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姜彻抬头,        无所畏惧的跟居高临下的周池妄对视。

        身体后仰，扬起笑意，“想让我回家,        我妈不自己告诉我,        还需要你来传消息？”

        说话带刺，眸中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挑衅,        勾唇反问，“如果我今晚不回去，怎么办？”

        周池妄神色不变,        对于姜彻的问题没有一丝一毫探究的兴趣。

        云淡风轻的回，“这是你们母子自己的事情。”

        “我的话带到了。”

        话音说完，转身就走。

        长长的校服外套懒散地搭在手臂间，自宋轻沉身侧掠过,        掀起一波不浓不淡的小凉风,

        她的脸颊旁边有几根小碎发，松垮垮的蜷在那里,        随着小风轻拂慢摇，抚蹭她的皮肤。

        微微发痒。

        宋轻沉用手指捏住其中几根,        抬起头,        湿漉漉的杏眼往上瞄,        紧张无边蔓延。

        与此同时，姜彻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沉谙又复杂，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喷薄而出,        但又克制住。

        他微妙的闭嘴，调整姿势,        又恢复成单手支颊的姿势,        盯着周池妄的背影,        懒散的喊他。

        “我们周大少爷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周池妄充耳不闻。

        径自走向打饭口。

        在那里还有高三的学长在等着他，看见他不动声色，抬着下颌往那边呶了一下嘴，揶揄的对他眨眼睛，“我怎么记得，那边坐着的那个，是你后来的哥。”

        这样还不够，装模作样的发问，非要在老虎尾巴上狠踩一脚。

        “咦，他对边坐着的那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看起来好像是那天你带去后勤室的小姑娘啊。”

        周池妄睨他。

        高三学长打趣惯了，笑眯眯的开口，“你真的不回头看看吗，人家小姑娘转过头看你呢，眼睛滴溜溜的，可真大。”

        周池妄从容不迫的从窗口端出来饭菜，“吃你的。”

        他兀自找了个地方坐好。

        高三学长摸了摸鼻尖，暗自嘟囔，“有人差点连自己的饭菜都不要了。”

        他说的没错，宋轻沉的确在看周池妄。

        从听出来姜彻和周池妄两个人的话中藏着火药味开始，她的目光便在两个人身上逡巡，直到周池妄离开。

        姜彻倒还像是寻常那般，懒洋洋的斜靠在背椅上，百无聊赖的从兜中掏出来宋轻沉见过的那个打火机，来来回回的按动。

        宋轻沉有些话到了嘴边，她想了想，小心的说，“姜彻。”

        姜彻抬头，“吃完了？”

        宋轻沉话语一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姜彻起身，单手端起她的餐盘，一齐送到了餐盘回收处，随便问，“你中午去哪？”

        “回宿舍。”

        姜彻轻笑抿唇，“巧了，我也回，顺路？”

        宋轻沉左右环顾。

        食堂中已经没有了什么人，七班那群吃小灶的也陆陆续续走了，仅过来一个人送饭卡。

        她乖巧的点头，眼珠藏在大眼镜之下，黑白分明，“好。”

        一直以来，宋轻沉属于半走读状态。

        七中属于封闭式管理，能出校门的只有走读生和从老师那里批的条子的，就算是走读生，也会分配宿舍，四人间到六人间不等。

        宋轻沉就是四人间，跟应明岑住在一起。

        另外两个女生都是5班的，她们跟应明岑关系还可以，跟宋轻沉便不算太亲近。

        她回来时，应明岑正光明正大的坐在下床玩手机，住在门口下铺的女生叫做季悦，此刻正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看书。

        见到宋轻沉回来，打了一声招呼后又问，“宋轻沉，今天是姜彻送你回来的？”

        宋轻沉正在挂包，闻言抬头，没有刻意隐瞒，“嗯，对。”

        “诶？”季悦放下手中的书，凑上前来，“听说校庆之后的庆功会上，周池妄专门给你拿饮料，姜彻还对你表白了？”

        她神情暧昧，“你这个待遇，快赶上了蒋乔了啊。”

        “我还听说，下一次的校花，有人准备给你投票。”

        宋轻沉拿出来一本速背笔记，扔进上铺，单手抓紧铁架楼梯，“胡闹的。”

