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抗

艾琳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大睁的眼睛里映出能源车因为飞速移动而显得扭曲的线条。

        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里的餐盒，心里浮起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食品盒不要坏，艾薇把它带回去还能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又坚定地扑上路面，冲向她，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艾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人重重地撞飞出去！

        她离地而起，恍惚之间看到一张憨厚的笑脸。

        这样的爆发力，根本不像一个残疾的老人，而像是一头蛰伏了很久的狮子！

        “嘭！”

        艾琳摔到了路边，一只手依然本能地护着食品盒，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狠狠擦过路面，磨出火辣辣的剧痛。

        在她眼前，老人的身体用慢动作飞了起来。

        他的四肢无力地在空中挥动了两下，身体划过一道轨迹平滑的弧线，落向远处。

        “……嘭！”

        老人摔在地上，像一张破布。

        艾琳的心脏也像破布一样揪成一团。

        她头晕目眩地站起来，强行压抑着胸口巨大的恐惧和慌张，一脚深一脚浅地冲过去。

        半路上踩到了一只被撞飞的鞋子，差点儿把她绊倒。

        她连跑带摔，扑在了老人面前。

        “我，我，你……”她发出语无伦次的、毫无意义的音节，“我你……”

        老人偏过头，噗一下吐出一大口血。

        艾琳吓得头昏，双手慌乱无措地挥动。她不敢去擦那些血，也不敢碰老人的身体。

        “救、救、怎么救……”她绝望地呢喃。

        只有二等以上的公民才能够得到人工智能提供的医疗救治。

        她是四等公民，眼前的老人显然也是。

        她看到清理垃圾的机器人从远处移动过来——在人工智能的系统里，濒死的老人已经被归类为垃圾。

        “孩子，别难过。”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有碎块的污血后，老人看起来反倒精神了很多。

        艾琳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想，是不是好起来了？是不是好起来了？站起来，快站起来，不能被机器人清理掉！

        念头转得飞快，身体却依旧痉挛着，话也说不清楚：“起、起来，我、你扶。”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探向老人的胳膊底下。

        “这是回光返照，咳，孩子。”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和绝望，反倒一闪一闪地发出光，“我原本，对人类已经绝望，打算带着秘密死去。”

        艾琳脑子混乱，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而现在，所有遗产都在你的饭盒里了，到没有人的地方再打开它。”老人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在艾琳手中的锡盒子上面拍了拍。

        艾琳下意识地把盒子抓得更紧。

        他对艾琳说：“别、别太难过，孩子，我这一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这个结局，我还挺满意的……唉，唯一的遗憾就是身体不行了，没能救下她，也没有能力抓住凶手，让他跑了……不过，幸好有你。”

        艾琳很难过，她的脑海中飞快地划过审判庭上的那些画面，她觉得自己和老人是一国的，她不希望老人带着缺憾死去。

        她冲动地开口：“凶手是什么样子？我一定会替你抓住他，决不让他逍遥法外！”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头皮麻酥酥的，她知道自己在夸海口，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

        毕竟像她这样的人，自身都难保，哪里有能力去找什么凶手。

        “银色头发，很英俊很健壮……好、好孩子……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做到。”

        老人的手缓缓下垂，目光里短暂爆发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他用尽剩余的力气冲着她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像很久很久才能看见一次的月牙。

        他的笑容感染了艾琳。

        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她知道，这样会让老人走得更加安心幸福。

        “嗡——”

        清理机器人停在了面前。

        艾琳站起来，小心地退开了两步，看着机器人把老人的尸体抓起回收箱，然后用高能喷剂把路面上的血迹分解得一干二净。

        不出20秒，车祸的痕迹彻底消失。

        谁也看不出来这里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

        艾琳望向道路另一边。

        那个推她的男人早已经跑了。

        她抿住嘴唇，慢慢起身，当下一辆路线正确的能源车开过来时，她伸手招停了它，默默登上车，回到自己和艾薇的住所。

        时间已过了下午6点，艾薇还没回来。

        艾琳在狭窄的双人床铺上坐了很久，僵木的脑子终于重新启动。

        她低下头，打开食品盒。

        她后知后觉想起，老人刚才……是不是说了些奇怪的话？

        他说，他把遗产留在盒子里。

        他说，他原本对人类很绝望，打算带着秘密死去？

        盒盖翻开，艾琳看到盖子上放置一次性餐具的凹槽里面，稳稳当当地存放着一枚纽扣型光脑。

        “啊！”

