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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扬州城,林府!


过了淮河,便快进入了江南地界。

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与北地不同了。

水田多起来了。

纵横交错的河汊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乌篷船慢悠悠地撑过石拱桥。

桥头偶尔还能望见一簇尚未凋尽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与沿途北方随处可见的流民和荒田相比,这里的村落还算齐整。

田间也有农人弯腰劳作,路上的乞丐少了许多,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富庶安宁的气象。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巴图蒙克骑在马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路上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松。

他左右张望着河边的乌篷船,又好奇地凑近看桥头小贩卖的菱角。

可石猛注意到——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身上的衣衫和北方流民一样破烂。

弯腰插秧时露出的脊背瘦骨嶙峋。

田埂上蹲着啃冷饭的孩子光着屁股面黄肌瘦。

一切都和他在山东见过的流民并无多大分别。

无非是道路边的死人少了一些。

…………

一行人很快便又行至了扬州地界。

当晚,投宿在扬州城外一处农户家中。

这户人家姓陈,当家的陈老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满脸褶子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老陈见他们一行人来借宿,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石猛出手大方,棠红紫影又嘴甜勤快,帮着陈家婆娘烧火做饭,很快便混熟了。

快吃晚饭时,石猛让巴图蒙克把从神京带来的马奶酒拿出来给陈老三倒了一碗。

这陈老三一辈子没尝过塞外的马奶酒,一碗下去便开了话匣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客商,不知道这边的门道。”

“要说饿死人,这两年确实比北边少些,至少沟里没有倒卧,官道旁也没有饿殍。”

陈老三端着酒碗,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继续道:

“可这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他伸出几根粗糙的手指给石猛算了一笔账:

“一亩水田,好年景能打三石稻子,交给田主的租子便要拿去一石多,剩下的还要交朝廷的正税、县里的杂派、里甲的摊派,最后落到自家锅里的连一石都不到。”

“这还不算完,官府收税时‘淋尖踢斛’是明规矩,粮倒进斛里堆得冒了尖,差役一脚踹翻斛斗,洒在地上的便算是‘损耗’,咱们百姓得重新补上。”

“更有那些‘折色’的名目,哎呀,说不尽!”

“朝廷说要收银子,不收粮食,稻子卖出去时粮商压价,换成银子交上去时官府的银秤又比市面上的重。”

“来来回回,这中间的亏空全落在咱们种田人身上。”

“最要命的是盐。”陈老三婆娘从灶台边插了一嘴。

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似乎怕多放了一粒:

“从前盐价还没这么贵,这几年涨得吓人,官盐定价倒是不贵,可是你买不着。”

“私盐那贵的呀,堪比金子……”

“咱家一年到头,盐罐子就没满过。”

“客人你说说,这盐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海边遍地都是,怎么到了咱老百姓手里就成了金贵东西了?”

陈老三把酒碗放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说道:

“自从盐政司来了那位林大人,盐价倒是降了些,官盐也放出来了些。”

“可那帮盐商和私盐贩子精得很,林大人在的时候老老实实按官价卖,林大人前脚一走,后脚又把价抬上去了。”

“来来回回,跟猫捉老鼠似的。”

“说到底,林大人是好官,可他就一个人,能盯几处?那些盐商在扬州城里的眼线比林大人的随从还多。”

“听说前阵子还听人说林大人一家几口都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这老天爷竟不庇佑好人呢!”

石猛听完沉默了片刻,将那碗马奶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而后又嘱咐大虎去马背上拿了两包盐和一块腊肉送给陈老三。

陈老三夫妇千恩万谢。

…………

翌日清晨。

石猛翻身上马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又看看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再没有说什么。

启程后,众人分头行动。

在扬州城里里外外摸了一整天。

贾元春和棠红紫影扮作采买日用的小媳妇,在城中几家盐铺子附近转悠,跟铺子里的伙计、门口排队买盐的婆子闲聊,从她们的闲聊里分辨哪家铺子什么时候卖官盐、什么时候偷着卖私盐。

