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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深巷围堵血雨起


这一夜,注定血雨腥风。

夜幕沉沉,尚安寺周围重兵把守,不见人声。

有一队人影从矮小的侧门中走了出来,头上是黑色的蹼头帽子,身上是紫色的宫服,显然是一列宦官。

他们看了看周围,见四下并无异样,便排成一列,顺着长长的矮墙,双手拢在胸前,轻手轻脚地向寺门走去。

然而其中,却有一个人影与旁人有些细微的不同。

腰弯得浅了些,步子迈得宽了些,身形也比旁人更为高大。

当与巡逻的御林军擦肩而过时,他侧了侧脑袋,用大大的蹼头帽子遮住面容。

小太监们到了门口,似在同守门的军卫交涉。军卫点了点头,便打着灯笼,逐一去检查每个要出宫的太监。

今夜无月,云层厚密。灯火移得近些,方能看清人脸。

待照到第三名太监时,灯笼却是一抖。

“太......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寒光乍起!

“誓死营救殿下!”

黑暗中,有人高呼一声,几名太监立刻挡身在太子承冕之前,拉着他往后退。檐墙上,箭簇声咄咄骤响。

从墙头跃下来一批人,迎着御林军击杀而上。

寺门口一时惊乱,喊杀声四起。

寺门被霎时间打开,黑压压的人潮从门外涌入,之后,太子承冕随着护卫走出了寺门登上了马车。

夜风微凉,空气中都是自由的喜悦。

一年了。

他已经在这个沉闷冰冷的尚安寺,从冬熬到夏,又从夏熬到了秋。

他的母后隔几日便会差人送来信笺,告知他朝局的变化,要他安心蛰伏,等待重见天日的时机。

可这一年,改变的不止是世道。他也变了。

当独自枯坐在寂静的寺中,看着日头升起,又逐渐落下,看着黑暗无情地吞噬绮丽的朝霞与黄昏。他发现,他的眼角,竟也因忧愁长出了一条深纹。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只要能出来,他定要重新夺回曾经属于他的一切!将自由的权利,握回自己的掌中!

马车飞驰向前,身后的动乱,渐渐隐去。一切都被封锁于寺中。

一年前,寒雪漫天,东宫庄严肃穆,屹立皑皑。

宫人静悄悄地穿行于落雪的回廊之下,待见得身着黑龙华服的男子从殿中走出,众人齐齐跪地,“太子殿下安好。”

承冕从众人之间穿过,绣金的冕服在地上拖行,他独自望着院中的雪景,道,“今日好天色。”

大监恭身禀报,“殿下,东西已经埋好,大理寺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只等收网。”

承冕问道,“四弟回府了么?”

大监道,“半个时辰前四殿下刚从雄狮营离开,现在正在回王府的路上。”

承冕年轻的面容上,掀起一分笑意,“甚好,孤准备的大礼还等着他去揭晓。”

大监又摆了摆手,一列宫女端着几方食盒在他身后排开。

“.......方才皇后娘娘那边着人送了些冻果子过来,说是从西域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全程冻于冰室,保存妥当,请殿下尝鲜。娘娘还说,殿下近日睡眠不稳,恐是为些蛇虫鼠蚁所扰,不过严冬已置,百足之虫亦无法阻挡,请殿下宽心。”

承冕从鼻子中“嗯”了一声,道,“让母后担心了,这些日子确实难以入睡。”

他幽幽地舒出一口气来,背影如乌黑的山脊,雪白的雾气弥散在半空中。

“.......若今日除去覆压着孤的那一道阴影,孤方能高枕无忧。”

一个时辰后,玦王府那边迟迟未传来消息。乌泱泱的禁军却包围了东宫内外。

一把把锄头重重砸下,从厚厚的雪地中挖出一箱贴着符印的东西,红线绑着的木头人偶上赫然套着一件九龙夺珠的龙袍!

“怎么会......”

承冕倒退两步,勉强被身后的大监扶住,他脸色煞白,指着那个人偶,“......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大监噗通一声跪倒,摇头哭嗓着“不知”。

四皇子承玦从黑压压的禁军后走了出来,发簪上的珠玉在雪光映衬下,夺目耀眼。

“太子哥哥这么意外,是对这东西熟悉得很?”

