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君王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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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君王第一课
知子莫如父,老萨勒曼直接打断了穆罕默德的思绪,「我不是在试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著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
「穆罕默德,我的儿子。
你记住,在权力这条路上,没有什么试探,没有什么考验。
只有利益,只有胜负,只有生死。」
他撚动念珠的手指重新开始滑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一个君王。
君王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斩断一切牵绊。
亲情,友情,恩情……在王权面前,这些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穆罕默德跌坐回椅子上。
他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白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以及屏幕里隐约传来的、阿治曼盛宴现场的喧嚣。
过了很久。
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分钟。
穆罕默德终于擡起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父王……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杀瓦立德,后果我们也承担不起。」
他顿了顿,开始一条条分析,每说一条,声音就更沉一分:
「第一,瓦立德一死,塔拉勒系一定会反。
哈立德亲王虽然年事已高,但他执掌『国王圣训中心』,手握教义解释权。
阿勒瓦利德亲王是商人,但他掌控的财富和人脉遍布全球。
这两个人如果联合起来反扑,我们未必压得住。
以前的塔拉勒系没有军权,现在不一样了,哈立德亲王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
「第二,阿治曼部落必反。
瓦立德是他们的阿米德,是他们在沙特和阿联两边最大的靠山。
他死了,阿治曼人会认为是我们卸磨杀驴,到时候整个部落都可能倒向国外,甚至公开叛乱。」
「第三,吉达、朱拜勒的塔拉勒系势力,很可能趁机脱离控制。
那些依附于塔拉勒系的家族,那些被瓦立德重新凝聚起来的吉达七大家族……
他们不会坐视自己的靠山倒下。
一旦乱起来,东部省和红海沿岸都可能失控。」
「第四……」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苏德里系内部也可能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生变。
那些一直在暗中盯著我们的人呢?
父亲,杀瓦立德,我们失去道义,引发的连锁反应,很可能直接导致王国分裂。
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他说完,又沉默了几秒,补充了一句:
「而且……瓦立德也不好杀。」
老萨勒曼挑了挑眉:「哦?」
「他太谨慎了。」
穆罕默德苦笑,「从苏醒到现在,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身边有安加里家族的死士二十四小时护卫,在阿治曼有完全效忠于他的嫡系军队,在吉达和朱拜勒也都有自己的安保力量。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论起阴谋诡计,无人能出其右。
暗杀几乎不可能成功,他警惕性太高了。
如果强行袭击,就要调动军队,那就等于公开内战。
后果……太严重了。」
老萨勒曼静静地听著。
等儿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后果?无非是国家分裂而已。」
穆罕默德猛地擡头。
「分裂是最坏的结果。」
老萨勒曼继续说,「但不代表我们没有胜算。
百年前,我们沙特家族能击败阿治曼部落,把他们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沙特,一半赶去阿联。
今天,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再来一次。」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至于方法……我承认,瓦立德确实智计百出,很难对付。
但我最近在看中国的历史,从里面学到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开会。」
穆罕默德一愣:「开会?」
「对,开会。」
老萨勒曼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中国历史上有个千古第一阳谋,就是开会杀人。
刘邦要收韩信兵权,喊他来开会,兵不血刃收了兵权。
吕后要杀韩信,理由都懒得换,还是开会,韩信前脚进门后脚就被弄死。
大将军何进接到太后的紧急会议通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杀了。
董卓被吕布斩杀是开会,玄武门李建成也是去开会,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还是开会。
权倾朝野的鼇拜照样是被少年康熙用开会诱入宫中搞定。
开会杀人,这一招很没技术含量,但在谋略至上的中国屡试不爽。」
老萨勒曼撚动手里的檀木念珠,目光平静地投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道理很简单。
开会,是权力体系里最日常的操作。
无论是召集会议,还是奉命参会,都是这个体系运转的一部分。
他瓦立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要他还承认自己是沙特亲王,承认我萨勒曼家族的王权,他就无法从根本上拒绝『开会』这个命令。」
穆罕默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著。
父亲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权力运作最残酷的内核。
「到时候把他召来利雅得。」
老萨勒曼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在我们的地盘,在我们的卫队掌控之下。只要他踏入王宫的大门……」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儿子:
「是剥夺职权、软禁终身,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穆罕默德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瓦立德那张总是带著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连他都看不透的深邃光芒。
那个在他失意时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那个把泼天功劳拱手让给他的人。
那个一次次帮他出谋划策、扳倒敌人的人。
现在,父亲让他亲手设下陷阱,等那个人自己走进来。
然后……
「吉达、朱拜勒、阿治曼?」
老萨勒曼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穆罕默德的思绪。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评估几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单个看,都不足为惧。
吉达是港口商业城市,朱拜勒是能源工业基地,阿治曼……
不过是个贫穷的小酋长国。
没有瓦立德这个核心,这三块飞地就是三盘散沙。
群龙无首,再慢慢收拾,分而治之。」
「塔拉勒系?」
他嗤笑一声:
「失去了瓦立德这个最锋利、最聪明的刀尖,塔拉勒系的反扑不足为虑。」
「至于阿治曼部落……」
老萨勒曼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以用利益分化。
给钱,给地位,给承诺。
或者……扶持一个新的阿米德。
瓦立德的那些侍妾不是有好几个都怀孕了吗?