巴图蒙克带着大虎小虎去码头和各大盐商的仓库附近转悠,数他们每日进出多少船、多少车,回来后在纸上画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石猛则去茶馆坐了一上午,听那些盐商、牙行、跑码头的老客们高谈阔论。

到了傍晚众人把摸到的消息凑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和陈老三说的一模一样。

扬州城里的盐政已烂成了一锅粥,不是天灾,是人祸。

“进城吧。”

石猛将各人汇总的纸片收拢起来往怀中一揣,翻身上了炭龙驹。

扬州城是江南第一等繁华去处。

古来便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

此处城门高大,街道宽阔,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绸缎铺、茶庄、钱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金字擦得锃亮。

街上行人衣冠齐楚,偶尔还有几顶绿呢小轿从人流中穿过,轿帘后露出半张涂脂抹粉的妇人面孔。

这番景象与沿途的荒村流民仿佛是两个世界。

只隔了一道城墙,便将贫寒与富庶切得整整齐齐。

石猛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

他们并没有去扬州府衙,也没有去盐政司衙门,而是一路打听,沿着城中河道旁的一条清静巷子拐了几拐,径直找到了林如海在扬州的府邸。

林如海的府邸在这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若不是门楣上挂着“林府”二字的匾额,很容易被当成寻常富户的私宅。

门口连个石器摆设都没有,只种了两株半枯的芭蕉。

门板上的黑漆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多半是租赁来的房子。

不能说简陋,但也谈不上排场。

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居住的大宅院式样。

这与他江南巡盐御史的身份颇不相称。

要知道巡盐御史虽品级不算高,却是大乾最肥的肥缺之一。

更何况,他林如海还领着兰台寺大夫的俸,且祖上四世列侯,自己探花出身,又是皇帝心腹密友,娶的媳妇还是国公之女,

要说银钱,他肯定是不缺的。

就算一文钱不贪,也根本不差钱。

住这样的房子,只能说他一家子不喜奢排。

石猛看了那两株芭蕉一眼,心里对这位林大人又多了几分敬重。

此时,正好赶上林如海下衙归家。

这位江南巡盐御史从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官袍。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面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才四十来岁的人鬓边已有了白发,走起路来微微弓着背,像是背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石猛记得贾元春提过,林如海在神京时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是出了名的好身板,短短大半年便憔悴成这样……

这绝不是“水土不服”四个字能解释的。

林如海正低头想着什么,抬头猛然看见面前站着一群身穿便装却气度不凡的人,先是微微一愣。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石猛身上,瞳孔骤缩——

他在神京时虽与石猛并无过多交集,但曾在皇极殿外的散朝人流中见过石猛,这张脸他不会认错。

然后他又看到了石猛身边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那女子正掀起帷帽前的薄纱,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元……元春?”

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姑父。”

贾元春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温婉如常,但眼眶已有些发红。

“这位是……忠武郡王殿下?”

林如海回过神来,慌忙整了整衣冠便要朝石猛行跪礼。

石猛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林大人,不必多礼。”

“本王此行是微服,你只当我是寻常晚辈来府上走动便是。”

林如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着石猛,眼圈忽然有些泛红。

他在扬州独自苦撑了大半年,四面楚歌,上下掣肘,弹劾他的折子从扬州一路飞到神京,连个替他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忠武郡王忽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这背后的意思他岂能不懂?

太上皇和皇上没有忘记他。

朝中还有人信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侧身将众人往府里让。

林府的宅子不算太大,进门便是前厅,陈设也比较简朴,透着一股子文人儒士的风格。

正堂上挂着一幅林如海亲笔写的条幅,只四个字——“清慎勤拙”。

墨迹已旧,纸边微微泛黄。

桌椅都是半旧的,桌上的茶具也是最寻常的青瓷,看不出半分三品大员的派头。

讲究的都是个内在修养。

石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落座之后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林如海特意让下人把贾敏从后堂请了出来。

贾敏出来时扶着丫鬟的手,步履有些虚浮。

她比林如海更显憔悴,原本丰润的脸庞已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才三十多岁的人鬓边竟也添了白发。

贾元春看见姑母这般模样,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起身扑到贾敏怀中,哽咽着叫了一声:

“姑母……”

贾敏搂着许久未见的侄女,眼眶也湿了,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拍着元春的背:

“傻孩子,哭什么,姑母这不是好好的。”

宾主重新落座,下人奉上茶水。

石猛端起来抿了一口,又与林如海寒暄了几句沿途见闻,方才开口问道:

“林大人,令郎近日身体如何了?”