        艾琳低低惊呼。

        光脑！光脑！

        她吓得一个激灵蹦起来，神经质地把一眼就能看遍的屋子检查了好几遍，然后颤抖着双手，把门反锁了好几遍。

        在人工智能的统治下，除了只连接内部网络的工作终端以外，人类是绝对禁止使用光脑的。

        因为人类对付人工智能的武器，是病毒。

        病毒能够让智脑陷入瘫痪。

        唯有这样，脆弱的人类与那些可以永无止境复制的杀戮机器才有一战之力。

        老人留下的遗产……竟然是一台光脑！

        艾琳的心脏跳动得飞快。

        他有光脑！这意味着……他是一位反抗军战士！并且级别不低！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根本捧不稳盒子，“啪”一声，它翻在了床铺上。

        天然食品的香味散发出来，艾琳却无法为它分心。

        她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去了！

        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着她的喉咙。

        他他他，他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难道他就不担心她把它交给人工智能吗？

        他不相信其他的人，却相信一个被钉上“叛徒预备役”标签的陌生女孩……他怎么就能轻易相信她呢？

        等等！

        这位老人，不就是被人们打成了“叛徒”吗！

        可他是一位……是一位伟大的反抗军战士啊！他是一位至死保守住秘密的战士！

        艾琳头更晕了，她颤抖地在床铺上摸索，摸到那枚纽扣式光脑，把它紧紧攥在拳心，捏得骨头生疼。

        这件事情，要不要让艾薇知道呢？

        想起艾薇，艾琳心里涌起了浓浓的愧疚——她被永久取消审判资格的事情，肯定会连累艾薇的。

        艾薇还生着病……

        艾琳“呀”地叫出了声。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她把食物弄翻在床铺上了！艾薇拖着病躯回来，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手忙脚乱地把光脑藏进枕头里，然后动手收拾床铺。

        食物很丰盛。

        碎肉与蛋白制成的火腿、喷香的黄油饼干、还有绿蔬与土豆混合的植物泥。

        艾琳把食物一点一点拢进餐盒，拎起染到油渍的床单，心疼地咂着嘴——心疼的不是床单，而是渗进去的喷香油脂。

        “啊……”

        她把床单嗅了又嗅，好不容易才艰难地按下嘬它的冲动。

        蹭了半天，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到小窗边的分解器上方。

        分解器喷出高能剂，瞬间把床单清理得干干净净。

        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到8点了。

        ——艾薇怎么还不回来？

        艾琳有点担心。

        艾薇的同事很善良，从来不会让她替他们加班，艾薇每天都可以准点下工。

        每次艾琳到家时，艾薇都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递上热好的合成蛋白剂。

        今天却这么迟——不会是病倒了吧？

        艾琳十分担心，趴在窗口盯着来来去去的能源车，盼望姐姐的身影赶快出现在那里。

        她不敢乱跑。

        严重偏离日常生活路线的话，有可能会被机器执法者击毙的。

        艾琳忧心忡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回忆自己今天的经历，一会儿又想象艾薇病倒在路边或者交通车上的样子。

        那个藏了光脑的枕头，倒是被她刻意忽略——虽然它的存在感实在是强到离谱。

        艾琳没想好应该怎么办，她决定先向艾薇交待今天一整天（除了光脑以外）的事情，观望观望艾薇的态度再说。

        她其实有些担心。生怕艾薇和那些人一样。

        毕竟，“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像她和老人这样的，竟是人类之中的异类。

        艾薇她……她会怎么想呢？

        艾琳忐忑不安，她第一次意识到，意识形态上的差距，竟犹如天堑，难以跨越。

        她们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是艾薇又当爸爸又当妈妈，一手把她拉扯长大，她对她的感情比和平海还要深。

        如果姐姐的想法也和“那些人”一样的话……

        艾琳感到一阵心虚。

        她忽然发现，她可以壮起胆子和别人作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拍下“无罪”按钮，却没有勇气直面姐姐失望的眼神。

        门上传来开启声。

        艾薇回来了！

        艾琳缩了缩脖子，心里既紧张又开心。

        “咔！”

        门只开了小小一条缝，就被卡住。

        艾琳想起自己刚才反锁了门。

        她赶紧蹦起来，跑过去拉开门。

        “艾——”

        薇字卡在了嗓子眼。

        站在门口的不是艾薇，而是一台日常巡逻机器人。

        机器人用冰冷平直的电子音发出通知：“c74区四等公民艾薇已经死亡，一切生活物资，回收再利用。”

        “什、什么……”艾琳感到五雷轰顶，耳朵嗡嗡乱叫。

        什么死亡，谁死亡……

        机器人并不会照顾人类的情绪。

        它开进屋子，探出伸缩臂，将屋里一式两份的生活物品各取走一份。

        艾琳陷在一片空白和迷茫中，嘶哑着嗓子喊道：“艾、艾薇她只是感冒而已……怎么可能死掉！怎么可能死亡！不可能！”

        不知道哪一句话触发了机器人的回复系统。

        它用平板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死亡原因：肺部穿刺。死亡时间：上午5点45分。死亡地点：第471号垃圾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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