就是宣于。

        说实话，在他们初次遇到彼此的时候，无疑都觉得是天大的幸运，而事实上，在他们最初相识，一起在千圣焱之中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里，他们确实也相处得非常融洽。曾几何时，他们甚至都觉得，对方就是上天赐于自己的宝贵知己，而这种相知相守相濡以沫的幸福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走出千圣焱，而再往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就只能用“焦头烂额”这四个字来形容了。

        说到底，阿羽和宣于还是“三观不合”！

        宣于，是九州“大兖朝”之前那一朝，“殷朝”的亡朝太子。

        大殷朝，亡于三百多年前的那一次九州赤殇大劫，宣于家的江山，被那一届天定的地灵，兖高祖袁盛从宣于父亲的手里夺了去，当时宣于只有十二三岁。殷朝灭亡之后，宣于被一群忠心老臣，带着四处逃亡，最后辗转上了天山，拜入天珏宗门下，入了仙道，得了正果。宣于自觉学有所成，便四处游历，却因一时好奇，跌入了千圣焱之中。

        宣于不比阿羽是平民出身，他从小受皇族礼教熏陶，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奢华排场，平时要求锦衣玉食也就罢了，最大的毛病便是“喜欢多管闲事”。

        阿羽这样的平民修仙是为了“修身”，宣于修仙却是为了“济世”。可问题是，天下诸事皆由天定，凡世各种命数自有因果循环天道运数，擅自施法妄改凡人命轮，就好比“抽刀断水”“螳臂当车”。凡人这一世理应历经的苦难，被宣于撞上出手化解了，但此人的这个劫数却不能免，而只是轮转到下一世罢了。宣于一番折腾，最终不过是落一个“眼不见为净”，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尤其是对阿羽这种专修卜算之术，能将凡人的未来三世，都测算周到的人来说，觉得这种做法根本就是不可理喻。

        但是，即便阿羽因此天天跟他争吵，他还是固执得义无反顾。初时，阿羽尚能晓之以理，并不辞劳苦地将凡人未来的命数一一推算给他看，试图用她的观点说服他；到后来，看他死不悔改，便渐渐失了耐性，只能同他大吵大闹；再往后，事态就一步步升级，最后发展到抄刀子动家伙，武力底下见真章的地步。

        阿羽说这些，大家可能会不理解，会想：宣于做什么，跟她有何相关？若是看不惯，索性不要理他便好，又何必非要闹得兵戈相见，水火不容呢？关于这一点，阿羽只能用她那血淋淋的教训，来说明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

        所有这一切，还得从神道古老的盟约说起。

        这浩瀚寰宇，从宇宙初始诸气渐生（始元纪），到气韵凝聚神灵觉醒（沌武纪），再到混沌偃息阴阳出世（淆恒纪），至今已不知有几万万年，期间，神仙之间的大战小役从未间断，尤其以沌武纪的神仙争斗最为激烈。胜者称王称霸，败者挫骨扬灰，当年的战争比之如今凡界的战争更要惨烈。

        沌武纪，是神灵最早出现的纪元，那一纪的神仙因魂魄初凝野性未脱，尚不知□□二字，对父母无情，对同伴无情，对子女亦无情。因此在沌武纪初期，神仙们好勇斗狠，通常都是靠单打独斗，而其中最厉害的三位神仙，“乐神西娴”、“氓神络央”和“战神邪幽”之所以能够称霸寰宇，都是因为他们在诞生之时，身边的气泽也同时凝聚化身为神，成了他们的护法天尊。这些护法天尊因与他们的主神命理相连，所以主神生则护法生，主神亡则护法哀。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实力强大、生死与共的护法，才让西娴、络央和邪幽成为沌武三极，在沌武纪荣尊显赫达数百万年之久。

        其实，沌武纪的神仙们也并不傻，人多力量大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只是苦于所有神仙都太冷血，因此，就算是想交朋友也找不到半个可靠之人。

