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银霜仙子

第449章  银霜仙子

    陈屿鼓起凝胶肚子，张开口。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光从凝胶喷出，笔直地贯穿深海的昏暗，淹没了真龙。

    它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便在金光的冲刷下，鳞片如同被烈日炙烤的枯叶般化为飞灰，龙骨在金光中崩解，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海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珊瑚礁间的暗流仍在涌动著。

    悬浮在半空中的蛋晃了晃，仿佛刚从漫长的梦境中被唤醒。

    它缓缓在空中转了两圈，像在辨认周围的环境，然后看向了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圆滚滚身影。

    她发出迷糊的声音：「陛下？您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围所有景象都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飞舞的光点，消失在纯白色的虚无中。

    树王梦境。

    陈屿睁开眼，意识重新落回柔软的草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枚灰扑扑的龙蛋上，此刻它的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裂缝中透出了银色的光芒。

    蛋身微微震颤著，频率越来越快，连带著周围的草地都在随之轻轻抖动。

    远航港。

    一名蜥蜴人冒险者正靠在塔楼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用小刀削著一块木头。

    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鼻尖上，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手掌沾到了水珠。

    他抬起头，又有一滴落在额头上。

    他困惑地望著天空，嘀咕道：「怎么下雨了，梦境里也会下雨吗？」

    话音刚落，一声龙吟从远处传来，穿透了整片梦境的天穹。

    蛋壳发出轻响，咔嚓一声出现缺口，越来越多的碎片开始剥落。

    蛋中涌出的光芒越来越亮，将周围数丈的草地都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

    光芒裹挟著磅礴的气息冲天而起，如同银白月光凝聚而成的喷泉，直直射向树王梦境低垂的天穹。  

    「吼！！」

    龙吟声宣告著真龙的出世。

    银白色的修长身影汇聚云雾，在云层游动著矫捷的身躯，若隐若现，将原本平静的天幕搅动成了翻涌的云海。

    紧接著，从四面八方同时涌现的水汽在空气中自行凝结，水珠渐渐沥沥地洒落下来。

    落在树王残骸干枯的枝干上，沿著龟裂的树皮缓缓渗入地面，倒是给世界树幼苗带来了些许不一样的生机。

    「这动静还挺大的。」

    陈屿轻轻抖了抖凝胶，将水珠甩落，目光落在了那道腾云驾雾的银白色身影上。

    这是一条白鬃银鳞的真龙。

    长著白玉珊瑚般的龙角，白色鬃毛纯粹如初雪，沿著修长的颈项一路延伸至脊背，周身环绕银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是被最高明的工匠反复打磨过的月光石，纯粹而美丽。

    她盘绕在云层之间，修长的龙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轻轻划过云层，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迹。

    奥莉维娅重获了新生。

    但她已经不再是陈屿记忆中银龙的模样。

    她变成了一条真龙。

    奥莉维娅在高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声音中带著喜悦，为自己这具崭新的身体感到欣喜。

    她只是低头吐出一团云雾，那云雾便在半空中自行扩散，化作一场绵绵细雨洒落在广袤的平原上。

    她轻轻游动身体，云层便乖乖地向两侧翻涌退去，露出一片澄澈的天青色穹顶，仿佛连天空本身都在听从她的调遣。

    这便是真龙与生俱来的呼风唤雨的神通。

    她低头望向草地中央翠绿色的身影，缓缓向下方滑翔，途中身形变幻，生长出银龙才有的翅膀，又化回了巨龙的模样。

    在即将接触地面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光芒再度亮起，龙躯收敛，翼展收缩。

    银白色的鳞片如同融化的月光般退去，重塑成了纤细修长的人形轮廓。

    奥莉维娅轻盈地落在草地上，银白色的裙摆随著惯性轻轻摆动，随即安静地垂落。

    她抬手将垂落在脸侧的白发拢到耳后，露出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陛下，好久不见。」

    「我猜————时间应该过去很久了吧？」

    她的面容依然精致，但与从前相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头曾经如同阳光般灿烂的金色长发，此刻已经化作纯粹的雪白色。

    她站在草地上，一袭银白色的仙裙裙摆垂落至脚踝，飘带随微风而动，泛起层层叠叠的银光，仿佛整条裙子都是由龙鳞与月光编织而成。

    就连气质完全变了。

    从前的奥莉维娅像一位慵懒而优雅的贵族小姐，而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仙子，清澈宁静，仿佛与尘世隔绝。

    那种与生俱来的华贵感，被更加内敛的气息所取代。

    陈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凝胶身体摇晃著，发出一声欣慰的「姆」声。

    他有种看著自己养的崽终于长大的满足感，他竟然亲手养出了一位龙女仙子。

    真龙与巨龙的融合体，身兼两大世界的精华，这起点放在整个泽亚瑞拉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回应道：「也就过去了几个月。」