这话一问出口,贾敏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她垂下眼帘,深情默然,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原本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声音沙哑而疲惫:

“不瞒王爷。”

“墨儿那孩子得的是一种怪病,从两个月前便开始浑身无力,先是走不动路,后来连坐都坐不住,食欲日减,日渐消瘦。”

“下官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也托人从金陵、姑苏请了几位老大夫来会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到底是什么病。”

“有说是先天不足的,有说是中了邪气的,还有一个姑苏的老大夫私下告诉下官,这不像是病,倒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子外边,没有把话说完。

“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怕这孩子撑不了几天了……”

林如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放在膝上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贾敏在一旁低下头去,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贾元春扶着她,自己也在垂泪。

石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但不容推辞:

“林大人,可否带我去看看令郎?”

林如海怔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后,亲自引着石猛和贾元春穿过前厅进了内堂。

内堂的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扇透光,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种沉闷的潮气。

小小的林墨玉躺在床榻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半睁着却已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他才三岁多,本该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连喘气都显得十分费力,胸口起伏又浅又急。

一个女孩伏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着,眼泪把被角洇湿了一大片。

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而瘦弱的面孔,一双眼睛含着泪却格外清亮,像两汪被秋雨打湿的墨潭。

石猛知道这便是林黛玉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望着走进来的父亲和几个陌生人,目光怯生生的,手里却把弟弟的手攥得更紧了。

石猛走到床前看了看林墨玉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片刻之后收回手,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小还丹。

丹药在昏暗的室内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莹光,淡淡的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连那沉闷的潮气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林大人。”

石猛将丹药递到林如海面前,语气比方才在厅中时更缓了几分:

“如果信得过本王,便把这枚丹药磨成齑粉,分作七份。”

“每日用温水化开一份,喂小墨玉服下。”

“七日后,当可无忧矣。”

林如海接过那枚小小的丹药,手指微微发颤。

他和贾敏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将信将疑的审慎,又有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决绝。

眼下扬州城的名医已请遍了,药方开了几十副,针灸推拿样样试过,该想的法子全想了,除了信眼前这位忠武郡王,还能信谁呢?

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吩咐下人取来研钵,亲手将丹药小心地研磨成齑粉,又亲自数着分成七小份,用油纸一一包好,整个过程手虽有些抖但动作极稳。

然后他将其中一份倒入温水调匀,用银匙一勺一勺喂入林墨玉口中。

贾敏坐在床边将墨玉的上半身揽在怀里。

林黛玉站在一旁双手攥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药水喂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躺在母亲怀里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林墨玉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那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发出有气力的声响。

然后他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败转为微微红润,那双蒙着灰雾的眼睛重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有了光。

他看着贾敏,嘴唇翕动了片刻,然后用沙哑而细小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娘……”

贾敏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去了所有的气力。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孩子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两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林如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重新睁开的眼睛,看着妻子伏在床头泣不成声,两个多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崩塌。

他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也没忍住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

林黛玉扑到床前抓住弟弟的手,见弟弟正努力朝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眼泪便哗地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扭头望着石猛。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说不尽的感激。

然后,她从床沿滑到地上,膝盖还没碰到地面,石猛便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都别跪。”

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弯下腰朝床上的林墨玉挤了挤眼睛:

“这小子命硬,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等他养好了身子,让他跟黛玉一起来神京住些日子,给我们家明年出生的那个小崽子做个伴。”

林如海和贾敏含着泪连连点头。

贾敏抱着墨玉舍不得松手。

林如海握住石猛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握了又握: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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