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亡国「02」

于是在离开《玫瑰小镇》副本一小时后，第一次进游戏的“新人玩家”江离连现实都没有回，就马不停蹄地登录了第二个副本。

        “你目前只有一次进副本的经验，《玫瑰小镇》的难度仅仅是中等，而《亡国》是一个高难本。”司垣如是对她说道，“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江离非常认真地点了头，然后义无反顾地进了副本。

        系统禁止玩家交流副本信息，但规则是死的，脑子灵活的人类总能在规则里钻到空子。所以对于《亡国》这个副本，司垣还是告知了一些提示，并且据说这些都是江离以前通关的时候留下来的。

        “相信恶鬼而非人心，相信自己而非他人。”她自言自语地又将那句短诗似的提示念了出来，“不要放松警惕，死亡咫尺远近，归宿远在天边。”

        【系统正在确认玩家面板……】

        【姓名：江离】

        【职业：无（此副本无需职业）】

        【年龄：19】

        【体质：50不会生什么大毛病】

        【敏捷：50普通人水平】

        【智力：91天才级水准！】

        【外貌：92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精神（san）值：90/99】

        【hp：12/12】

        【根据玩家智力数值，玩家可一共获得273个技能点，请玩家自行选择技能。】

        【系统正在确认玩家技能……】

        【侦查：70，成长+0】

        【取悦：70，成长+1,外貌值加成+5】

        【聆听：63，成长+0】

        【斗殴（在此副本内相当于武术）：70，成长+0】

        技能数值恢复了正常的70点，似乎上一个副本里的超高数值仅仅是人设导致的小小意外。她闭着眼睛听脑子里那个苏死人的男声报幕，不长的剧本简介和人物背景被它念得像一个安眠的睡前短故事。

        【正在读取副本……】

        【亡国】

        【难度：高】

        【简介：对于东方最富庶的国家北夏来说，这似乎是一个盛世太平与混乱不堪并存的年代。纸醉金迷的皇城和迷信巫术的帝王，蠢蠢欲动的边境小国，金碧辉煌却是吃人不眨眼的宫殿……而你，北夏边境附属国黎国的公主，在这一年嫁给了北夏太子为正妃。】

        【一只蝴蝶的翅膀扇动，或许会引起太平洋之外的一场飓风。对于这个濒临陨落的东方帝国，远道而来的你所代表的，是付之一炬的毁灭，还是挽大厦于将倾的关键呢？】

        【远方有信来焉，问公主殿下安。】

        【人物背景：你原名江离，是黎国九公主。黎国是个异族小国，在二十年前向北夏称臣，成为了北夏的附属国，而你是作为和亲公主维系两国和平关系的存在。你在黎国皇室中并不受宠，自小被作为远嫁北夏的和亲公主来培养，身边甚至没有几个下人。】

        【甲寅年七月，你代表黎之一族，远赴北夏。你嫁给了北夏的太子南宫樾，成为了北夏太子妃。你离开了居住十九年的故土来到这片王国上，身边仅有的同族人就是黎国派来保护你安全的一名暗卫。】

        【提示：今天是你结婚的第一夜，太子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到达战场。】

        【人物道具：皇宫地图x1；骨哨x1，作用：召唤暗卫；？？？。】

        【此副本有好感系统，玩家的一举一动皆会影响npc的好感度升降，请玩家斟酌发言，谨慎行动……】

        江离从万物混沌中睁眼，推开了进入副本的门。

        在关上门的一瞬间，江离明显地察觉到身上的重量变了，低头一看，身上穿的已然不是自己那一身睡衣了。映入眼帘的是间大红婚房，桌台上红烛跃动，隔着红艳艳的盖头看不清楚，只能瞥见一豆晃动的光晕。她晃了晃脑袋，沉重的颅顶便穿来珠翠窸窸窣窣的声响，清脆动人。

        她僵硬地站了一会儿，便果断地将那沉甸甸的凤冠连同盖头一摘，到铜镜面前坐下来。镜子里映出一张红妆艳抹的脸，眉心浅红色的胎记宛若三瓣莲花，霜雪般的容貌被这浓艳的妆容衬出了一点娇媚，仿佛玉盏天倾，冰山上的雪莲染上了人间凡气。除了仍带着半分少女稚气以外，十七岁模样的她似乎和二十四岁没什么分别。

