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整个宿舍的希望

在派出所进行的调查里，隋秀芝和沈家豪深深体验到了不被人信任的痛苦。

        因为在打架这个方面，他们二人看上去，实在是太占优势了，优越到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俩如何被沈乖乖殴打，都不会有人相信。

        人家警察也是有常识的！沈乖乖这么一副样子，在十四岁小姑娘们中间都算是瘦弱的，能同时殴打一个成年女人和一个大小伙子？更何况，他们冲进院子的时候，是沈乖乖被隋秀芝按在地上掐住脖子。

        上一秒还能同时揍你们俩，下一秒就被你按着打，这合理么？

        至于“她威胁我们要打死我们”——那不就更扯了？

        她都快被你掐死了，还威胁你？

        在办案民警眼睛里，这一对母子就是厚颜无耻死不认账。

        隋秀芝顶着满头大汗反复强调的话语是撒谎，沈家豪高一声低一声嚎着的脚疼是搞事。

        而沈乖乖……沈乖乖是好孩子啊，她只是反应快了点儿，反击拼了点儿。

        沈乖乖对事情的陈述，就比母子二人说得可信多了——隋秀芝关了门，他们俩准备一起打她，她用单拐乱挥，戳中了沈家豪，手又撞到了隋秀芝的喉咙，然后趁着他们疼痛，跳窗逃走……

        为了防止沈家豪也从窗子里爬出来，她拿来邻居放在院子里的工兵铲，拍碎了窗户，可他们还是打开门追出来了，她跑不掉，只好和他们厮打，结果果然吃亏。

        这完全符合情理，母子二人身上的淤青伤痕也和沈乖乖的叙述一致。

        谁在撒谎，还不明显吗？

        李微熹甚是感念这十多年前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摄像头——但凡有一个摄像头拍到她曾低声对隋秀芝说话，撒谎的难度就要增加不少。

        但现在她很安全，没有人质疑她的话。

        虽然隋秀芝并没有对沈乖乖造成足够严重的伤害，但单冲着她爆发出的可怖的疯狂，警察们也不敢再让沈乖乖跟她回家了。

        万一她半夜拿菜刀把这个养女砍死怎么办？大过节的！

        警方光速联系了街道，晓以利害之后，街道拿出了过人效率，在市里的未成年人救助中心给沈乖乖安排了个位置。

        魏晓晨亲自把沈乖乖送去救助中心，帮她安顿好了才满怀歉意地离开。她觉得这救助中心破破烂烂，看上去仿佛是从三十年前原样不动地搬了过来——让沈乖乖住在这里，真是太可怜了。

        而李微熹对着这里的房间，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的确是太破了。

        嘎吱作响的铁门，水磨石地面，苹果绿油漆刷出来的墙围上留下不少顽童的涂鸦，八成都是“丁老头”和“xxx王八蛋”。

        八个人住一间房，房间里除了吱嘎作响的四张上下铺，就只有一个巨大的木质桌子。这张桌子酱红色漆面支离破碎，还接受了涂改液与小刀的抠挖涂抹，摸上去坎坷得就像沈乖乖的人生。

        一层楼只有两个卫生间，里头是四个蹲坑，外头是水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冰得刺骨。

        热水要到楼下值班室旁边去接，为此，魏晓晨自费帮沈乖乖买了两只暖水瓶和一个桶。

        但还好，被洗得皮开肉绽的被套和床单们都还算干净，而屋顶上悬着的节能灯也还明亮。

        当然和先前的生活环境不能比，但这里怎么看都比乱七八糟的沈家好太多了。

        李微熹很满意，她的满意让魏晓晨很难过，于是主动询问李微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李微熹说需要一个科学计算器和一些新的辅导书。

        她的书包丢在沈家原先租住的房子了，前些日子能用魏晓晨的电脑上网刷题，而现在肯定不能让魏晓晨把笔记本电脑拿到这里来。

        魏晓晨的表情很复杂，但还是干脆地答应了她。

        虽然这个小姑娘的想法和正常的女孩子不太一样，但怎么说呢……她这样的处境，肯学□□是好的吧？

        魏晓晨果然帮她弄来些卷子和辅导书，李微熹再次掐着时间开始刷题，在草稿纸上大篇大篇地默写知识点——她的腿下周就能去医院拆石膏，不出意外的话，等到寒假结束，她就要回学校了。

        不仅不能被落下，还要在开学的第一次分班考里，咸鱼翻身。

        这不是她能做的选择，而是她必须跨上去的台阶。为了这一步，她不能出半点儿意外。

        在这么宝贵的时间里，被送到救助中心里来，李微熹真是松了一口气——如果现在她还在沈家，就算沈家豪和隋秀芝不打她不骂她，想这么高效地学习也很难啊。

        现在她住的房间里，除了她外还有两个女孩。

        一个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每天白天都在救助中心的厨房里跑来跑去蹭吃蹭喝，晚上在宿管阿姨的房间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看动画片，累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这孩子没心没肺，个头跟沈乖乖差不多，体重比沈乖乖还重十斤。

