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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退,得退得像进一样狠。


许褚起身,解下腰间佩刀,“锵”一声拍在案上。

“传令:三军整甲,半个时辰后开拔。目标酒泉东门……接应曹丰,反压马腾。”

“争论到此为止。眼下该做的,是分兵三路,立刻行动。”

许褚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我亲率主力直扑马腾。他必全力阻截……这正是你们两路兵马的机会:一取酒泉东侧,一取南门,接应守军,牵制其后手。”

话音落定,诸将即刻领命而去。

许褚的布置未必周全,但胜在果决。众人心里都清楚:与其僵持不下,不如动起来。动作一快,顾虑反倒少了。

所有人心里只记着一件事:拦住马腾,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几乎就在许褚下令的同时,马腾也收到了斥候飞报。

消息落进耳中,他眉峰未动,指节却在案上缓缓叩了三下。

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抽回攻城兵马,与许褚正面硬碰;要么咬牙撑住,把酒泉拿下再说。

可哪条都不干净利落。

若撤兵回援,酒泉守军便有了喘息之机……垒墙、调兵、重布箭阵,不出三日,又是一座铁桶城。他耗不起这个时间。

若继续强攻,许褚便如一把刀,悬在侧后。此人战力远超常例,一旦被他切入腹地,两面受压,阵脚必乱。

帐中将领已吵开。

有人攥着染血的令旗喊:“城墙已裂三处!再加一把劲儿,天黑前就能破门!”

也有人拍案而起:“许褚离此不过四十里!等他杀进来,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谁都说服不了谁。没人想到……凉州再无援兵。云凡手上最后一支机动兵力,此刻正钉在祁山隘口,寸步难行。

马腾始终没开口。

他盯着沙盘上那几枚歪斜的木钉,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忽然抬手,将一枚代表许褚的黑钉,重重按进沙盘中央。

“停。”

他嗓音不高,帐内却霎时静得听见甲片摩擦声。

“全军收拢,合兵一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岱脸上,“先打许褚。打完他,酒泉还是酒泉……打不完,退就退,明日再攻,后日再攻,我不急。”

马岱上前半步,抱拳:“叔父,许褚虽悍,可他孤军深入,粮道悬于一线。咱们若不理他,专啃酒泉,拿下城池,凭墙而守,他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一步。再者,韩遂部已启程,快则两日即至……”

话没说完,马腾抬手止住。

他解下腰间佩刀,刀鞘轻点沙盘边缘:“你看这儿……酒泉城墙厚六尺,夯土夹石,弓弩射程之内,每三步设一垛口。许褚若绕过它直插我后营,你告诉我,谁来拦?”

他手指划过沙盘上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走的是这条旧渠。水虽枯,沟还深。骑兵藏得住,步卒埋得下。韩遂的信使昨夜过境,说‘已发’……可真到了么?还是路上耽搁了?咱们赌不起。”

他收刀入鞘,声如铁石:“许褚不是来抢功的。他是来断根的。”

帐中鸦雀无声。

马岱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他忽然明白,叔父盯的从来不是酒泉的砖,而是自己脚下的地……地若塌了,砖堆得再高,也是废墟。

马腾为何在短短数日间骤然改弦更张?单凭许褚挥师西进,便足以动摇他盘算已久的布局?他心里清楚,若不开口点明,底下人只看见撤兵、调阵、避战,却摸不透这背后到底要图什么。

人心若乱,号令便散;号令一散,再强的兵也拧不成一股绳。而马腾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仗,而是整个凉州……稳稳攥在自己手里。云凡若败,最好再踏不进凉州半步;若他真回不来,这盘棋,才算真正落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你们瞧见了表象,却没看清底牌。咱们要的,是凉州全境归心,是云凡彻底断了念想。”

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众人:“曹丰守凉州多年,打垮他,不过拔掉一根旧刺;可许褚是谁?云凡亲派来的援手。他若折在这儿,旁观的人就该掂量掂量了……是等云凡再派人来,还是趁早靠过来?”