“承玦......你!是你,你陷害孤!”

“陷害?”承玦脸上皮笑肉不笑,“大理寺的人没在我的王府找到这些,可它却出现在您的东宫,太子哥哥您说,究竟是谁想陷害谁?”

承冕哑然,踉跄着爬起身,“.......是你,你收买了我身边的人!”

他一把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抽出一把刀,指着自己宫中跪倒在地的宫人喝道,“谁,究竟是谁做了叛徒?!是谁??”

年轻的太子徒然地站在院子中,却听不得一句回声,他缓缓回头遥望宫中,宛如一只已被牢牢困在笼中的惊鹊。

马车在道上飞驰,车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承冕捂着胸口,缓缓地从昔日的回忆中抽身出来。

走过这条长街,就能跟母后的人汇合。纵然计划不如预先那般顺利,可只要逃离这座监狱,一切就都有可能。

承玦.......

他与承玦是从从骨血里就写好的对立,今生注定不死不休。承玦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承玦。

太子的手缓缓地攥紧衣衫,克制这自己内心深藏的憎恶与仇恨。

然而,在长街的尽头,却突然蹿出几条黑影!车夫猛然勒马,马车戛然止住!

车夫声音颤抖,伸手去锤车门,“殿、殿下......”

道路的两旁,皆是黑压压的人影。

承冕掀开车门,眼底闪过片刻的惊慌,他勉强稳住身形,看向其中一位像是首领的人。

“你是谁?”

崔昭站了出来,轻笑一声,抱拳道,“抱歉惊扰太子殿下。殿下无需担心,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承冕扫眼看了一下这群人,见他们面上覆着面具,兵器并不统一,但好在并无杀意。

可他何时招惹过江湖人?

承冕略一沉吟,问道,“若孤说,孤不愿去呢?”

崔昭一笑,正欲开口安抚,却见道路的尽头传来一句男子清越的声音。

“太子殿下不想去,自是谁也阻拦不得。”

崔昭显然对此也毫无预期,脸色陡然一变,转头看向后方。

马蹄哒哒,有人从后面行到马车一旁。

马上的人一袭雪衣轻袍,握着马缰的手指骨节分明。眉眼沉寂,面色淡漠。

“林幕羽?”

通过车窗,承冕一眼认出来人,当下心已沉入谷底,手指不自觉地抖动。

林幕羽淡淡点头,“亏得太子殿下记得,殿下安康。”

说是安康,可他的眼神如水冰凉,看得人身上寒津津的。

崔昭看着林幕羽,眉心紧锁,朝身后的拂晓众人打了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

承冕自然已经觉察出这两拨人的不同,在林幕羽的身上,显然带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孤当然会记得你。”

承冕朝林幕羽的后方看了看,“怎么?老四自己不来,就只派了你?”

林幕羽微微调转马头,“四殿下此时正在前线坐镇,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承冕却冷哼一声,“你既能找上门来,他必是早就知道一起。对么?”

林幕羽不置可否。

“既然他知道孤要逃离尚安寺,那么他这个始作俑者,不来亲自阻拦我的去路么?”

林幕羽却懒懒地轻嘲,“太子殿下说笑了。他又不谋逆,来做什么?”

承冕语塞,“你......”

林幕羽望着远处的崔昭,话却是对着车中的太子说的,“不瞒太子殿下,四殿下忧心圣上的安危,临行前便安排林某料理帝都的一切,尤其要注意尚安寺,怕有异动。四殿下确实料事如神,今日林某便是来此,替四殿下诛杀谋逆乱党的。”

“好一个谋逆乱党,好一个忧心圣上安危,还真是冠冕堂皇,高风亮节!”承冕冷笑一声,“说我谋逆,证据呢?”

“太子殿下私自逃离尚安寺,便已是违背圣上旨意,这还需要证据么?不是谋逆,难道是为了出来赏月?”

林幕羽斜着眼睛,看了眼被阴云遮蔽、透不出半分月色的夜空。

“我倒是听说,今夜渭南城的永宁寺,好像相当忙乱。太子殿下,可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承冕扶在车窗上的手指,略有不稳。

林幕羽道,“太子殿下,您还是太心急了。”他看了一眼崔昭,“手脚处理得不干净,便会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巷道中只有这群黑衣江湖人,并未见得其他兵马。可林幕羽形单影只,也不似他的作风。。

承冕难以死心,问道,“林幕羽,你的人呢?”