        “你要是真的能跟姜彻好上，下一届的校花预备说不定就是你。”

        季悦神神秘秘的告诉她，“谁不知道姜彻眼光高，他之前交往的那两个高三学姐，都进入了备选行列。”

        “现在姜彻就是校花评选风向标。”

        宋轻沉的半身踩在楼梯上，半身悬挂在空中，她闻言顿住，微妙的情绪在胃中翻腾，半响后才又翻身往上爬，直到整个人蜷缩在墙角。

        轻轻咬唇，她小声说，“这件事好像跟我也、也没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

        住在季悦上铺女生忽而猛一捶床。

        咚！

        声音极大，顺着整面墙壁蔓延在整个床面，宋轻沉吓了一跳，搭眼看过去。

        “你们有完没完了！一会儿宿管就要来查房了，你们还不睡觉吗！”

        说着，她起身，爬到门边，啪地一下按灭了宿舍的灯，又用被子蒙上头。

        季悦还在看书，闻言一声不敢吭，她摊了摊手，露出无奈的神情，无声的蠕动唇角，“吃火药了吧？”

        她们的宿舍是阴面，没有了灯，屋内昏昏暗暗，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飘。

        宋轻沉揉了揉额角，索性把速记笔记放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恰好，上面有几条消息，有应明岑发过来的。

        【别理她】

        【她这段时间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天天情绪都不对劲】

        还有季悦发过来的。

        【李明义最近可能被喜欢的男生拒绝了，前几天看她准备礼物，后来又偷偷躲起来哭】

        【大胆猜测，不是周池妄就是姜彻】

        ……

        宋轻沉把所有消息都看了一遍。

        她回应明岑。

        【猫猫知道了gif】

        回季悦两个字。

        嗯嗯。

        下午上课前，宋轻沉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她想着，这个点，他应该还没上班。

        接通后，那边除了一声喂，就是久久的沉默。

        “爸，”宋轻沉率先开口，“我应该，今天晚自习前、回去。”

        那边是一声不浓不淡的哦。

        “晚自习不上课吗？”

        “不上。”

        “回来吧，买了肉和饮料。”

        宋轻沉在这头抓紧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问，“爸，如果，我想带一个朋友回、回家吃饭，可以吗？”

        那头的父亲没有立刻应声。

        均匀的呼吸声透过手机的扬声器，一清二楚。

        半晌后，宋轻沉听见那头的男人沉声道，“肉不够，我出去多买点。”

        “不、不用的，”宋轻沉有些慌，“我就是、问问。”

        那头挂得比宋轻沉快。

        她盯着自己回到原始界面的手机画面，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父亲一直这样。

        从小到大，只要她提出来的要求，他从来不会多问，精神正常的时候，仿佛要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都要给了她。

        宋轻沉捏紧手机，默默的揣进自己的兜中，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下午她听课听的格外认真，把老师留的作业都一一记在小本上，放学后，背着几本晚上准备回家看的书，宋轻沉朝着门口走去。

        约到周六日的时候，越查的严格，教导主任一个个的看批条，不是走读生一律拦下来，一波拦住好几个浑水摸鱼的，导致宋轻沉后面几个男生骂骂咧咧的离开队伍。

        教导主任看了眼宋轻沉手中的条子，一挥手，“走吧，出门小心。”

        宋轻沉轻轻点头，“谢谢。”

        一出门，她就知道，周池妄中午没有乱说。

        门口有序的停着几辆豪车，中间那辆宋轻沉认识，是经常接周池妄的，此刻他们的管家乔叔正站在门口等人。

        只是与寻常不同，乔叔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紫色修身的旗袍，身上披着光鲜明丽的披肩，头发打理的精致漂亮，她拿着一个手包，头上还别着墨镜。

        是个美人。

        该是有些年龄，但又显的年轻。

        宋轻沉往回走的路上，难免回头多看了两眼。

        美人单握手机，正在打电话。

        与此同时，校门口传来骚动，声浪不小，伴随着几个男生脏字乱飞地嬉笑怒骂。

        美人显然也听到了声音，抬起头来，朝着校门口看去。

        “姜彻。”

