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浮生若梦（1）

半年后。

        纽约。

        刚刚过去的冬天，于纽约来说是个暖冬，雪下得不多，气温也一直很和煦，只是，一向早开的黄水仙还不见踪影，乍暖还寒时节。

        午后时光，阳光明媚，坐落在皇后区的一处花树墙掩映下的漂亮三层独栋别墅花园内，传出阵阵闷咳，咳声偶尔停顿，就在路过的邻居替发出这咳声的主人松一口气时，咳声却会在下一秒再响起……

        只见花园内屋门前绿茵茵的草坪上，放了一处落地阳伞和一把单人躺椅。

        铺了厚厚绒毯和被子的躺椅上半靠着一年轻人，身穿一条浅色宽松纯棉布裤，腿上压盖着一条羊绒厚毯；脚上是一双和季节不符应该换下的厚实棉鞋，上衣一件单色羊绒衫外加又套了件厚实的羽绒衣。

        看上去仍是一副过冬时的装扮。

        此时他兀自单手捂住嘴，另一手虚握成拳轻捶着自己的胸口，想缓解一下咳嗽给胸口带来的闷痛。

        可惜这一咳起来，连了好几分钟都没停下来，直把人脸憋得通红，听那咳喘之人竟像是要一口气倒不过来的样子。

        没错，此人正是春水。

        在这边经过了大半年的治疗，来时瘦到凹陷干瘪的脸颊明显饱满了些许，整个人也不再是蜡黄苍白，气色虽然算不上红润，可是看起来已经不是一个重病之人。

        让人欣喜的是，他的活动能力基本恢复，只是不能剧烈运动和负重，赶上状态不好，出门走几步就要歇一会。由于是单肺，日常的活动对他的心肺负担都很大，就算是找了业界最好的医生，又在这边做了两次大手术，他现在仍有了轻微的支气管扩张，方方面面的结果都意味着他未来丧失了劳动能力。

        但是家人看着他一点一点恢复，从声音回到了清润，到眼睛慢慢能看清物体，再到能自己慢慢上下楼梯、能够自理，甚至现在可以戴着矫正眼镜自己读书，手有力气拿起画笔重新画画，为家人重新做一顿早餐。

        当初大家想的是，只要他不再随时有性命之忧，就知足了。能恢复到如今的状态，对所有人来说，春水已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复健师每天都来一次，看今日天气好，一上午复健活动过去，中午做完复健帮着春水求了春水妈的许可，午饭后的正午时间让春水到花园里坐上一会透透气晒晒太阳。

        乐极生悲，春水高估了自己对冷空气的抵抗力，昨日降温，今天的风中仍是夹杂着一丝凉气，春水出屋前拉了窗户试了下温度，看外面阳光明媚，心里一放松，裹了严实后就没戴口罩。没成想坐到外面，呼吸了几口冷空气，立刻刺激到了他脆弱的支气管，引起了这番咳嗽。

        看向躺椅旁的矮几，上面保温杯中有晾至温热的红枣姜茶，春水想伸手去拿，却让连续的咳嗽折腾的腾不出手。偏偏春水妈去给邻居家送新出锅的蒸饺———隔壁的一对老夫妇，曾在中国工作十几年，对中国美食情有独钟。

        春水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么悲催，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自己却要在阴沟里翻车了”。

        努力冷静下来，春水试着去做长长的深呼吸，轻喘着，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终于感觉不再那么缺氧，手上有了力气，摸索着拿起膝盖上的手机，又摸到放在胸口衣服兜里的眼镜，打算给自己妈打个电话。

        “这是怎么了，小水，怎么又咳上了！”没等春水戴好眼镜拨出电话，春水妈的声音再身后门口传了过来。

        春水妈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来，看春水咳得说不出话，赶紧倒了一口温茶，扶着春水的身子，端到嘴边，喂春水小口喝下，念叨着：“你说你爸，非要中午去看什么老同学，还好我回得快，人家老两口非要留我唠会，我这心不知怎么就一直悬着似的，赶紧回来了。”

        春水喝了几口水，润了嗓子，压住了停不下的干咳，胸口一溜儿痛得他也没什么力气，就嗯了一下，没接话。

        “你说你，怎不注意些，出来连口罩都不戴，现在这天气你看着好，实际上温度还有春寒未走，我们说破了嘴皮子，也比不了你自己上心啊！”春水妈语气一转，话锋指向了春水。

        春水每天都能领教一个更年期刚过的女人的唠叨，不敢继续不吭声，压了咳嗽道：“…咳咳…妈………我错了，你看我衣服裹得多严实…咳……疏忽了…疏忽”

