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叔父，我允许你犯一次错误

（大年初二，双更给读者大大拜年了。新年快乐鸭。）

哈尔滨，夜色如墨。

白仁轩将毡帽压得极低，一件不合身的灰色长袍裹住身形，在狭窄的巷弄里穿行。

他不走灯火通明的大道，专拣那些被黑暗吞噬的角落。

身后，阿四同样打扮，落后他半个身位，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拐角。

两人最终在一座名为“凤来阁”的酒楼后门停下。

阿四并未进去，立在门前小心警戒。

作为白仁轩的心腹，他很清楚有些事不该问，更不该知道。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行走江湖的第一条规矩。

他还想活。

不过，眼下掌柜的办砸了生意，阿四琢磨着，掌柜对他有恩，如果里边儿传来什么动静，自己拼了一条命，也得进去把东家抢出来。

凤来阁天字一号包厢“听雨轩”，独处在三楼。

整层楼都静悄悄的，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咚咚咚……”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进。”里边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像是女人。却又比女人更粗一点。

白仁轩深吸一口气，镇定住心神，才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一个身穿宝蓝色高档西装外套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细长的手指捻着一串佛珠。

白仁轩关上门，立在那人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在汗水快要淌进眼里时，才小心的擦拭。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一转佛经念完，那人才放下佛珠，缓缓转过身。

他约莫三十，面皮白净，甚至有些过分的光滑，像是敷了上好的雪花膏。

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头发打了发油，梳的一丝不苟，似笑非笑地嘴唇上没有一丝胡茬。

“来了？”他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阴柔气。

白仁轩不敢抬头，恭敬地弯下腰：“白副官，我回来了。”

被称作副官的男人嗯了一声，翘着兰花指，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事情，办得如何了？”

白仁轩的身体僵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副官，您要为我做主啊！”

白副官的手指顿了一下，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差事办砸了？”

“砸了!”白仁轩不敢隐瞒结果，但他紧接着就开始颠倒黑白.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叫周大海的皮货贩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批新枪，价格压得极低，当场就把我的生意给搅了。”

他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一遍，并说有至少五千支枪即将秘密运达滨江省。

“十五天后，这个周大海，要在穿山甲地盘上搞军火展销大会……”

白副官没什么反应，只是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白仁轩的心上。

“我本来想着，生意不成仁义在，大不了下次再找机会。可没想到，那个姓周的，心肠歹毒至极！”白仁轩声泪俱下，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假意与我攀谈，把我的人骗出了贾胖子的地盘，然后在阎王坡设下埋伏！”

“我带去的三十九个兄弟，全……全都折在那儿了！货物也被他们劫了去！要不是阿四拼死护着我，骑着快马冲出来，我这条命……也交代在那儿了！”

说到这儿，他心里又冒出了那个恐怖的身影，一人双枪，短短几分钟，结果了三十多条人命，一时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白副官却不知道他的恐惧之源，只当他是办砸差事担心责罚，平静地看着白仁轩，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发出闷响。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白副官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在持续。

过了许久，那声音停了。

“崭新的汉阳造？一百大洋一支？”白副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仁轩心中一喜。“是，当场就送了五十支，白送。”

白副官问枪，而不是问罪，这让他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南方国府？”白副官自言自语，随即嗤笑一声：“你继续办你的差事。这批枪，它进不来。”

白仁轩想到周大海或许现在也在哈尔滨，连忙抬头。“白副官，我打听到了，他带着人，也要来哈尔滨！只要全城通缉他！我保证让他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白副官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白仁轩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掌嘴。”

白仁轩愣住了。

掌嘴？什么意思？

“白副官……”

“我让你，掌嘴。”白副官的声音依旧阴柔，却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白仁轩不敢违抗，他咬着牙，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啪！啪！啪！

白仁轩不敢停，一下比一下用力，很快，他的脸颊就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知道，如果不照做，下场会比这惨烈百倍。

一连二十几个耳光下去，白副官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心中怪我？”

“不敢不敢。”

白仁轩赶忙磕头。

白副官笑了，“我这是在救你……你还想不想要脑袋？叔父！”

他翘着兰花指，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嘴边，却没有吃，只是闻了闻香气。

“你前脚刚在山里被人撬了生意，后脚军官区就下令在哈尔滨，指名道姓全城通缉那个姓周的。”

他将桂花糕放下，用丝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碎屑。

“你是不是想告诉所有人，”

“你卖给山里那些泥腿子的枪，都是从刘司令的军火库里流出去的？”

轰！

白仁轩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明白了。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提议，几乎是把刀架在了刘司令的脖子上。

站在白仁轩这个“手眼通天”的军火贩子身后的人，正是刘健康。

满洲国第四军管区上将司令官。

掌握着三省一区满洲国军队。

剿匪要剿。

又不能全剿。

甚至还要给他们军火。

让他们有一定的实力，这样，这个第四军管区司令长官的位置，才坐得稳。

“白副官……我……我错了！我该死！我没想到这一层！”他浑身发抖，再也跪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

白副官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枪丢了就丢了。人死了，再招就是。”他站起身，走到白仁轩面前，用油光铮亮的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你是我叔父，我允许你，犯一次错……只有一次！”

白仁轩如蒙大赦，连声道谢。

“那……十五天后。”

“我说了。那批枪，运不进滨江省。”白副官的声音变得愈发阴冷，“十五天以后，你带上装备，再去一次穿山甲那儿。”

“这一次，要是再办砸了……”

白副官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出他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划过。

白仁轩恭敬地退出了听雨轩。

走了很远，确定周围没人后，他谄媚惶恐的脸才逐渐变得愤怒和扭曲。

他暗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烂屁眼儿兔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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