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的夏天

“要说当今的流派还得追溯到南大的程千帆老先生哪里”

        讲台上有些矮矮的胖老师猛地一拍教桌，开讲！面对着四张年轻的面孔，胖老师摆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外面夏日的午后，枝丫婆娑，有的枝叶随风微微摇晃着探进了教室里，阳光自层层的间隙中懒懒的洒落进来，高大的窗户完全敞了开，秋末的小风斜斜的吹过少年细碎的头发。光打在白衣服上，显得纤尘不染。

        笔尖细细碎碎的声音，旁边有着坚硬发叉的头却在一点一点的垂下，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开始慢慢的与周公进行愉快的互动。

        江行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少年，笔尖停顿下来。内心有些无奈，讲台上的胖老师戴上了眼镜打开了水杯，乘着老师喝水的间隙，江行悄悄地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人。

        少年睁开困倦的双眼，看向江行的眼神满是迷离。

        ——怎么啦

        ——好好听课

        江行做口型无声的说着。黑衣少年随意的点点头，将头埋下用力的蹭了蹭。继而大力的揉了揉脸，坐直了身子，长腿伸的笔直，整个人舒展开来。

        但随即又垮坐了下来，盯着前方，迷迷瞪瞪的，一时有一些失神，不知今夕是何夕。

        “程老先生是36年金陵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说起程老先生就不得不提起他的老师——大师汪辟疆。那时候啊还是清朝……”

        黑衣少年微微摆正了有些斜着的书，看着面前笔记本上可疑的水印，有些嫌弃的推远了一些。咦，这是谁干的，怎么这么不讲卫生，应该和有洁癖的他好好学学

        。旁边的江行看到他这个德信，有一点想笑，头微不可见的晃了一晃。

        “嘶——”，细碎的撕纸声传来，黑衣少年也不敢太过大声以免引起台上老师的注意。将废纸用力的团成一团放在了桌角。又从江行的书包侧抽出自己的杯子来。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上面还印着某某商家的小广告。

        ——咕咚咕咚

        阳光透过，少年仰着头，喉结微动，有些微的水渍流到了古铜色的皮肤上。一张纸巾悄悄地从旁边递了过来。少年摇头推了回去，直接大手用力一摸，眉目舒展开来。

        “1927年起汪大师在南大任教授，与胡、陈并称南大中文系“三老”。其间曾任监察院委员、国史馆纂修。”

        找到书缝中的黑笔，夹在修长的指缝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起来。

        “大学藏书甚富，且多秘本。当时是汪大师与胡先骕等人并称——太学十君。”

        那简称岂不就是太君？少年有些想笑。

        窗外秋蝉虚弱的叫着，少年百无聊奈的拖着下巴看着身边云娇娇的侧脸，软软的头发有些长了，越过了微微皱着的眉头，细细的眼镜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紧抿着双唇，白嫩的皮肤嘟嘟的。

        少年舔了一下侧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咬了下嘴唇，侧过头偷偷的笑了一下，啧，这简直是斯文败类本类啊，哪里像他这么朴实。

        江行感觉到视线微侧过头挑了挑眉，怎么了？少年翻开一张白纸，龙飞凤舞的写下

        潦倒的大字——

        你可

        真丑噻。

        江行罕见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不想理他，又在抽风。

        讲台上的老师说道即兴处，猛地一拍桌子：“程老先生家学极其渊源，诗为其家学，幼承庭训。其曾祖父程霖寿，字雨苍，有《湖天晓角词》；父程康，字穆庵，有《顾庐诗钞》，是近代著名诗人和书家成都顾印伯先生的弟子。”

        “其母亲姓车，名诗，字慕蕴；外祖以书法知名当时。外祖对程老先生的批语是“有芊眠之思，可与学诗”。”

        旁边的女生颤颤巍巍的举起手“老师，下课了已经。”

        哦，是吗？胖老师顿了一顿道：“是下课铃出问题了还是我没听见？”

        “老师，是下课铃没有打。”

        “那行吧，可以下课了。”胖老师大手一挥。

        黑衣少年一听，马上便摊在桌子上，脸贴着凉凉的桌子，悠悠的叹了口气。江行靠坐着，摘下了眼镜，边揉眼睛边问：“怎么了，睡累了？”

        这听着怎么有点嘲讽呢，想他当年年轻的时候可还是三好学生的代表。

        “唉，我是在想，宿舍停水了，今晚可咋洗澡啊。”

        江行顿了顿，“应该？晚上可以续上吧。”

        “谁知道呢？”黑衣少年将放在桌子上的头扭过去，另一面继续贴着桌子，让受热均衡一下。看着窗外绿油油的叶子猛地坐起，突发奇想：

        “要是没来水，咱们就去襄园的湖里洗吧”

        江行挑了挑眉，有些好笑：“那里晚上尽是情侣们，你要是不怕社死，就去吧。”净出馊主意。

        “唉，想想罢了”黑衣少年正打算起身，

        ——叮铃铃

        “草，怎么这么快。”

        这个破铃铛下课不灵上课到时积极的很，他可以很合理的推理出，这是学校故意的。

        “临照，难受不”身边传来江行的低笑。

        少年撇了撇嘴，又瘫在了桌子上，台上的胖老师还在霹雳扒拉，大嘴叭叭叭个不停。

        临照也有些佩服这个老师的体力，学识确实渊博，但是，他还是很不舒服啊。

        “靠窗边的那个同学，下课之后跟着我出来。”胖老师眉眼一竖，

        临照心里一凉。边收拾书边寻思着，我也没有得罪他呀。

        胖老师挥挥大手，让其他的同学离开了。江行只能爱莫能助的看了一眼临照，也慢慢的走开了，看着临照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不禁暗恨，云娇娇这个没有义气的家伙，都不知道帮他解一下围。