        看着因为咳嗽，眼眶里蓄着泪水，儿子一双大眼睛求饶地看着自己，本想再多念叨几句的春水妈，收了话尾：“来，给你再倒些，把这杯喝了，我去推轮椅过来，你就别走了，回屋歇歇吧。”

        春水伸出手接过杯子，乖巧的点了点头。

        春水妈推来电动轮椅时，春水已经喝完了杯中的温茶。

        春水见她回来了，赶紧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微笑着自拍了一张，春水妈知道他的心思，也没催促。

        拍完照，春水妈半蹲下帮春水戴好拿过来的口罩，其实起身回屋的路没几步，但是当妈的，多一口冷空气她都不想让儿子多吸。

        一进屋，她便去给春水熬清肺止咳的黑苦中药汤。

        勉强压住了咳嗽的春水，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到了客厅。

        屋内暖和，进门时春水妈已经帮他把外套和棉鞋脱下，春水从轮椅站起转移到沙发，戴上眼镜拿起kindle翻出一本昨日新下载的小说读了起来……

        这半年，除了早期春水住院时吴权安是比较规律的每周都来，等到后期春水出院回家休养，吴权安来美的日子就不固定了。

        因为国家政策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对一些行业政策做了变化和更新，这些政策恰好涉及到了吴家几个产业，直接导致吴氏公司内部也需要去做一些调整。

        吴权安一时间抽身乏术，爱人又身在异乡，即便心中惦念也只能挤时间来看春水。

        春水也心疼吴权安，尤其是春水眼睛恢复后，一日醒来竟然发现旁边的吴权安发根处有了丝丝缕缕的银白，这让好说话的春水头一次坚持坚决不允许吴权安如此折腾来这边看他了。

        在见不到面的日子，平日两人打打越洋语音，春水视力恢复后，闲来无事还会给吴权安发个视频，二人倒也甜蜜似往昔。

        两人都扛着生活给予自己的重担，但很默契的，谁都不曾向对方提起。

        ……

        读完两章，春水觉得身上有些乏力，困倦的感觉袭来。

        擦了擦眼镜重新戴起，缓缓起身，绕过旁边的轮椅，自己慢慢走到电梯口———春水住在二楼的南向次卧，当初从国内来到这边是直接住进了医院，住院期间吴权安特意找人在家里加装了一台别墅电梯，方便春水上下楼。

        回到卧室，春水躺到柔软适中的床上，看了眼时间，太阳让人昏昏欲睡，春水戴上眼镜，拿起枕边的手机，想着看完热闹睡上一觉。

        景森今天结婚。

        没成想这小子也没逃得了美人这一关，但话说回来，春水也算是景森走入围城的神助攻。

        春水这几日闲来无事时也会看看微博，景森和莫皙这点“家务事儿”，几天前就已经顶上了热搜头条，被撤了，不一会又会被顶上去，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足见吃瓜群众的热情。

        莫皙不用说，几段真真假假的恋情都要被写出花来，不过各种八卦博主更热衷于对景森身份的扒皮，网上扒皮帖子层出不穷。就是没一个能真透彻的写出景森家真实背景的。

        所以说娱乐圈娱乐圈，娱乐群众而已，大家爱看什么，人家就写什么。

        婚礼定在英国举行，宏大隆重，吴权安和其他朋友提前一天已经到了当地。即便说要低调不想邀请太多人，可莫皙和景家的人际关系与排场都摆在那儿，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怎么也要差不多才行。

        拿过放在一边充电的手机，又翻了一遍今天手机里吴权安发来的现场照片，春水眼神柔和。

        吴权安代表他们夫夫二人，春水没办法出席，一是自己身体还不允许乘机长途飞行，二是就算是能去，春水想到自己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到时候自己帮不上忙，可别反倒给人家添了麻烦，还是不要去给人大喜的日子徒添晦气，挚友的婚礼他就此缺席了。

        看到提醒界面的信息，吴权安又发了很多张婚礼现场的照片，隔着屏幕，春水虽然遗憾那份热闹自己没能参与，但是已经感受到了同样的快乐。春水嘴角笑意盈盈中，手点开和吴权安的对话框，在相册里选了那张刚才在院子里的自拍，发了过去。

        自然界的四季轮回，哪管它人间悲喜。在这个不坏也不好的春天，抛下烦心事，让心灵雀跃起来吧。

        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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