        江离沉吟着思考，如果按照现在这个妆容，她的外貌值能不能达到自己失忆前进游戏的水准？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了更惊悚的事情——她的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猫。

        那黑猫身型极为流畅漂亮，皮毛油光水滑，一双澄黄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它在江离怀里伸了个懒腰，隐隐能看见修长四肢上的腱子肉，看得出是一只养得相当健康的猫。

        江离沉默地盯着那只黑猫半晌，拎着猫的后勃颈把它提了起来：“系统，你搞什么鬼？”

        黑猫“喵”了一声，耳朵立刻撇成了飞机耳，看上去乖巧十分：“游戏总部新推出了玩家个人系统拟态功能，系统可以根据玩家的个人喜好变成某种生物。如果玩家不喜欢的话，也可以选择将我的外观变成上个副本当中的玫……”

        江离在它说出“玫瑰花精”几个字之前打住，面无表情：“行了，你就这样吧。”

        黑猫蜷缩在她的臂弯里眯眼，形态动作都逼真得和真实的猫毫无差别。

        红烛在桌台上摇曳着，江离略加思索，便开始脱衣服。

        副本里正是盛夏七月，这喜服却像裹粽子似的裹了一层又一层，热得她浑身难受。江离敏锐地察觉到身上的衣物并不服帖，果然在脱下一层婚服后发觉无数层婚服里还有一件风格完全不同的衣服。看起来，她这个出嫁过程可以说是相当草率和急切，居然连衣服都不换，直接在原来的基础上披了件嫁衣就出发了。

        这也能侧面印证出一个事实，她这个主角是爹不疼娘不爱，家里人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女儿换来一国太平，而娶她的人好像也没把她当回事。

        古代的婚服繁琐复杂，暗扣层层叠叠，江离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一层一层将霞帔凤冠剥下，慵懒得像是蛇正在褪去自己的旧外壳。

        内里的衣物是黎族人的服饰，粉蓝色调，上衣和裙摆层层叠叠都是用半透明的纱织就，颜色十分好看，像是把黄昏的云霞与雾霭穿在了身上。但是设计却比中原北夏的襦裙大胆得多，肩颈处丝毫未加遮掩，贴身的裁剪之间露出半截腰侧，裙摆上的衩几乎开到大腿根。

        这形象就差把“妖女”两个字写在她的脸上了。

        而江离根据衣服上的纹路和细碎金饰判断出，这是黎国公主最正式、待遇最高的华服。

        ……黎国的民风还真是开放。

        她打量着身上的衣物，一动腿，便听见一阵铃铛轻响。低头一瞅，只见右脚踝上用红绳绑了一只小铃铛，一走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江离若有所思地想，这只铃铛好像并不属于黎国公主服饰的一部分？

        她算着时间脱下最后一件嫁衣，屋子的门便开了。

        江离不为所动，甚至没有给站在门口的人一个眼神。她慢条斯理地当着他的面蜕去艳红的嫁衣，双臂轻轻一放，衣服便顺势滑落在她脚下。她蹬掉了不合脚的绣花鞋，赤足从堆砌在一块的嫁衣中走了出来，系在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清吟。

        江离站在红烛光侧，从容地抱起了桌上的黑猫：“太子殿下。”

        半透的纱衣将她的身段衬得流水一般，她勾唇笑了一下，妩媚近妖。

        “别来无恙。”

        桌上的烛光猛地一跳，屋子里的光线一明灭，映出门口太子南宫樾那张沉凝如冰的脸。

        他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而屋内的女子已经蜕尽嫁装，清清伶伶地站在屋子中央，仿佛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好得很。”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被揉皱的嫁衣上，仿佛被那喜庆的红色扎了眼，怒极而笑，“本王还没说不想娶，本王的太子妃倒先有意见了。”

        江离悠哉地抱着猫在那张铺得花团锦簇的红色婚床上坐了下来，从容地翘起了二郎腿。“太子殿下气什么？这桩婚事本就是你不情我不愿。”江离抚摸了一下黑猫的毛，“还是说，我占了别人太子妃的位置？”

        她轻轻晃着交叠在上方的右腿，那根系着铃铛的红绳突如其来地晃了一下南宫樾的眼睛，在昏暗灯光里衬得那截脚踝越发纤细和白皙，同时让他的怒气值又攀升了一截。他压抑着怒气开口，像一只低吼的兽：“江离，你再说一遍？”