    「不过你老家来人了，奥罗斯那个老家伙差点把凛冬城的城墙给拆了。

    说这话时，他又暗暗吐槽了奥罗斯几句。

    奥莉维娅眨了眨眼睛：「奥罗斯爷爷？」

    她微微摇了摇头，「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

    「毕竟是老人家了，脑子有时候不太清晰也正常，还请陛下见谅。」

    随即她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虽然有时候确实容易激动了些，不过奥罗斯爷爷比较重感情，在我们银龙族里，是最受尊敬的长辈。」

    说著她的目光从陈屿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她注意到远方那棵高耸入云的树王残骸，还有远方与银龙虚空相连的远航港。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才几个月的时间————帝国就已经开拓到星界了？」

    「陛下的行动力真是令人赞叹。」

    「只是这棵树————」

    她的目光落在了树王残骸上。

    陈屿随口道：「哦，你说这棵树王啊，说来话长了，是我和奥罗斯在探索星界时发现的。」

    「它现在是庇护帝国的星界屏障，只要在树王的树冠帷幕下，大部分星界生物都不敢轻易靠近。」

    「不过因为某些缘故，它正在经历重生。」

    树王？

    可这不是半神吗？

    奥莉维娅内心微微颤动著，探知欲让她的精神力本能地蔓延而出。

    无形力量化作涟漪掠过草地，越过树梢，触及了远方那座巍峨的树王残骸。

    她甚至能看到有只蜘蛛守护者正在远处百无聊赖地玩著小草。

    「这股力量————就是您之前提过的神识？」

    「太奇妙了。」

    她通过神识感知到了整片梦境，甚至能隐隐察觉到面前这棵树苗的气息，与陛下之间存在著隐秘的联系。

    但既然陛下没有提及，她也没有追问的打算。

    陈屿轻轻摇晃身体：「感受到了吧，神识可以让你瞬息感知到方圆百里内的事物，甚至是穿透事物的表相，窥探到事物的本质，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

    「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奥莉维娅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感觉到了两种力量。」

    「银龙的传奇力量与元素亲和，这部分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还有一股很神秘的力量，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我使用它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生涩。」

    「就像这样————」

    她抬起手，心念微动，一阵狂风从平原上呼啸而起，飞沙走石。

    她翻手向下一压，雨幕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草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真龙的呼风唤雨神通嘛。

    陈屿已经见识过了，并不惊讶。

    「陛下，还有一种力量。」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几分。

    她五指虚握，一柄由冰晶凝结而成的长剑在她掌中凝聚成形。

    这柄剑通体通透如冰，剑身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银色光丝，像是被封冻在冰层下的月光。

    她握著那柄剑，整个人气质骤然变化，仿若在此刻化作了一位清冷的冰雪仙子。

    她挥剑向前轻轻一划，冰痕从剑尖延伸而出，划向远方，然后迅速蔓延隆起，最终化作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冰山矗立在平原之上。

    「玉螭寒霄剑道。」

    「在我的血脉记忆里，是一些专注寒冰剑道的真龙开创的剑道，以凌厉与冰冷著称。」

    陈屿点了点头。

    这同样在他的意料之内，毕竟银龙原本就擅长寒冰吐息，领悟的剑道与寒冷有关，完全合乎逻辑。

    以传奇力量和金丹修为作为双重根基，奥莉维娅如今的起点已经相当惊人，寻常传奇在她面前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不多。

    他忽然发觉，奥莉维娅如今的道路跟他自己有些相似，肉身强度足以碾压普通生物，又掌握著各种法术和神通，还执掌著重杀伐的剑道。

    恶魔遇上了她，跑得慢点都能被剁成肉泥。

    哪怕是那位曾经让他严阵以待的焚炉之主卡萨里克，在她面前恐怕也只是一剑的事。

    现在的她大概等同于十只卡萨里克吧。

    陈屿不得不感慨。

    不知不觉间，曾经需要他全力应对的敌人，已经变成了可以用来衡量新战力的计量单位。

    而帝国的第二位传奇兼金丹，还是他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愉悦。

    奥莉维娅双脚落地，手中寒冰长剑化为光点消散，但她依然站在原地，若有所感地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掌心，眉头微蹙。

    「不知为什么————我内心仍然有一种玄妙的感觉，好像这大道不止一种。」

    陈屿内心一动：「你还感悟了第二条大道？」

    奥莉维娅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不清楚。」

    「只是冥冥中有种感觉而已，好像我能够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沟通一些神秘的存在，从它们那里借取力量。」