        于是乎，聪明的沌武纪神仙们，在经过无数次血的洗礼和神明考验之后，终于研究出了一个好办法，他们发明了三种盟约，用来在彼此之间建立信任，这就是著名的“神道三盟”：“朋友盟”、“夫妻盟”和“生死盟”。“朋友盟”，约束立盟的神仙之间不能彼此残害；“夫妻盟”，约束男女神仙对对方要忠贞不渝；“生死盟”，是所有盟约之中程度最深的盟约，它将立盟人的命理连接在一起，生则同生，死则共死。

        “神道三盟”一旦订立，便由老天来监督执行，天道伦常自有定数，没人能改，若违誓约，除了最后的灰飞烟灭，之前还有几万年的酷刑伺候。因此，“沌武三盟”从来都是寰宇之内最有效的盟约，一旦订盟，无论是想死的还是不想死的神仙，都从来没有能够违约而逃脱天道惩戒的，是最绝的盟约！

        而阿羽，该有多么不幸？居然在阴差阳错之下，跟宣于订了个“生死盟”……

        其实，原本阿羽和宣于是为了能够合力使用一项术法走出千圣焱，而想立一个“朋友盟”，却万没想到，盟约立到一半，被宣于念错了咒语，而差点变成“夫妻盟”。幸好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候，阿羽急中生智，被迫将誓约改成了“生死盟”，否则，如果阿羽真的跟宣于立了“夫妻盟”的话，那可真就是生不如死，就连“寻短见”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自杀”也算是毁盟，一样要受老天责罚。

        就因为阿羽和宣于的这层关系，所以，管闲事的虽然是宣于，但是最终承担这些混账结果的，永远都是阿羽！宣于在外面行侠仗义快意恩仇，阿羽在后面忍辱负重，挨个给他背黑锅。他这边妖道、魔道、神道、鬼道一轮一轮地得罪过去，阿羽这边好话、鬼话、顺情话，挨着顺地给人赔礼道歉任打任罚。

        宣于，那是真潇洒；阿羽，那是真狼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收拾宣于造下的烂摊子，阿羽把逍遥山的宝贝，一批一批地往外送，长此以往，就算逍遥山盛产宝贝，也让阿羽感到了较大的压力。

        但是，宣于这厮始终死性不改，让阿羽逐渐从生气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抓狂，对宣于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恶劣，基本的处世原则逐渐变成，“以人身攻击为主，武力打击为辅”、“凡事不论对错，一律先拍死再说”。

        此后的几十年间，阿羽利用和创造各种机会，从精神到□□，不断地对宣于进行全方位立体式地侮辱和打击，终于在一百多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宣于不堪其辱，最后一次摔门而去，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羽原本以为，这个故事就这样胜利地结束了

        华子桐眼疾手快，趁着阿羽被噩梦震晕，还没回过味儿来的功夫，冲过去帮普救宫主宣于解了身上的捆仙绳。宣于低头揉了揉被绳索勒痛的手腕，抬头看了阿羽一眼，犹豫了片刻，低低唤了她一声：“阿羽。”

        宣于那久违了的声音，低低沉沉地击中了阿羽的鼓膜，让她的脑仁儿瞬间就剧烈地疼痛了起来。能让太子都低头的，绝对是一件史无前例的破烂事儿啊！摊上宣于，让阿羽只觉得生无可恋。

        阿羽搬了把椅子，在普救宫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客舍居中坐下，伸手从小道士手里接过一盏茶润润嗓子。说实话，太久没有骂宣于，现在业务都不熟练了。虽然之前她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还是被眼前的现实给打击得差点背过气去！

