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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您终于醒了


“元帅,这不对劲,”布伦达熟练地操控着机甲,发射出一枚又一枚微型导弹,带着那些令虫族惊惧的粉末化为火光扑去,准确地在虫族坚硬的甲壳上炸开,他盯着那些反应敏捷的虫族,检测着他们的行动轨迹,担忧地发了条信号,“这些都是高等虫族。”

        在战斗中,虫族的身躯是他们最具优势的武器,他们能够灵活地自主行动,只要有机会接近任何一艘人类飞船,就能很轻易将其啃成碎片。

        高等虫族比起低等虫族更加敏捷,且具有思考能力,也更为麻烦。

        一般来说,他们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虫族交战中,大部分来说还是低等虫族占大多数,可是这一次,竟然都是高等虫族?

        是因为进化号里的那只虫族吗?

        柏匿司用精神力控制着机甲的行为,动作流畅得如同他本身的身躯,像那天晚上斩杀虫族一般,毫不犹豫。

        高等虫族的肢体在瞬间四分五裂,顷刻被卷入了宇宙的洪流中,柏匿司看着他们不断围过来,试图接近身后的进化号,他眼也不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明白。”布伦达盯着柏匿司的回复,又投入了战场。

        半翼扒着玻璃往后看,身后的所有通行的道路都被关上,唯一变化的就是眼前这场残酷的厮杀。

        机甲被撕碎,虫族被肢解,半翼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似乎被谁召唤了一声。

        那是千百个不同的声音,古老而神秘,心里的悲凉停滞,他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听得更清晰些。

        ——您终于醒了。

        那个声音这么说。

        玻璃前飘过一个破碎的虫族脑袋上,黑洞洞的瞳孔锁紧了他,将那句话深刻地印在了他脑海里。

        “醒了?”半翼仔细辨别着其中的意思,没能分析出来。

        ——您身为异端的能力,觉醒了。

        ——请您带领我们,开拓新的疆土,迎接新的国度,创造新的文明!

        ——请您,带领我们!

        震动,一切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在他的世界震动了起来。

        像荒原落下巨人的脚,将他本就不剩什么的世界变得更加稀碎。

        精神被一只大手拧得死紧,躁动与暴虐像针管里的液体般强烈地注射进他的观念,在这一刻,半翼忽然觉得自己成为了虫族的一员,与他们有着共同的使命——摧毁一切。

        心里生出来的反抗与那些声音撕扯着。

        “不,不要”他大力地按着自己的头,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板上,那堪称忠诚的声音始终环绕着他,一刻不曾停下,企图将他拉入那个向往战争的世界。

        他的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想起什么又猛地撤开,转而抓紧了自己的白袍。

        在这种时刻,他还能保持小心谨慎,怕自己那莫名的能力将什么摧毁,而导致一些不可控制的后果。

        比起虫母的暗示来说,这种精神的同化更加令人痛苦,他紧紧闭着眼,睫毛都压不住地颤抖。

        半翼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漂浮在大海里,周围波涛四起,而他只是一只扁舟。

        他受不了地痛苦呜咽着,一串不成句的话从他嘴里血一样流出来。

        他用尽全力,从喉咙挤出一个歇斯底里的音节:“滚!”

        比起外面的声响,他的音调可谓不值一提,可是外面那些高等虫族却好像都听见了,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更加暴动的意识涌入他的脑海,这束火焰将他的思想烧得什么也不剩。半翼努力抵抗,终于找到一丝可宣泄的出口——“我说,给我滚!”

        那些高等虫族的动作迟缓了,接着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原本进击主动的他们,都张开了羽翼,像盾牌一样地挡在自己的正前方,缓缓地向后撤退。

        这么明显的作为柏匿司自然也能看见,他了结了面前欲要逃跑的虫族之后,侦察片刻,最终打开终端下了条指令——不要追。

        他们的队伍已经损伤惨重,而这场战役已经有一方退却,穷途末路怕引起反扑,及时收手是最佳的选择。

        虫族像潮水忽如其来的涨退,顷刻脱离了战场。

        柏匿司回头看了半翼的方向一眼,虽然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受得到,好像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半翼涣散的眼神也逐渐聚集,他努力平复气息,用袖口摸掉了额头上的虚汗,手扶着周围的物体起身,迈着僵硬的步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身体挨到座位柔软的皮面,半翼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诡异的踏实感,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有移动过,细节地将自己摆回原来的姿势。

        就像他一直坐在那里。

        机舱的门从外部打开,有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宇宙在他高大的身影后永恒不变,半翼的视线与柏匿司相撞,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不自觉放松,模糊的光影中,他似乎看到对方说着什么走了过来。

        他举起自己的手,下一秒便撑不住闭上了双眼,意识坠入无尽的深渊。

        白虎猛地窜过去,用身体接住了半翼往一旁倒的身躯,僵硬地卡在那里。

        柏匿司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场景,脚步加快地走了过去,将半翼的身体扶正。

        怎么会这么弱,只是接触了一点这样的画面,便三番两次地失去意识吗?

