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哥!如何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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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姜府内院。
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着,将姜听雪坐在窗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她没睡,换了身素色中衣,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已经擦净血迹的杀猪刀。
刀刃冰凉,贴着指腹,能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定。
今晚遇袭,凝月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搅起底下沉积七年的泥沙。
听雪楼。
这三个字像烙印,烫在心口。
她曾是雪刃,楼里排行第二的杀手,仅次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
七年非人训练,无数次生死任务,早已将她骨血里属于“姜春禾”的部分,磨得锋利冰冷。
即便失忆七年,过着最寻常的烟火日子,那些刻进骨髓的本能,仍在今夜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破土而出。
可也正因为这破土,她不敢再回去了。
不是怕听雪楼,是怕……牵连。
夫君戚容,身子弱,性子软,除了识几个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两个孩子更是玉雪可爱,不谙世事。
他们都在清水村,在那个她精心布置、与世隔绝的小小院落里。
她离开前,仔细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那里的痕迹,甚至故意绕了远路,换了身份文牒。
清水村不在她坠崖的方位,藏在江南水网密布的村镇之间,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
只要她不回去,不露痕迹,听雪楼的手,应该伸不到那里。
至少,暂时伸不到。
她不能冒这个险。
凝月认出了她,听雪楼很快便会知道雪刃还活着,而且成了当朝首辅的妹妹。
楼里的规矩她懂,叛逃者,死。
更何况她这样的“重要资产”。
楼主绝不会放任她在外逍遥。
回去?便是重入那个只有杀戮、血腥、背叛与冰冷规则的深渊。
不回去?等着听雪楼无休止的追杀,甚至可能……波及她拼命想保护的家人。
进退两难。
窗外寒风呜咽,吹得枯枝簌簌作响。一片枯叶被风卷着,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几乎同时,一道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动声,落在窗外。
姜听雪握刀的手,瞬间收紧。但她没动,甚至没抬眼,只是将杀猪刀往袖中藏了藏,指尖抵着冰冷的刀柄。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纤细,挺拔。
“雪刃,好久不见。”一个沙哑的女声,隔着窗纸传来,很轻,却清晰。
是凝月。
姜听雪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那道影子,声音平静:“这里没有雪刃。只有姜听雪。”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窗栓被无声拨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常年浸染、已渗入肌理的陈旧气息。
凝月侧身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垂在窗外。她依旧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屋内的姜听雪,从她松散的发髻,素净的中衣,到她平静无波的脸。
“听雪?不愧是听雪楼的人,失忆了名字都是听雪。”
凝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七年前楼主说你死了,坠崖,尸骨无存。我们都信了。”
姜听雪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七年,你在哪儿?”凝月问,目光像探针,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讨饭,流浪,最后在江南一个镇上,杀猪为生。”姜听雪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掉下悬崖时撞了头,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只模模糊糊知道自己会点拳脚,力气比常人大些,就靠这个混口饭吃。”
她说得半真半假。
失忆是真,杀猪也是真。
只是隐去了清水村,隐去了夫君和孩子,隐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软肋的细节。
凝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杀猪?倒是……挺适合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姜清屿呢?当朝首辅,怎么会成了你哥哥?”
姜听雪眼皮都没抬,声音依旧平稳:“他亲妹妹死了,很多年前,逃荒路上。我讨饭时遇到过那小姑娘,听她说过家里的事,记得她哥的小名和日常。后来机缘巧合遇上姜清屿,我无依无靠,想找个靠山,就……赌了一把。没想到,他信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甚至适当地露出一丝侥幸与贪婪,像极了那些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市井女子。
凝月又沉默了。
她目光在姜听雪脸上梭巡,似乎想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姜听雪的神情太过自然,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对荣华富贵的坦然向往。
是啊,能过安稳的日子,谁想在听雪楼当杀手呢。
半晌,凝月移开目光,看向屋内跳动的烛火,声音低了些:“楼主很快会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成了首辅的妹妹。雪刃,你知道楼里的规矩。”
姜听雪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要么,你自己回去。”凝月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冰冷,“要么,等着楼主派人来请你回去。你该知道,楼主请人的方式,通常不太客气。”
姜听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刀柄上粗糙的缠布。
屋内的寂静被放大,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
许久,姜听雪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凝月,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我需要时间想想。”
凝月挑眉。
“一夜。”姜听雪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晚此时,我给你答复,听雪楼那边,你先帮我周旋一二。”
凝月与她对视片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窗户被风带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姜听雪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紧,插好栓。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许久未动。
掌心一片冰凉,是方才紧张时出的冷汗,被刀柄的寒意一激,更显湿冷。
凝月信了吗?未必。
但她暂时不会动自己。听雪楼的人,最懂权衡利弊。
杀了首辅的妹妹,和劝回一个排名第二的杀手,哪个代价更大,凝月清楚,楼里也清楚。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
她进京的时候,也查了一些事,楼主在她掉下悬崖以后,派人搜寻她,没找到。
而后第二年,楼主死了,被人杀了。
杀掉他的人拿到信物,成了新楼主。
听雪楼,实力为尊。
现在的楼主她没见过,也不知如何相处。
而且,现在的楼主宗药控制了其他人,只有自己没中毒。
若是回听雪楼去,意味着重新戴上雪刃的面具,回到那个没有温度、只有任务和生死的地方。
也意味着,她可能再也无法以“姜听雪”“姜春禾”的身份,回到夫君和孩子身边和哥哥身边。
听雪楼不会允许杀手有软肋,一旦发现戚容和孩子们的存在……
不回去?便是与整个听雪楼为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可以自保,可戚容呢?孩子们呢?还有哥哥……
哥哥如今处境本就微妙,宋惊澜、裴烬野、皇帝……
若再因她与杀手组织纠缠不清,恐怕……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姜听雪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与挣扎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明艳却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这张脸,曾经在听雪楼的训练场里沾满血污,在任务目标的惊骇眼神里冰冷如霜,也在清水村的灶台烟火中,染上过最温暖的笑意。
她曾是雪刃,现在,是姜听雪。
也是戚容的妻子,渊儿和晚儿的娘亲。
她得活着。
用任何方式,活着回去见他们。
至于听雪楼……
姜听雪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玄铁打造的雪花令牌。
令牌冰冷刺骨,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凌厉的“雪”字,背面则是听雪楼特有的、繁复的暗纹。
这是“雪刃”的身份令。
坠崖时未曾丢失,被她一直藏着,连戚容都不知道。
她指尖抚过令牌上冰冷的纹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凝结成某种坚硬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或许,回去,并不一定是绝路。
听雪楼是深渊,也是利器。
若能反握其柄,未必不能……化为己用。
至少,楼里的情报网,或许能帮她更快查清,是谁要杀哥哥。
也能让她,在风暴真正来临前,多几分筹谋的余地。
只是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枯枝被刮得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催促的脚步声。
姜听雪握紧了手中的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口。
听雪楼!
她要了!
她要是做了楼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而要做楼主很简单,那就是杀了原本的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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