    沟通神秘存在？

    这个描述让陈屿想起了通天道宗的通天道。

    这门据说可以向飞升真仙借取感悟、领悟大道的秘法，是通天道宗最核心的道法，从不外传。

    但奥莉维娅从未接触过通天道，又怎么可能自行领悟呢？

    除非————这与云崖祖师那位神秘的独女有关。

    以吴守拙的说法，云崖祖师当年飞升后只留下一个独女，而且还是一位龙女。

    后来她创办了通天道宗，以通天道举霞飞升。

    如果这段历史不假的话，那么奥莉维娅与那位龙女之间，或许存在著某些血缘上的联系。

    陈屿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通天道比他想像的还要神秘得多，竟然还能通过血脉来传承感悟。

    「试试看，试著从那些存在那里借取力量。」他打算让奥莉维娅尝试一下。

    奥莉维娅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盘坐在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飘带在她身后缓缓拂动，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气流牵引著。

    片刻后，一股浩瀚的天地威压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她的身体微微离地悬浮而起，周身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盛。

    那股威压持续攀升，草地以她为中心向外倒伏，浓厚的道韵随著翻涌散发出来。

    她竟在一瞬间入道了。

    还真是通天道。

    不过这感悟也太草率了吧，陈屿无力吐槽。

    简直就像是专门给奥莉维娅开的后门，迈一只脚就进去了，甚至可能没迈腿，就被大道给抬了进去。

    几秒后，动静才平息，奥莉维娅睁开眼睛，困惑道：「我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是一个女人。」

    「她说什么？」陈屿小脸变得严肃起来。

    她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努力抓住那段正在消散的思绪，「她好像说，不要飞升，不要飞升。」

    不要飞升？

    这是什么意思？

    陈屿没有说话，内心却翻涌不止。

    那位早已飞升的先祖，通过通天道将这句警告传到了自己后裔的耳中。

    这几乎坐实了他长久以来的顾虑，如果飞升是一条通往更高天地的坦途，为什么要警告自己的血脉至亲不要飞升？

    难道真像虚玄天修士所猜测的，飞升并非是所谓地飞升上界？

    又或者说上界与他们的想像并不一样？

    疑点太多了，一时间陈屿理不清思绪，他只能说：「继续感悟，如果还能听到那个声音，记得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奥莉维娅依言重新闭上眼睛，盘坐在地。

    片刻后她睁开眼，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听不到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看来通天道并非随时随地都能感应，其中自有其不可捉摸的规律。

    陈屿只能作罢。

    奥莉维娅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抬起头看著他，期待道：「陛下，我想回去看看。」

    「这几个月来，帝国应该发生了不少变化吧？」

    陈屿遗憾道：「很可惜，你以后可能没法回帝国了。

    ，奥莉维娅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陈屿有些忧愁：「你一回去，帝国就会引起诸神的注视，他们可能会察觉到你的存在，从而暴露帝国的秘密。」

    奥莉维娅用手撑著下巴，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地望著他：「我倒是有个办法。」

    「真龙的血脉记忆里有一种能够遮掩气息的法术，给我几天时间，我应该就能掌握它，只要不在帝国泄露传奇气息应当就没问题。」

    「陛下，让我回到那片世界吧。」

    「你不在这里逛逛吗？」陈屿蹦跶地靠近她。

    奥莉维娅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星界有什么好看的，一片虚无，无聊透了。」

    陈屿想了想，也是，巨龙从小就生活在星界，哪会对虚空有好奇心，说不定早就看吐了。

    「你随我来。」

    因为奥莉维娅的身份相当于他的灵宠，陈屿只是意念一动，她的身形化作柔和的白光，融入他的识海之中。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视野的便是铅灰色的归墟之海。

    他盘坐在半空中，白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海面下传来一阵波动。

    乌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从海水中探出头来：「龙尊，您醒了？」

    「可是归墟有异样？」

    陈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眉心飞出。

    奥莉维娅的身影在风中凝聚成形，白发如雪，银裙轻拂，飘带在身后无声舒展，如同月下仙子踏波而来，立于陈屿身旁的海面上。

    陈屿平静道：「乌老，这位是————额，银霜仙子，我的护剑人。」

    「从今天起，她将与我一同坐镇归墟，见她如见我。」

    乌老赶忙化为人形，朝奥莉维娅郑重地鞠躬行礼：「老朽，见过银霜仙子。」

    「往后归墟之事，还请仙子多多照应。」

    奥莉维娅微微一愣，不过她对「银霜仙子」的称呼很满意，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然后收敛神色，端庄优雅地向乌老回了一礼。

    「乌老客气了。」

    「晚辈初来乍到，对归墟尚不熟悉，日后还请您多多指点才是。」

    她嘴上应酬著得体的话语，心中却在暗自好笑，还好陛下没记得她的蛋形态，不然以陛下恶劣的性格，非要称呼她为蛋仙子不可。

    她对此已经相当满意了。

    陈屿挥了挥手：「去吧。」

    奥莉维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耽搁。

    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遁入归墟下方的海面，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深蓝色波光之中。

    她需要找一处安静的深海裂隙，花上几天时间修习那道记忆中的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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