        宋轻沉骤然停步。

        她转过头去，只见站在车前的美人摘下墨镜，露出来和姜彻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盈盈波波，本该是一双漂亮有情的眼睛，放在两个人身上，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姜彻寻常嬉笑惫懒，眼波层层，像是在传情，又像是在达意。

        这个女人却浑然不同，她声音威严，目光坚定。

        看起来像是大姜彻有些年龄的姐姐。

        但是宋轻沉知道，这个漂亮的女人，该是姜彻的母亲。

        她的声音，和那天宋轻沉在姜彻手机中听见的一模一样。

        人群中，姜彻站了出来。

        刚刚还风和日丽，一见到女人，立刻挥了挥手，吊儿郎当地快走几步。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你不准备等等您儿子，在这等着我，不怕我给您丢人吗？”

        女人板着脸，“你在这里说些什么胡话？”

        她声音一顿，又开口，“你赶紧收拾，今天晚上有宴会，周家不少亲戚都到场，你要好好表现。”

        姜彻嘲弄的撇唇。

        “周家亲戚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表现，让你另一个儿子表现表现。聊聊他又考了第一的成绩，又参加竞赛获得的奖状，又受到了学校领导的褒奖，还能帮您更快的加入周家那帮姑姨婆舅。        ”

        “反正周池妄那小子向来最讨长辈喜欢。”

        “你懂什么！”女人疾言厉色，“你越是这样，越不受待见，既然跟着我进了周家，你也是周家的一份子。”

        话说的太厉害，引的周围不少路人侧目。

        乔叔站在一边，目不斜视的听了一会儿，恭恭敬敬的开口，“夫人，要不，您和姜少爷两个人先上车，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

        女人这才停下了话口。

        她白了姜彻一眼，转头拉开车后门，兀自上车。

        姜彻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啧了一声，拉开车门，矮身钻进去。

        31

        周家是典型的高门大户，亲戚枝蔓多，延伸到各行各业，浮在水面上的，藏在水底下的，多条路线四通八达。

        乔叔开车带着姜氏母子进来时，门口还站着两名警卫员，他们恭恭敬敬的摆礼，等车上人下来，顺从地拿走了车钥匙。

        姜彻自己本身家庭条件并不差，母亲也是出身于有钱人家，只是跟周家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犹记得第一次跟着母亲来这里时，对着门口两名警卫员稀奇不已，“这都行？”

        年龄越大，越觉得回这儿没什么意思。

        毕竟这家人姓周不姓姜。

        下车后，他随手拎起来包甩在自己肩膀上，不耐烦的问，“到几点？”

        姜母走在前列，高跟鞋踩在庭院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她回头，皱着眉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当学生没有个学生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哪来的小混混。”

        这话姜彻都听惯了，他左耳出右耳冒，“既然知道是混混，那可以提前离开吗？”

        “我高中生，”他说着，随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单词本，半真半假的糊弄，“还得回去学习。”

        姜母依旧皱眉，“你要去哪，这里就是你家，你的房间就在二楼。”

        姜彻一脸不屑，“跟周池妄住一起，您也不怕我们打起来。”

        “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他假笑，“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

        今天这场由周家老爷子主持，把几个重要亲戚都请来了，各自穿的整整齐齐，打扮的光鲜亮丽，连小孩子都有准备。

        姜母带着姜彻回屋，拿出来她准备好的礼服。

        “今晚你穿这个，给你定做的。”

        姜彻扫了一眼，“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

        “再说，”他笑着开口，“一会儿你们心心念念的周少爷回来也是校服。”

        “他穿得我穿不得？”

        姜母忍着火气，“他回来也换。”

        姜彻嗤笑，“您不是嫌我不够瞩目？大家都礼服，就我校服，还不够出类拔萃吗？”

        见姜母板了脸，姜彻从他手里接过礼服盒子，“得，穿就是了。”

        晚饭时间还是吃的延迟了一点。

        所有人都到场，只有周池妄姗姗来迟。

        他生的高大，挺直的推门入户时，一屋子都在看他。

        “呀，小妄来了，快进来。”

        主位上是周家老爷子，两边分别坐着周池妄的父亲、继母，还是他叔叔、姑姑家人，大人小孩一大桌。

        姜彻坐在孩子那头，离自己母亲不远，他懒洋洋的靠在桌边，没有回头。

        周父抬头，上来盘问，“今天晚上有聚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周池妄神色冷淡，对于长辈有礼又疏远的问过好，这才回，“学校有点事，耽误了。”