仇恨可以管理,到时候,你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在其他人身上,甚至我或者图尔基头上,转而扶持瓦立德自己的儿子。
一个几岁小孩,比一个精明强干的瓦立德,好控制得多。」
穆罕默德的心跳开始失控地加速。
父亲的计划听起来那么简单,那么直接,却又那么致命。
它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繁琐的布置。
它只是利用了权力体系本身最基础的规则:
下级服从上级,封臣觐见君主。
这是阳谋。
是哪怕瓦立德看穿了,也无法从根本上破解的死局。
除非……
除非他公开抗命,彻底撕破脸。
但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瓦立德主动坐实了「心怀异志」、「图谋割据」的罪名。
意味著穆罕默德可以立刻举起「讨逆」的大旗,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进行镇压。
大义名分,将牢牢握在穆罕默德手中。
到那时,战争就不再是王室内部的权力斗争,而是中央平定地方叛乱的正义之战。
瓦立德在阿治曼经营得再好,在吉达和朱拜勒根基再深,能对抗整个沙特王国吗?
能对抗苏德里系经营了几十年的、遍布军队和情报系统的庞大网络吗?
穆罕默德知道答案。
不能。
至少短时间不能。
所以父亲说得对。
只要瓦立德还顶著沙特亲王的名头,只要他还想在这个体系内玩下去,他就无法从根本上摆脱「开会」这个枷锁。
可是……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按照父亲的计划做了——
那将意味著,他将亲手毁掉那个他亲自唤醒的、与他并肩作战至今的兄弟。
权力这杯酒,果然喝多了会变味。
老萨勒曼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利雅得璀璨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光,都映照著苏德里系的权势。
他轻声说道,「穆罕默德,不要纠结于代价了。」
他对著窗户笑了笑,「你要看清本质——这不是私人恩怨,是王权之战,更是路线之争!
你要走的,是中央集权,是现代化的君主专制,要将权力牢牢收归利雅得,收归你手中。
而塔拉勒系……他们骨子里流淌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也是教权与王权之争。
塔拉勒系掌握『释经之剑』,今日,他们是王权的盟友,未来就可能成为王权的桎梏。」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且不说教权与王权的终极对立,那太远了。
就是我们可预见的未来里,按照目前瓦立德的发展势头,你和他之间必有一场王权之战。
这是死局。
你若退让,你永远无法实现中央集权。
除非你放弃中央集权的想法,或者他放弃割据势力,否则,在现有框架内,你们早晚是有一战的。」
穆罕默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隐隐有所预感的事实。
「作为你的父亲……」
老萨勒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无奈,「我希望你赢。但客观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措辞。
「早打,你还有几分胜算。趁他还未彻底整合吉达、朱拜勒和阿治曼,趁他的声望还未达到顶峰,趁我和你艾哈迈德叔叔还活著,这几年动手,虽然风险巨大,引发动荡,但至少胜负犹未可知。
而晚打……」
老萨勒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味,让穆罕默德如坠冰窟。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回想起阿治曼盛宴视频里,那些阿治曼人看向瓦立德的眼神。
是亲切,是拥护,是看待自己人的归属感。
不是对远在利雅得的王储的敬畏,而是对一个就在身边的「阿米德」的直接忠诚。
这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父亲,我……」
穆罕默德声音艰涩,「我明白您的意思。趁现在他羽翼未丰,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
但这……这需要时机。」
老萨勒曼转过身,重新看向儿子:
「是的,时机。
一个猎手最重要的品质,是耐心。
瓦立德是一头年轻而强壮的狮子,对付他,不能急躁。
要像最有经验的贝都因猎人一样,布好陷阱,准备好套索和麻醉枪,然后……等待他自己走进来。」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决断」的门。
之前的痛苦、犹豫、纠结,在清晰的路径面前,开始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一种对权力本质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还有一丝隐隐的……
兴奋。
是的,兴奋。
那种将强大猎物一步步诱入陷阱、最终掌握生杀大权的掌控感。
那种将不可控因素彻底清除、让一切重归秩序的强烈欲望。
他知道这很残忍。
他知道这意味著背叛。