话音未落,帐中已有人点头。马腾接着道:“他们若投,咱们添的是实打实的人马;若观望,反倒拖慢云凡的后腿。这一仗,不在杀多少人,而在让天下人看明白:谁才是凉州真正的主子。”

话一说完,没人再问为什么撤、为什么退、为什么绕开曹丰直扑许褚。众将各自领命,动作利索,兵马收拢得极快……曹丰残部已不足为患,连拦都拦不住。

而许褚那边,也早已压至马腾营垒三里之外。他没急着冲,只勒马远眺,看烟尘起落、听斥候回报、估对方阵脚松紧。他心里有数:若马腾真如传言那般老辣,仓促接战,自己这点人马未必吃得下;可若一味等,先机便一点一点磨没了。

他犹豫的片刻,恰是马腾最忙的时候……阵型重布、骑卒换位、弓手前移……那一阵子,军阵松动如初织之网,稍碰即散。可等烟尘落定,马腾已稳稳立于阵首,刀鞘垂地,纹丝不动。

两边都准备好了。谁也没料到,几乎同时催马……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一声闷雷似的“驾!”,两支铁骑便撞进了荒漠正中。

沙砾飞溅,马蹄翻卷,人影交错如刀锋相错。马腾眯眼盯住对面那杆“许”字大旗,手按刀柄,肩背绷得笔直。

他在此地扎营三十年,黄沙刮脸、朔风割耳,哪一寸地势能藏兵、哪一道坡坎宜伏击,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手下将士更是生在凉州、长在马背上,沙地驰骋比平地还稳。

许褚则纵马居中,甲胄未卸,目光扫过敌阵,嘴角微扬。他来得虽短,但一路细察地形、严训士卒、剔除疲弱,带进来的全是曹营挑剩的硬手。

他信自己这群人……不是信能赢,是信哪怕死,也要把骨头砸进对方阵眼里。

第一波对冲,硬碰硬,谁也没占便宜。刀砍进皮甲,枪挑落头盔,马撞马,人坠人,血刚溅出来就被风卷走。

马腾与许褚隔着乱阵遥望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眼里没有慌,只有沉。

撞完一轮,双方齐齐勒缰,喘息未定,又兜马回转。马岱策马贴到马腾身侧,刀尖滴血未拭。

马腾没回头,只低声说:“这人……不好啃。”

风沙掠过他鬓角灰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饭食太咸:“云凡派来的,不是寻常货色。”

他们刚打过硬仗,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杀气。一见对面摆开阵势,立刻收拢队形,动作干脆利落,没半分迟滞。

“这回怕是难了。”马腾手下有人低声说。

话音未落,另一人接上:“得想后路了。”

几乎同时,许褚扫了一眼战场,对身边亲兵道:“见过张鲁的铁鹞子,也撞过严颜的老卒,可眼前这批人……比谁都扎手。”他顿了顿,刀柄在掌心磕了两下,“拿下他们,后面再没人能拦得住咱们。可今儿……怕是啃不动。”

两人心里都亮堂:若按常理,早该暂退一步。谁也不想把底牌全掀开,更不愿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这无底坑。

可酒泉不是寻常城池。谁攥住它,谁就攥住了西进的咽喉。

马腾没多犹豫,直接扬声下令:“敌强,我亦不能弱。退一步,他们立稳脚跟,再想动,骨头都得磨碎。”

他目光扫过前排弓手、后排枪阵,“今日只有一条路……压上去,把眼前这些人钉死在这儿。云凡最硬的爪牙就在这儿,灭了他们,西边再无碍手碍手。”

号令一落,鼓声炸响。人潮如浪,比先前更沉、更狠、更不容喘息。

许褚盯着那阵势,嘴角微抬。旁人一眼就明白……他已无退意。

可真刀真枪拼过两轮,彼此都清楚:谁也吃不下谁。

马腾自己都想收兵了。可他刚下令再攻,阵脚便已向前咬死,人马缠作一团,撤?等于把后背亮给对方。想活命,先得劈开许褚的刀锋……可那刀,他劈不动。

许褚也卡住了。按理,该退守城门,借墙垣之利,等曹丰那边援兵合围。可马腾盯得死,稍一松劲,城门就是活靶子。退不得,进不破,僵局拧成死结。

这时,曹丰在城头站起身,把手下尽数聚拢。

“许褚被缠住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耳里,“不帮一把,马腾缓过气来,咱们全得跟着遭殃。现在……跟我出城!”

他话音未落,城门轰然洞开。没人关,也不必关。马腾的兵正铆足劲往前顶,哪还顾得上回头防城?

曹丰带人冲下来,像一柄斜刺的刀,直插马腾侧翼。

原先旗鼓相当的局,顿时偏了。

许褚压力骤减,马腾阵脚乱颤。

胜机来了……不是靠单打独斗,是三股力拧成一股绳。

马腾看得分明:再不走,就得把整支队伍搭进去。可怎么走?

他盯着曹丰从城门冲下的路线,又瞥了眼许褚中军旗动的方向,手指在刀鞘上缓缓划了一道痕。

退,得退得像进一样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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