        周父还想说话，又被主位上的老爷子打断，“你这么凶做什么，小妄优秀，学校里事多正常，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一家之主发话，没人不从，周父立刻温和的笑起来，“我哪里是凶，不就是问问，怕他耽误大家时间。”

        旁边姜母也在劝，“人到了就好，来，小妄这边坐。”

        姜彻靠在背椅上懒洋洋地玩手机，嘲弄的笑一笑。

        一桌人衣装笔挺，只有周池妄一身校服，蓝白色外套进门前被管事的拿走挂好，露出里面规整的短袖。

        最注重礼数的老人欣慰的开口，“小妄上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听说今年继续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

        对于衣着打扮只字不提。

        亲戚们也听的明白，连连恭维，“这孩子真是从小就争气，不光模样好看，连学习也格外优秀。每年回家，听见最多的就是小妄今年又拿了多少奖。”

        老人在笑，“这倒是，小妄这方面就从来没有让人操过心。”

        周池妄单手捏着透明瓷杯，手腕稍翻，酒红色液体饮料在杯口乱晃，快要溢出来，又打着旋往内卷。

        他一口不喝，对于恭维也只是掀掀眼皮，妥帖地回些场面话。

        姜彻坐在一边，猛然灌下一杯饮料。

        他想走。

        才刚刚起身，就被一个小男孩用玩具枪指住后腰。

        “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姜彻视线缓缓往下。

        余光中，小男孩的母亲皱着眉头训斥，“云云，你过来。”

        “为什么？”

        “哪来的为什么，你到这边来玩。”

        女人不耐烦地起身，上前两步，把小男孩抱走。

        姜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是周池妄的二表嫂，平日鲜少来周家，也很少跟他见面。

        一个小插曲，却让姜彻母亲的面色变了几分，连周池妄也转过头来看她。

        见到情况不对劲，二表嫂立刻笑问，“不好意思啊，我儿子来的少，见到陌生人容易人来疯。”

        “话说，他叫姜……姜什么……”

        “姜彻。”周池妄在旁边淡淡补充。

        “对对，姜彻，听说他跟小妄是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听说也是重点班。”

        她说，“姜姐也是有福之子，继子优秀，自己亲生儿子也不差。”

        “当初弟弟选择娶你也算是你娶对了人。”

        姜彻的母亲微微蹙眉，勉强的笑笑。

        二表嫂说完，立刻有人接上，“说起来，我记得姜姐当初嫁的是李家那个老二吧。”

        “叫什么来着？”

        “对对，李成。”

        “我前几天还看到他在这个小区门口乱转，被门口保安拦下来了。”

        一句话说完，立刻有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不是吧，他来干什么，李家都被他败成什么样了。”

        几个女人通通把暧昧的目光扫向姜彻母亲。

        “该不会……”

        二表嫂第一个站出来说话，“有来往也正常，这是孩子爸爸呢不是。”

        她又缓慢补充到，“不过，既然已经到咱们老周家来了，有些性子就应该收收，有些人能不见就不见，相信姜姐是个体面人，能拎得清孰轻孰重。”

        话这样说，听在人耳中却不是这个味。

        姜彻当场沉了脸色，反口相讥，“谁还不是个体面人，一把年纪还管不好自己小孩的表嫂吗？”

        二表嫂面色不愉，蹭的一下起身，“你看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自己人，我才好心好意的提醒一句，换成旁人，我说都懒得说。”

        姜彻眸光晃晃，“这么好心，希望小学的建设少了您可不体面。”

        “姜彻！”

        姜母训斥一声，紧着又勉强的挂上笑容，“他到了青春期，说话没大没小的。”

        姜彻勾唇，冷笑一声。

        二表嫂敷衍地应声，又想到了什么，环紧自己怀中的小男孩。

        “你妈妈在这聊天呢，你去跟你小妄哥哥玩会儿。”

        “以后要多跟你小妄哥哥学学，当一个听话懂事的害孩子，不要不三不四的当个小混混。”

        姜母瞬间沉了脸色，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静坐在一边不肯说话。

        气氛逐渐僵持。

        小男孩看不明白大人之间气氛不对劲，他抱着自己怀中的玩具枪凑到了周池妄面前。

        “小妄哥哥，那天你教我拆枪，但是我没有学会，能不能再给我看一遍？”