但他更知道——
这是通往王座的必经之路。
在王权面前,亲情、友情、恩情……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这是父亲教他的课程。
也是君王必须学会的一课。
「我明白了,父亲。」
穆罕默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会仔细考虑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现在还是一体的,还需要他这把刀,去砍掉更多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来……如果真有那天,我不会心软的。」
老萨勒曼看著儿子脸上逐渐坚毅的表情,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冷静下来思考,很好。」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
「记住,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或许……你们能找到另一条路?
毕竟,瓦立德现在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对王国也大有裨益。
如果能将他彻底纳入国家框架,让他为你所用,而不是成为隐患……」
穆罕默德苦笑了一下。
「父亲,我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还在狂欢的阿治曼盛宴画面,眼神复杂:
「他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权力……我看不透。」
老萨勒曼看著儿子脸上流露出的迷茫,缓缓靠回椅背,撚动手中的念珠,声音低沉而坦率:
「坦率地说,我也看不透他——否则我不会劝你在必要时除掉他。」
穆罕默德一怔,表情有些错愕。
老萨勒曼继续道,目光渐深:
「你很清楚,塔拉勒系历代追求的,都是君主立宪。
他的爷爷塔拉勒亲王高举『自由王子』旗帜,主张君主立宪革命,甚至是激进的虚君共和。
而他的父辈走的是更温和的『避免直接挑战传统,按步推进威权现代化』路线。
按照西方的说法,这是进步的。」
老人停顿片刻,似在梳理纷乱的线索:
「可瓦立德……不一样。
从他苏醒至今的行事风格来看,我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其实是赞同威权君主的。
他协助你推行中央集权,打击教权,手腕强硬,更像是在为二元制君主立宪铺路,甚至……
隐约有点伊朗那种神权共和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少见的困惑和一丝疲惫:
「但是,你再看他实际的布局:在吉达、朱拜勒、阿治曼这三块彼此隔绝的飞地经营势力,整合财富、武力和泛阿拉伯号召力,重新凝聚部落力量,刻意弱化国家叙事……
这手法,又处处像是在为某种联邦或者联盟制架构埋线。」
老萨勒曼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想穿透那团迷雾:
「所以我也看不懂。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个小子,心思太深,路子太野。
他好像什么都懂:东方的智慧、西方的规则、阿拉伯的传统……他都能信手拈来,灵活运用。
他每一步都让人意想不到,但拚在一起,又让人看不清他最终到底想拚出一幅什么样的权力版图。」
老萨勒曼轻声说道,
「而一个看不透、无法完全掌控的强人放在地方上,手里还有军队、有钱、有部落号召力……
这就是最大的隐患,也是你们未来王权之战的根源。」
穆罕默德默然。
是啊。
看不懂,才是最大的问题。
瓦立德就像一团迷雾。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
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国?
还是……
更大的野心?
「罢了。」
老萨勒曼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我刚刚说的,都是极端情况时你必须有的准备。
而你和瓦立德都还年轻,都有超越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和魄力。
老国王还没死,我还没死,你艾哈迈德叔叔没死,塔拉勒亲王也没死,你还有时间去探索。
我相信,你们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这个问题。
无论是合作,还是……战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只是,儿子,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
老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旦决定,就不要回头。王权之路,没有后悔药。」
穆罕默德郑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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