        江离轻笑了起来，好似心情十分愉悦：“太子殿下心有所属，是什么样的女子？比我……”

        她轻松上挑着的眉骤然压了下去，嘴角却还向一侧勾着，单薄的眼皮浅浅抬起，窗外的月色趁虚而入地铺满少女苍冷的眸色，是一种带着危险却惑人的妩媚：“更美吗？”

        江离怀里的黑猫细细地叫了一声。

        【系统提示：玩家江离发动了技能（取悦）。】

        【江离试着进行一次取悦检定：r1d100=15/76，极难成功。】

        【南宫樾好感度↑】

        还没来得及为了技能成功而得意，南宫樾已经带着摄人的低气压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江离项上一紧，窒息感随即而来，南宫樾毫不怜香惜玉地扼住了她的脖子，俯身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你也配和她比？”

        他的手渐渐收紧，喉管的空间被一丝丝挤压，江离的脸逐渐因为窒息憋得通红，眉心痛苦地皱紧了，脸上的神色却竟然还是冷淡的，仿佛此刻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的是她，嘴角仍然高傲、嘲讽且冷静地笑着。

        南宫樾猛地松开了手。

        一大口新鲜的空气猛地被她呼吸进肺里，两人的咳嗽声同时响起。生理性的泪水将江离的眼眶呛得通红，而南宫樾咳得更为夸张，面色惨白如纸，好像刚刚也险些被江离掐过一般，胸膛像漏气的风箱似的疯狂起伏，发出濒死的嘶哑声响。

        这时候江离才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药香。

        这太子竟然还是个药罐子。

        【系统提示：玩家江离受到伤害，hp-1，当前hp:11/12。】

        南宫樾咳的时间比江离更久，几乎要将血从肺管子里呛出来似的，泛着血丝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是怒气达到了极致。他阴沉沉地盯着江离看了半晌，才冷声说道：“我迟早会让阿瑾顶替你的位置。”

        “是吗？”江离低低地笑着，“那我们拭目以待。”

        南宫樾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番，转身摔上门走了。

        江离往铜镜里瞥了一眼，南宫樾没留一点情面，脖子上已经被勒红了一圈。她啧了一声，撸着黑猫的颈毛，不冷不热地吐槽着：“这是什么上世纪的霸道王爷爱上我之追妻火葬场剧本？”

        黑猫虽说是系统变得，不过习性已经完全模拟了真正的猫，被江离撸得十分舒服，喉咙里发出几道呼噜噜的响声：“《亡国》是倾向于情感类的副本，所以游戏过程中会加入npc好感度。不过这并不是一个纯攻略型的副本，仍然有推理和恐怖元素存在，数据显示玩家死亡率高达74，所以请玩家认真对待。”

        江离惊奇于这个清冷温润的男声从这只黑猫嘴里发出来竟然没有一点违和感，漫不经心地回应：“啊，知道了知道了。”

        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上哪打听南宫樾和他那位小情人的身世背景了。

        江离想了想，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了一枚骨哨，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人影便从窗外翻了进来，一身黑衣侍卫装备，配着刀，长发高束，姿势标准地单膝跪地：“公主殿下安。”

        “你就是……父亲，派到我身边的暗卫？”江离垂眸打量着他，一时兴起，用右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这是张长相偏冷的少年面庞，眉眼似柳叶削成，敛眉时有种犬类的乖顺感。江离顿觉这张脸比刚才那位太子顺眼得多，语气也温和起来，“你叫什么？”

        暗卫低眉顺眼地道：“属下长琴。”

        “长琴。”江离笑眯眯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道，“你能帮我查点东西吗？”

        黑猫又喵呜一声，用仅有江离能听得见的声音道：“玩家这里不需要使用技能。暗卫长琴绝对服从于你，只要向他下达命令，他是不会忤逆你的。”

        果然，暗卫向她又低了低头，说道：“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准备放技能的江离收回了动作，盯着暗卫的目光里有一丝了然——原来是工具人。

        “这骨哨挺有意思的，我从没用过，”她来了兴致，问工具人，“你会吹吗？”

        骨哨是她进入副本后系统除了地图外给她发放的第一个道具，但作用似乎不只是召唤暗卫，还需要玩家进行自行探索。骨哨是黎族的物品，而这里她所认识的黎族人，就只有身边这个暗卫了。

        长琴迟疑了片刻，大概是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最后还是点了头：“会一点。”