        周池妄低头，慢条斯理的开口，“玩具枪不行，要模型枪。”

        小男孩失落的哦了一声，捏着自己玩具枪晃来晃去，目光到处乱转，忽而看到周池妄放在手边的小盒子。

        他蹭的一下过去，抱起来小盒子。

        “哥哥，这个是什么，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周池妄半敛眉眼，顺手从小男孩的手中接过来东西，“不是给你的。”

        话说得直白。

        “那是给谁的？”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周池妄将小盒子捏在手中把玩，敷衍的拒绝，“别人送的礼物。”

        小男孩眸光一亮，兴趣盎然的凑上前来，“是女生送的吗？我见过这种小盒子，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包成这样的小盒子送人。”

        “差不多。”

        爱答不理地回复完，他起身。

        “我先回房间。”

        说完，径自迈开长而直的腿，朝着自己房间走去，对于外面大厅的人并不多理。

        只是在走到姜彻面前时，听见他说。

        “真不愧是好学生，这么早就回去写卷子了啊。”

        姜彻说着，耸了耸肩膀，“既然这样，那我也该……”

        话音刚落，他忽而站定在原地，目光死死的盯着周池妄手里面拿着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算精致，但也用礼物带绑好，在上面打成一个蝴蝶结的样子。

        跟学校发的一模一样，但是允许自己在上面画画或者写字。

        他眼尖，看到了盒子上面用黑色笔写的一行字。

        娟秀又整齐。

        被你拯救的每片浪花都能溯流而上

        周池妄就站在他的面前。

        姜彻的目光缓缓的从周池妄手中的盒子上面往上移，直到与周池妄目光相撞。

        一个冷漠，一个玩味。

        半晌后，他啧了一声，勾着唇角冷嘲热讽。

        “原来好学生也会收女孩子东西。”

        声音不小，在场每个人听得到。

        姜母闻言眉头狠狠地夹紧，还想准备说什么，又听到姜彻玩世不恭地转头。

        “以后这种事，还是别叫我来了。”

        这般说着，他走到门边，从大衣架扯下来自己的衣服甩在肩膀上，转身就走。

        “姜彻！你去哪！”

        姜彻充耳不闻，手腕用力，巨大的门被带上，发出“砰”的一声。

        世界安静了。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他甩在身后。

        姜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机在兜中疯狂的震动，他不管，直到一路走到了周家正门口，这才抽空低头扫过去。

        【姜彻，你又在发什么疯】

        【这么多人在场，你就这样甩脸子？】

        【以后你要让我怎么在周家呆下去？】

        【你都这么大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

        【看见回个电话】

        姜彻面无表情地看完，在屏幕上面回了一句话。

        【我最后没有开玩笑】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把手机扔进了自己的外套兜中，沿着富人区的大路径自往前走，回到自己租的那个小房子。

        推开门，陷入一室昏暗。

        32

        如同跌进狭隘昏暗的管道，铁器仄仄裹覆于身，腐锈挤上思海，潮热钻入陈梦，无边字母滚滚而来。

        宋轻沉恍然惊醒，从脸上拿开单词本，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的感觉手机在震。

        她拿起来。

        有一条未读消息。

        【图片ipg】

        周池妄发过来的。

        【补好了】

        “哎呦。”

        宋轻沉手指一松，黑色的老旧手机猛地往下砸，摔在了她的脸上。

        被砸这么一下，好像更晕了。

        半睡半醒之间，宋轻沉完全没有仔细去看周池妄给她发了什么，抓起来手机快速打字。

        【你在犯罪】

        周池妄:【？】

        【你用字母追杀我】

        【我报警了，你跑不掉】

        周池妄:【……】

        很快，那头用微信电话拨了过来。

        宋轻沉迷迷糊糊的瞪着微信中熟悉的头像，不耐烦地按了通话键，“喂？”

        那头先是沉默。

        几分钟后，清冽的嘲弄席卷听觉神经，“门捷列夫在梦中发明元素周期表，你在现实梦游。”

        少年的嗓音低哑，透过信号不够强的网络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在宋轻沉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她这才彻底清醒，原来又到了一天的清晨，揉着自己的额头胡乱抱怨。