        亦步亦趋的跟着胖老师来到走廊的角落里。

        胖老师咳了咳声“丁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为什么在我讲课的时候你好像不是很感兴趣”

        临照挠了挠头“嗯，老师非常抱歉，你的课特别的有趣。但是我昨天晚上因为某些事情而实在是耽误了时间。”

        老师也没问是什么事。“这样啊，那自己回去再好好看一看吧，也没有讲多少东西。”

        “对了”，胖老师仿若不经意间又问:”你的指导老师是谁？是程仪琳程老师吗”

        “嗯，是的，是程老师。”临照缩了缩肩膀，头低低的垂下，有些不好意思，他给程老师丢脸了。

        两人边说边往教室外走，到落地窗那里胖老师又看似不经意间问道：“哦，那他现在在搞一些什么，还是上古音吗？”

        “这个项目之前已经结束了，老师正在调查皖南那边的方言情况。”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早点回去吧。”

        “嗯，老师再见。”

        “再见，再见。”胖老师挥了挥手，转进了教师休息室。

        临照踩着楼梯，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点着地。他怎么觉得有点奇怪呢，怎么突然间就因为这点鸡毛小事就把学生留下来。直到临照走到楼梯间的落地窗前，才猛然发现，草了，这个老师恐怕压根就不是因为他而来的。这根本就是想打听学术机密啊。

        临照心里一凉，有担心这会不会对老师造成什么影响。停了下来，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手机，给师姐拨了过去，心里有一些忐忑不安。

        那知道，对面的师姐知道之后只是轻轻一笑，“没事，这个老师就是这样，我们以前也被套路过，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

        临照不由放下心来，呼，还好。但他想不通，既然又不是什么学术机密，那这个老师干嘛不直接去问，非要这样，搞得神神秘秘的，还学人家套话，都多大年龄了，也不嫌麻烦。

        临照不知道的是，那边的师姐刚挂下电话，转头就带着笑意告诉了书桌前儒雅的中年老师，“老师，周老师又在打听您了，和临师弟打听的。”

        带着黑框眼镜的老师轻轻一笑，放下了手中的书，端起茶杯：“那个老家伙就是这样，下次我可得好好地嘲笑一下他。”

        “老师，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周老师不直接找您问呢？非要这样旁敲侧击的，都吓到临师弟了。”

        “你不懂了吧，这可就是尊严问题了。”又押了一口茶，“去帮我把书架那边的县志拿给我看看。”

        远处的蓝天散发着温暖的光，拥挤的人流已经变得稀稀散散。主教大门外碧蓝的天空，开阔极了，只在远处悠悠的飘着些白云。

        江行找到了一处绿荫下的长椅，将书包放了下来，伸手进衣兜里，却触碰到了一个纸团，无端感觉有些好笑，都不用想这是那个幼稚鬼做出来的。

        拥挤的人流已经变得稀稀散散。

        临照有一些心不在焉的下楼。在楼梯的拐弯处，突然背后被人家猛的下拍了一下。

        “嘿！”一个毛绒绒的大脑袋从后面探了出来。

        “佩奇，你怎么还没走啊？”惯性让临照差点一个中心不稳。

        “请不要叫我佩奇，你可以叫我佩佩，奇奇也行。但请不要叫我佩琪。成不？”

        对方斜跨着电脑包，宽大的冲锋衣使他看起来莫名的有些壮，一头挑染蓝色的头发，散发着酷炫的科技感。临照心里有些佩服，少年不识愁滋味，毕竟作为未来程序员的预备役，头发本来就很珍惜，而这个家伙居然还敢这么作，真正的猛士啊，希望他能早日直面生活的暴风雨。

        “可以，可以。我知道了，不过佩奇，你怎么搞到了现在？”

        深蓝的大头仰天叹气“在帮导师做一些事情。所以才久了一点”

        “走，一起干饭去，那个食堂？流芳园还是白芷园？”临照拉下了佩奇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重死了。

        “嗯，我想去第三食堂。”

        “那巨远啊，算了，走吧，快活去。”

        太阳西斜，晕黄的天空在树下投下一大片倒影。

        临照从主教出来的时候，发现江行居然还在等他。

        白衣少年背着书包，在那颗大树下面，漫不经心的，晚风微微撩起了他的发梢，空气里还残余着阳光的温度。喧闹的人群慢慢远离，时光拉长了彼此的身影。

        江行看到临照，正预走过来，就看到随后跟来的杨佩奇。他挑了挑眉，收回了刚迈出去的步伐。

        临照莫名有些心虚，他不应该在心里骂云娇娇不够义气，毕竟大佬时间这么宝贵，居然还愿意在这里等他，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

        临照赶紧大步跑了过去，“好兄弟啊，原来你还在等着我。”

        杨佩奇也跟了过来，心里有些纳闷，他刚刚怎么没看见这里坐着一个人，临照这小子的视力也太好了吧。“你好呀，我叫杨佩奇，是软科的。”佩奇前倾着身体，伸出手。

        “你好，我是江行,文献专业。”

        临照的手臂自然地搭上了江行的肩膀：“我们打算去三食堂，江小娇一起不？”

        唉，为什么这么热的天，云娇娇身上还是有一丝幽幽的莲子清香。临照自以为轻轻地猛

        的一嗅，难不成家伙在背后偷偷的喷了什么香水？不对啊，那他平时怎么没见过，真是——娇娇啊。

        江行白了他一眼：“我今晚要帮老师看看几个师弟的初稿，就不去了。”

        那岂不是白等了他这么久，临照有些小愧疚。“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带。”

        “一小份桂花汤圆酿。”

        这个简单，临照比了一个手势，从眉间划过，：“yes,sir记住啦！”

        风吹过，少年的眉眼里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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