        “那你教教我？”江离把骨哨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他，微笑着说，“不用太难，简单点的就行，不然我每次吹这玩意，感觉怪刺耳的。”

        长琴果真吹了起来。

        他教的是一支黎国家喻户晓的小调，旋律十分简单，音调也很单一，难度并不高。江离很快就学会了，好奇问了一嘴：“这曲子吹的是什么？”

        “回公主，是招魂归乡曲。”长琴说，“人们在战士出征时吹奏此曲，不论生人死灵，听此曲，皆会归乡。”

        “无论何时，公主殿下吹此曲，属下就会回到公主身边。”

        【系统提示：玩家江离获得骨哨吹奏曲目：黎族招魂归乡曲。】

        “招魂归乡？”江离又念了一遍，抬头对长琴笑了一下，“谢谢，我知道了。”

        工具人的工作效率极高，第二天江离一觉醒来，就收到了南宫樾的所有个人信息，整整齐齐地用黎族文字写在信笺中，压在江离的桌边。

        太子南宫樾，二十岁，北夏的第三位皇子，前两位皇子都在幼年早早夭折。当今皇帝子嗣绵薄，皇子只有两位，就是三皇子南宫樾和四皇子南宫澈，剩余都是公主。南宫樾自小身体孱弱，依靠着药物才存活至今。其生母是和江离一样来自黎国的黎妃，曾是黎国第一美人，当年黎国向北夏称臣，黎妃是第一位被送到北夏的和亲公主。传闻黎妃当年宠冠六宫，然而在南宫樾十二岁的那年，黎妃却忽然毫无征兆地暴毙了。

        从那之后，南宫樾性情大变，变得极其敌视黎族人，甚至多次在朝堂上提出带兵踏平黎国，可惜都被皇帝以“贸然进攻臣国会引起周边小国敌视，不利于树立北夏的大国威信”为由拒绝了。

        江离又将信笺翻了一页。

        萧瑾，平宁郡主，太子南宫樾的心头白月光，与太子同龄。萧瑾是镇国侯府独女，约莫二十年前，北夏边境曾有过一场混乱的战役，最终以边境十余个小国向北夏投降称臣为结局，而当时带兵平乱的镇国侯不幸在战场上身殉。那时镇国侯夫人恰好身怀六甲，皇帝为了表示对镇国侯府的抚慰和哀悼，为镇国侯夫人封了一品诰命，并许诺在镇国侯的孩子出生后接进宫中抚养。因此萧瑾一出生就被封为郡主，享受着公主的待遇在宫中生活至今。

        理所当然地，两个人从小是青梅竹马，在南宫樾丧母之后，萧瑾对他多有照顾，之后便是两个失去了亲人的少年少女同病相怜日久生情的俗套故事了。

        江离掐指一算，南宫樾和萧瑾还是同龄，于是不难从这只言片语的文字里编织出一些信息来。南宫樾在黎妃死后突然开始厌恶黎国，无非是两种原因，一是黎妃的死和黎国有关，二是黎妃做了一些什么让他厌恶的事情。黎妃入宫的年份和镇国侯殉国的年份对得上，可以大胆地判定那年北夏边境的战役和黎国有关，因而萧瑾与黎族有着杀父之仇。所以南宫樾和萧瑾有着共同的敌人——黎国，最终走到一起也是必然的。

        这对江离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剩下的则是有关另一位皇子——四皇子南宫澈，怀王。南宫澈的生母是奴婢出身，甚至没有得到一个位份，只在皇帝偶然的一次宠幸下生下了南宫澈，然后很快便被忘得几乎一干二净。以至于她在某个冬天病死，也没有得到半分关心。所以从小就不受宠的南宫澈，性情也像是生长在不见天日的缝隙里的苔藓，潮湿且阴冷。他和南宫樾的关系自小就十分差劲，事事都要和南宫樾争个第一，好像全部的人生目的就是为了让南宫樾活着不痛快。

        江离点着头想，这人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东宫的人似乎都知道太子昨夜没有留宿在这，因而也不把她这位太子妃当回事，大早上起床，外头没见着几个下人。江离乐得清闲，懒洋洋地迎着日光伸了个懒腰，将那信笺放在红烛上，看着火舌一寸寸将信纸舔舐干净了。

        她可是很记仇的，昨日南宫樾掐她脖子的滴水之仇，来日她必会涌泉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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