        “周池妄，”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也没有好话，“再这样下去，你只能跟、跟魔鬼作伴了。”

        现实中盯着她的成绩也就算了，梦里还不肯放过她。

        宋轻沉认真的想，她可能命犯周池妄。

        莫名其妙的话让周池妄哑然沉笑，漫不经心的提醒她，“哦，今早我查班。”

        宋轻沉蹭的一下从床上起身，抓起来衣服往身上套。

        突然想起来，今天她值日。

        慌乱之间，宋轻沉想起来微信电话还没有挂，直接点了小红键，全部收拾完，从厨房叼起面包片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这才发现。

        周池妄早晨给她发的图片，正是她准备送给姜彻的礼物盒。

        只是某个角落破损一块，被他用相同颜色的胶带粘了一下。

        宋轻沉站定在学校门口，狠狠的喘了一口气。

        下次，也请他吃饭好了。

        她默默的想。

        周日的早晨注定难熬。

        作为迟到翘课的高发期，这个时间段早就被提上查班重点日程。

        周池妄抓到他们班一个早自习睡觉的，任凭对方好话讲尽，还是面无表情扣了分。

        他离开后，整个班里紧绷的气氛才舒缓下来。

        应明岑在旁边小声问，“周池妄跟你关系应该可以吧，怎么连点情面都不给？”

        宋轻沉正在抄单词，头都不抬。

        “没用的。”

        她说，“除非我考年级第一，上去跟他……肩并肩。”

        应明岑眨眨眼睛，偷偷告诉她，“说起来，蒋乔宿舍的人告诉我，她最近还在努力学习，这次月考说不定能考过咱们班一哥。”

        “挺好的，”宋轻沉的思绪全在各种单词后缀中，有一搭没有一搭的回，“革命尚未成功，麻雀被、被迫努力。”

        应明岑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又捂住自己的唇角。

        早自习还剩下最后十分钟时，班长拖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跟老师耳语几句。

        机灵点的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个个露出暧昧的神情。

        很快，班长清清嗓子，努力压过下面的窃窃私语，“大家互相赠送的小礼物都已经送到了，现在发下去。”

        比起来写信送信，发信环节才是大家最喜闻乐见的环节，作为鉴定“谁暗恋谁”、“谁跟谁有猫腻”的重要手段之一，若是谁爆了冷门，会成为高中学生们整整一年的谈资。

        班长一个个念名字，念到谁，总会有人在下面——“噫~“

        今年蒋乔又是最受欢迎同学。

        每念三两个人名，就会有一个是蒋乔，她抱着好几个礼物盒，微笑着来回走动。

        旁边，李春雨提前准备好了小刀片，兴奋地问，“快，看看今年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男生有胆子给你东西？”

        蒋乔温和地开口，“不要这样说，都是心意。”

        寻常无人问津的宋轻沉反倒成为了今年冷门。

        短短几分钟内，她已经被叫上去三次了。

        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一件一件往下拿。

        “怎么今年给宋轻沉送东西的这么多？”

        “你不知道吧，校庆结束之后，好几个高一学弟都跟我打听她，现在也算校内红人之一了。”

        宋轻沉第四次上前时，在讲台前犹豫一瞬，接过班长手中的盒子往回走。

        同样的礼物盒，却不像其他盒子那样被装饰的花里胡哨，通体被涂黑，正面除了基本信息什么都没写，翻到背面，宋轻沉呼吸一滞。

        那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用白色涂料笔涂上去的大写字母“j”。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血液、压进心脏，那东西在胸口砰砰直跳，她呼吸几不可闻的急促起来。

        尽管没有写是谁送的，但是宋轻沉就是知道。

        这种包装风格，只有姜彻。

        旁边应明岑也收到了不少，她连续几次上台，不耐烦的抱怨，“到底是谁一天到晚给我写信？信里还tm都是让我好好学习，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学习吗？”

        路过宋轻沉时，被她手里那个通体漆黑的盒子所吸引，“？这谁送的，还挺特殊，打开看看。”

        宋轻沉的手指搅和在一起，漆黑的礼物盒被她小心翼翼的放在桌面上，却只是看着，不知如何下手。

        直到应明岑恍然大悟的问。

        “姜彻送的？”