        他皱着眉看自己的精神体化成巴掌大小轻轻地跳上半翼的膝盖,轻轻蹭着他那修长而惨白的指尖。

        柏匿司默默地盯了他许久,听见有脚步声自身后而来,他头也不回:“安顿完一切,回a16星。”

        随即他站了起来,将粘着的视线从半翼身上移走,接着把自己的方向转到控制室。

        布伦达答应了一声,阴冷的眼神打在了那只孱弱的高等虫族身上,在他的眼里,那就是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是一个危险的变数。

        没有留着的道理。

        可是刚刚那一个画面——

        布伦达垂在一侧的手握了又放,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于是眼神对上了静静地盯着他的卡罗林。

        “你在干嘛?”卡罗林叉着手大马金刀地看着他,面露不解。

        “看一个祸端。”布伦达直接了当地回答,与他错身走向飞船的尾部,按柏匿司的命令,安顿伤员去了。

        卡罗林瞅着在战场上还睡得安详的清冷又漂亮的虫族青年,又瞟了一眼布伦达一刻不停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叹气。

        “卡罗林,进来。”

        控制室有声音传来,卡罗林答应了一声,向那个方向走去。

        黑暗再次席卷半翼的脑海,模糊的光与影中,他看到了年幼的柏匿司,又看到自己亲手拔下了自己的一□□翼。

        意识在云海里沉沦,半翼再次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那架熟悉的胶囊仪器里了。

        潼恩和柏匿司面对面地正在说着什么,后者余光发现他动了动,大步地走过来按下了一旁的按钮。

        半翼看着那片玻璃的面从眼前划开,视线所及的地方也清晰了许多,包括柏匿司埋在眼底的那一点名为担心的情绪。

        不过顷刻那些东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觉得那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身体没什么力气,精神也疲惫得不堪一击,半翼现在只有呼吸的想法,嘴是一刻也不想动。

        而面前这个脸庞俊美的人类,也同他一样,默契地沉默着。

        “你怎么样了?”潼恩从柏匿司身后冒出头来问着。

        半翼的思维重新启动,他感受了一会摇摇头,然后朝柏匿司伸出了手。

        “抱。”他的声音沙哑,如荒漠的流沙,随着孤风吹到了柏匿司的耳边。

        半翼的脸上只有一片习以为常的信任,就算是在亲眼目睹了他这个人类斩杀了数十只虫族之后。

        柏匿司看不懂他了,两秒后,他接住了半翼无力而导致垂下了一些的手。

        他俯下身,双手穿过那只瘦弱虫族的腰间和膝弯,熟稔地将他抱了起来。

        柏匿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只知道怀里的身体像个易碎品。

        潼恩眨眨眼,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他们之间的关系奇怪得有些让自己看不明白。

        半翼心里很清楚,是他的弱小和特殊让柏匿司放松了警惕,才让他的行为被对方允许。

        现在对于他来说,人类的文明与虫族的文明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多了层虚伪的假装。

        但这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只披着虫族外壳的生物,对于所有物种没有任何信念,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明白。

        或许——他是异端,但即便如此,呆在人类或是虫族的身边,于他而言没有多大区别。

        只是柏匿司不一样,记忆里自己和他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看着柏匿司的脸庞,心里盘算着要尽量地呆在他身边,找机会探查以前的消息。

        “我不建议你将他带走,”潼恩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询问,又接着说,“他的精神现在又出了很大的问题,检测出来的情况很糟糕,之前做的所有修复基本上都泡汤了。”

        半翼心里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只是——听着潼恩有些着急的语气难免有些不解——这位人类博士,从头到尾都对他非常关心,好到令他怀疑的程度。

        没有在他身上做什么奇怪的实验,也没有任何有目的性的行为。

        是善良吗?他显然不这么认为。

        虽然心里有生出一丝感激,但不可否认,警惕盖过了这种情绪。

        “他继续呆在这里会很危险。”柏匿司解释了一遍,又提起之前听到的陶乐思过来所发生的事情,堵得潼恩哑口无言。

        空气沉默了下来,潼恩盯着半翼,一时有些难办。

        “我想跟着他。”

        青年没什么激动的情绪,水一般的平静淡定,他垂着自己的头,谁也没看,自顾自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白袍衣角在半空中静止,柏匿司凝视着他的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耐——这只虫族不仅没有对待敌人的意识,也没有关于自身的安全意识,轻易地就将自己完全置身于最危险的自己身边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是向完全呆滞的潼恩示意,顺嘴提醒了一下怀里的虫族:“这位俘虏有自己的意见。”

        “为——”

        潼恩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博士。”

        眼见潼恩无话可说,柏匿司转身便要走。

        “等等。”半翼唤停了他的脚步,望向那个没有变动过的角落,轻声地向潼恩请求,“博士,那天我没有看完的书,能不能让我带上?”

        “可以。”潼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转身朝那个落着月光的位置走去。

        “什么书?”柏匿司托着他的手往上抬了抬,半翼小心地扯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文明。”半翼眼神清澈,没有一点隐瞒地告知了他,这让带着书奔过来的潼恩心里恨铁不成钢。

        怎么就全盘托出,什么也不保留呢?

        他还是将那本书递到了半翼手上,那是举国上下都有的书籍,两万亿年的光景浓缩成短短的文字,装进了泛着木香的旧纸上,禁锢住了流动的时间。

        那是人类的文明。

        “谢谢。”

        柏匿司没有多问,半翼接过书后,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向潼恩告别。

        潼恩没有阻止,他也没有理由阻止。

        只能颔首答应,看着那个年轻的帝国元帅抱着自己的敌对种族稳步踏出门槛,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潼恩看着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脸上有些愁云。他挥挥手将这些情绪散开,转身来到自己常坐着的书桌前。

        他从很低下的一踏资料里,抽出一张陈旧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

        冰冷的灯光下,手中的照片却仿佛还留有温度,画面上只有一个背影。

        潼恩细细地看了许久,最终又将它塞了回去,转身去整理那一块特意留着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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