        另一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混混，据说是某所职中的学生。她没有染黄毛，因为救助中心不让，但有好几顶五颜六色的假发，而烟熏妆仿佛是长在了她的眼睛上似的。她有一个带摄像头的手机，不出去的时候，总是对着手机左一张右一张地自拍。

        李微熹对她们的故事没有兴趣，但她们对李微熹很感兴趣——尤其是在小胖姑娘介绍“这个姐姐是一个警察阿姨送来的”之后，女混混对李微熹有了一种敬畏又戒惧的微妙心态。

        她作为本房间目前的大姐头，主导了一场卧谈会。卧谈会的目的是搞清楚，这个看着瘦弱的普通女孩，怎么会被警察送到这里来，以及，警察们还会不会来看她。

        在不知道对方善恶的时候，最好不要急着表达自己的良善——虽然看着那个小胖姑娘的样子，这个女混混不像是个欺压弱小的大混蛋。

        于是李微熹略微修改了一下沈乖乖的经历，让其实仍然涉世未深的大姐头肃然起敬。

        原来这个看着很柔弱的女孩，爸爸也是个道上混的，她被爸爸的对头偷出来卖给了一对人渣夫妻，这对人渣夫妻虐待她，她就向警察举报他们参与拐卖儿童。男人渣跑了，女人渣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灭口，被警察抓了现行。

        “警察原本想让我回去找我亲生父母的。”李微熹忧伤地表示，“但我妈为了保护我爸，被人开车撞死了，我爸又有了别的女人，我妈的哥哥生气，就派人把他废了。我舅舅想要我，但法律不允许他收养我……”

        ——请沈乖乖的生父生母原谅她信口雌黄，反正二位也不配为人父母，在她的描述中非死即残，倒也不算社会的损失。

        大姐头：“为什么不让你舅舅收养你呀？”

        “他进过监狱。”

        大姐头“哦哦”几声，表示自己很了解这方面的常识：“我妈也进过监狱，还没出来。其实进监狱的也不全是坏人，但是……唉，你舅舅总比你爸爸好。”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个畜生。”李微熹话语冷酷，大姐头觉得她很有范儿。

        ——虽然自认为是“道上混的”，但大姐头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啊。李微熹讲述的黑|道恩怨，是她从港片里看到过、而自己还没有经历过的万丈波澜。

        她觉得，这个妹妹的妈妈一定是个美丽又勇敢的女人，她爸爸一定又英俊又卑鄙。

        而这个妹妹向警方举报养父养母拐卖儿童，又在跟养母和“弟弟”的火拼中打伤了他们俩——帅！

        简直不能更帅！

        虽然跟警察做朋友总有哪儿不对，但拐卖孩子这种事情，伤天害理，更加不对，举报他们，理所应当！

        大姐头完全可以理解沈妹妹基于这种侠义行为而和警察建立的友谊！

        还满以为自己从此就有了个闪闪发光的小伙伴，可以带到兄弟们中间去炫耀一番。

        没想到第二天一睁眼，她就看到李微熹在刷题。

        “你……你这么爱学习啊？”她很吃惊的。

        李微熹抬起头，微微一哂：“我要圆我妈妈的梦想。”

        “你妈妈的梦想？”

        “我妈本来是读p大的，大二的时候因为爱上了那个畜生，怀孕了，就退学了。虽然我一出生就被偷走卖掉了，但我想，我妈一定也很想从p大毕业吧。尤其是……尤其是那个畜生还和别的女人鬼混的时候……”

        大姐头：“……这也是你舅舅跟你说的？”

        李微熹点点头：“我舅舅说，我妈本来是全家的希望……”

        大姐头沉默几秒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就是我们宿舍的希望！好好读书！等你发财了别忘了请姐喝酒！”

        李微熹挺想说，考上p大也未必能发财，但大姐头拉风地离开了宿舍，去水房里化妆了。

        行吧，发不了财，至少可以送她一个发财的思路——大姐头人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浓艳美，不化妆也明艳逼人，除了说话行动有点儿粗俗外，是个难得的美人。

        再过一两年，初代网红经济就要显示它的威力了。如果大姐头聪明点儿，利用好自己的美貌，打出声名，好好运作，成则淘堡三冠店主、美妆带货达人，不成也能保个本地探店网红、私人跟妆老师。

        总之，只要不指望着靠这张漂亮的脸钓个有钱男人、去做豪门夫人，漂亮女孩能做的人生选择，还是挺多的。

        但那都不是李微熹自己会去做的选择——沈乖乖现在还是得好好学习，而宿舍里的小妹妹和大姐头都很支持她。

        两个人即使在宿舍里，也安静如鸡。小胖妹甚至翻出了自己的寒假作业，写得格外认真。而大姐头把手机调成静音，看完小说打游戏，打完游戏上床补觉，也是一声都不出。

        自打重生以来，李微熹的学习效率从没有这么高过，心情也从没有这么平和过。

        她甚至会突兀地想到“岁月静好”这个词——人能够稳定地做眼前的那一件事，不用为明天担忧，不就算得上是“静好”了吗？至于学校里还需要她去面对的奇葩同学们……

        等开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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