        宣于这个混球儿，手气未免也太好了一点，妖道魔道成千上万的小妖小怪满街跑，他不去砍砍练练刀，偏偏一出手，就把妖道唯一个阿羽觉得还可交的灵秀公主给斩了。按说，照灵秀公主那个修为水平，宣于那个斤两，就是想挨到她一片衣角都很困难，但是，事情偏偏就这么忖，正赶上灵秀公主修炼“瑞通宝法”到了最后最为凶险的关键时期，法力虚弱的她来到凡界采集一位体质至阴的魂魄，来完成最后的修行。灵秀公主这一辈子，慈爱宽厚与人为善，有生以来第一次摄采凡人的魂魄，居然就被宣于这个混蛋给撞上了，三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不说，还搭上了半条命，至今仍然躺在妖道王宫金沅宫之中昏迷不醒。妖王伯渌原本就是一个心胸狭窄到很变态程度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自然勃然大怒，于是乎就派出了大帮手下到灵襄大开杀戒，这才有了最近闹得很热乎的青靳狐祸。

        阿羽觉得，若要论起她和灵秀公主的交情，那么，半点没犹豫，宣于就该立刻拉出去祭旗，但是……他娘的，但是……现在，她就算是把宣于剁吧剁吧拿去喂狗，也无法化解心中的悲愤！阿羽已经被宣于气得整个人都快炸了，宣于却站在旁边神态轻松。是啊，天已经被他捅漏了，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更何况还有阿羽这个倒霉人给他垫背的，他确实是可以无所谓了。

        阿羽被气昏了头，缓了好几缓才想起一件要命事情，遂咬牙切齿地质问宣于道：“听说徐枫的未婚妻罗远莲是你的徒弟？她怎么死了？”

        阿羽看宣于目光有点闪烁，气得一拍桌子，咆哮道：“你别想骗我说这事儿你不知道！好多天前你就盯上我了，昨天还让雪狐特地到我面前露了个脸。你当我是傻的？瞧不出你的鬼把戏？我就不信正宗雪狐有哪个会闲到找抽，大中午的跑出来摄魂！”

        宣于被阿羽的咆哮体吓得一迭劲儿地摆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这事真不是我安排的！阿羽你信我，我可以对天起誓！追身符虽然是我教的，但我真的没有安排罗姑娘去做这个事儿，这纯粹是她自作主张想要为民除害，多尽一份力。我叫她千万别那么做，她当面也答应了，谁想到最后居然出了这个事情，连我也被吓了一大跳……”

        阿羽从椅子上跳起来，就想继续骂，旁边突然蹿出一长溜儿老少道士们跪了一地，“砰砰砰”地一边磕头，一边喊着为宣于担保，说这事儿确实与宣于无关。他娘的，哪儿找的这么一大帮孝子贤孙啊？

        狐祸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错在阿羽这方，因此，妖界看样子是必须跑一趟了，只是，妖王伯渌这人，事儿有点多，要去妖界还需要一张妖界“通行牌”，而这“通行牌”貌似在九州界还真没有……

        阿羽这儿正发愁呢，旁边那位早已被解了束缚并被待为上宾的白衣三美人，忽然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

        她面带玩味地看了看阿羽，笑道：“敢问阁下可就是逍遥山轩辕山主、轩辕紫羽姑娘？”

        阿羽点点头。

        白衣三美人又看看阿羽笑了一会儿，从袖袋里取出一卷画轴递到她的手上，微笑道：“我临走时，父王交代说，若是能在九州界遇到轩辕山主的话，一定务必要把这幅画轴交到姑娘手上。”

        参考妖王伯渌以往的行事风格，这个想必不是啥好事儿。阿羽只觉得手略微有点抖，但还是压抑着情绪，慢慢打开了画轴……

        一枝桃花夭夭，树下美人妖娆。朦胧醉眼带着人间三分春色，长腿细腰尽显妩媚风流。这幅画色调温和、下笔流畅，一看就知是妖王伯渌亲笔所绘。如此好人好画，看得阿羽的手又狠狠地抖了抖，不留神将整副画都摔到了地上。

        华子桐看阿羽这个反应，立马来了八卦的热情，他兴高采烈地拾起地上的画作，认真欣赏一番后，感慨道：“好美的人儿啊！”一句话就把周边其他人员都吸引过来了。

        华子桐望着阿羽，问道：“如烟？如烟是谁？”

        阿羽脸儿都绿了。

        这日子……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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