林幕羽看了他一眼,这才轻轻抬手。

黑暗中,在拂晓众人的外围,巷道两旁的屋舍上,突然如雨后春笋般露出一个个脑袋,密密麻麻的铁甲军早已在最外层,将整条街巷包围!

弓弩已经张开,上千只箭簇都直指马车!

崔昭脸色愈沉,知道今日他们已经不可能从林幕羽的手中夺下太子,就连他们自己能否或者离开,也将是一个问号。

崔昭身侧一个蒙面的男子见状,突然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十四哥,我们怎么办?姑娘交代的事恐怕......”

林幕羽的目光却突然一转,看向崔昭身侧的人影,问道,“阿争?”

那人一愣,这才缓缓地摘下面罩,露出少年干净的面庞。

阿争也有些尴尬,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跟林幕羽打交道,竟还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林、林公子。”

崔昭并不知他俩的关系,只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上的刀,又看了看阿争。

阿争只好飞快地跟崔昭低语道,“这是四皇子身边的林公子,我跟着姑娘经常见到他,他知道咱们拂晓的存在。”

崔昭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他的话,脸上却更加困惑。

这意思,到底是敌是友呢?

承冕听他们打招呼,心中更是燃起不好的预感,他的眼睛飞快地在林幕羽和崔昭之间来回,

林幕羽看着阿争道,“阿争,你们该回去。这些事,拂晓最好不要插手。”

阿争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又转头看向崔昭。崔昭已是无奈。

承冕却突然唤道,“林幕羽!”

林幕羽闻言,回头看向他。

“孤知道你们林家,从来都有着宏图之愿。你的父亲林侯年事已高,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你难道不想让你父亲早点颐享天年,实现半生抱负么?升官进爵,拜相封侯,跟着谁也都是跟,又何必非要跟着承玦?你既然知道永宁寺的热闹,知道我的计划,你便也该知道——他能不能赢,还是未知。可你若不拦着,孤一定赢!

林幕羽借着天光,看到太子面上清晰的样貌和每一分神情。许是在尚安寺的这一年,在失意中蹉跎,他年轻的面容上,早早地爬上了沉沉的老气。

不似盛时那般意气风发。

若论德行,太子并无大过。他自小被册立为太子,坐在这位子上战战兢兢,生怕有哪里做的不好,会随时被拉下王座,身首异处。所做之事,虽然并非全无愧于心,但也都只是为了自保。

他性子温和平顺,若他登基为帝,未必会是一桩坏事。

承冕也在赌,他赌林幕羽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按他的计划,再观今日朝局局势,如无意外,兴许下个月,他便可以登基。

林幕羽是个聪明人,分得清楚时局利弊。他当初会投身于承玦,听闻也是为了走捷径,早日成为人上人。说不定林幕羽今日特地带人在此,也本就是故意给他搭了梯子,等着他开出这个条件,借此往上踩。

他也知道自己已无其他退路可言,道,“林幕羽,你所想要的一切,权力,富贵,荣华,林家的名望,在帝国的权势,孤可以允诺,很快就都能给你!今日你若选择孤,你就是孤的左膀右臂,孤来日就封你为护国公,孤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林幕羽闻言,却并未有什么反应,他这个人,一向如同静湖,难以令人窥得波动。

他只淡淡望向前方。

有时,命运残酷。不犯错,却不等于正确。若承冕不是太子,兴许路会走得更平顺些,不必终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秋风忽起,林幕羽雪衣飘扬。他淡漠的声音响在长街上,似携霜寒。

“多谢太子殿下的美意。可惜升官进爵拜相封侯,都非林某所求。”

他调转马头,将背影留给暗室中的太子,冷声朝铁甲军道,

“杀了。”

箭簇骤然射出,刺破夜空,朝着马车急射!

崔昭嘴角抽动,一把扯过阿争转身退离马车,也不愿去见那惨状。

见得这群士兵并无为难拂晓的意思,崔昭哭丧着脸,道,“算了,打也打不过,撤吧。这窝囊太子也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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