        “不、不知道是谁。”

        她回答的谨慎又慌张，从笔袋中找到一把小刀，在封口处划了一下。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宋轻沉又微微怔楞。

        一个打火机。

        她轻而易举的认出来，这个打火机正是那天晚上姜彻手里那个。

        除此之外，在打火机的旁边还放着叠好的一封信，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小结巴，看你喜欢，送你了。”

        应明岑不明白，拿起来宋轻沉手中的打火机仔细研究，“这是……打火机？能用吗？他送你这东西干什么？你又不抽烟。”

        差点当众点着时，又被宋轻沉按住手。

        “应该是、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亲眼看到姜彻一下一下的按动，火苗明起明灭，昏暗的走廊中，仅剩下他低沉的嗓音和打火机冰冷的响动清晰异常。

        姜彻的用意宋轻沉猜不到。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打火机用盒子包裹好，放进自己书包夹层中。

        一同收到礼物的，还有七班的同学。

        姜彻收到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最多的。

        拉到七班的大箱子中，送给姜彻一个人的东西占了全班三分之一，一样一样的堆积起来，也有快一个人那样高，凌乱地堆积在他的桌面上。

        他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长腿往上翘，到最后连拿都懒得拿，还要身边人一个个的给他递过来。

        “彻哥，又是你的。”

        姜彻坐在背后，啧了一声，从脸上拿下来一本书。

        最近他破天荒地开始学习了。

        从班里成绩最好的同学那里借来了笔记，拍下来几张照片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盖在脸上当催眠材料。

        老师们通常对姜彻都视而不见，除了五班班主任老杨。

        她上课最爱提溜姜彻，过去叫起来总是一问三不知，现在提溜起来总能回答上来几个问题，为此，老杨还曾经在课上问。

        “姜彻，进步步这么大，转性了？”

        他歪斜的站着，人快要靠到墙根上去，吊儿郎当的回，“可能最近运气好。”

        旁边有人接茬。

        “这么爱学习，还不是因为五班那个……”

        姜彻眯眼，一记凌厉的眼刀飞过去。

        那人顿时噤声。

        旁边的人却露出了然的神情。

        五班的谁？

        除了从高一开始就跟姜彻混在一起的蒋乔，还能有谁。

        这两个人关系好，不光是五班和七班的学生，连两班的老师都知道。

        两班老师曾经通过气，将两个人分别就叫到办公室里去谈话，告诉他们不要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蒋乔神色如常的告诉老杨，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姜彻更是连去都不去，七班班主任叫了他几次，都不见他身影。

        无奈之下，七班班主任给姜彻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姜彻母亲听见恋爱对象是蒋乔，声音镇定。

        “他们从小就认识，属于发小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这事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姜彻和蒋乔两个人，便被传成了被家长老师都认同的预备情侣，再加上两个人经常形影不离，也被私底下形容成“最熟悉彼此却恋人未满”。

        礼物直到下课都没有发完，班内同学吵吵嚷嚷的谁也不肯走，恨不能将吃瓜表情包贴在自己脸上。

        “彻哥，”二黄在一片混乱声中起身，凑到姜彻身边，“蒋校花送了你什么？”

        每一件礼物，姜彻都会拆开看一眼，他无所谓的撕着手中的胶带，“今年没送我，送周池妄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边的信看过一遍，放在一边，又去拿下一个盒子。

        下一个盒子不算特殊，上面绑着一个蝴蝶结，整个盒子上面贴着蓝色彩纸，右边卡角处有一点损坏，被人用蓝色胶带仔仔细细的粘好。

        蝴蝶结上挂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写着他的班级和他的名字。

        姜彻准备撕胶带的手指一顿，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盒子上写着的一句话。

        被你拯救过的每片浪花都能溯流而上

        字迹清新又工整，跟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姜彻敛下眉眼，拿起来这个盒子，目光定在送件人的名字上。

        只有一个字母s。

        他嗤笑一声。

        下一刻，他大手一扬，把礼物盒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原封不动的扔进了背后的纸篓里。

        旁边，二黄在问，“彻哥，这个你不要了吗？”

        “不要了。”

        姜彻说的散漫，一瞬也不肯回头，“送给别人的东西，我留着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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