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点57分

“这些人跑错路了吧？”重鸽目送着不断有马拉松选手朝住宅区的方向跑去，“马拉松终点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终点有炸弹。”王尔面如菜色地和重鸽分享自己刚从电话里听来的消息。

        “那我俩还往终点走？”重鸽惊恐。

        “应许说，要死一起死，死也要死得近一点。”王尔回忆着几分钟前那通电话。

        从上一次的回档规律来看，言夏回到了自己家，应许回到了床上，重鸽回到了上课睡觉的状态，只有王尔在被花盆砸晕之后依然停留在原地进入了下一轮。

        短时间内在几千人中找到存灿灿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他们必须往最坏的结果去考虑。所以，如果存灿灿真的因为爆炸而回档了，下一轮的开始的位置一定还是在爆炸范围之内。他们之间必须能有人保证在下一轮的开头就出现在存灿灿身边，把她带离爆炸现场。

        “所以快来帮我找存灿灿，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应许威逼利诱两人火速前来赴死。

        “是她能说出来的话。”重鸽赞同点头，面上露出怀念之色。

        没等王尔追问“应许能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话”，两人就被前方岔路口一个举着巨大白板站立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人站在路边一块硕大的石墩上，脚边放着一个电音喇叭正在滋滋作响：“终点临时更改，参加马拉松的选手请往这里跑……终点临时更改，参加马拉松的选手请往这里跑……”

        被双手高举的白板上画了一个硕大的箭头指向住宅区方向，箭头下面还用红色写了一排醒目的大字：

        “存灿灿原地不动做五十个波比跳！！”

        重鸽再次赞同点头，怀念之色愈显：“是言夏能干出来的事。”

        看到王尔和重鸽来了，言夏像是松了一口气，从石墩上跳下来，把白板塞他俩手里，接着开始活动四肢，似乎是匆忙想要走。

        “你看下这个日程表，马拉松是下午3点结束，引爆的时间应该也是3点。”王尔把之前在学校书桌里找到的传单递给言夏，纸上印着“真理小镇五十周年庆典”的标题，日期就是12月24日。

        上面列着的活动里有两个带了星标，格外引人注目。一个是下午1点到3点的马拉松，还有一个是晚上的庆典晚会。

        现在已经是下午2点50分。

        言夏礼貌道了声谢，“应许去找周周了，我去找存灿灿，你们在这里引导马拉松可以吗？”

        重鸽头如捣蒜，充分发挥了一个不怎么愿意动脑但很愿意执行的好队友风范，大刀阔斧接过白板就站上了原来的石墩。

        “白板反面还写了字？”王尔瞄到反面密密麻麻写满的一整面，好奇问言夏。

        “回档失忆了之后可以参考反面的内容，会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言夏贴心如妈妈，温声嘱咐着两位队友，“放心，从爆炸范围看，你们这个位置……一定会回档的。”

        眼前场景如同死神站在面前温柔地通知他们，“放心，从爆炸范围看，你们这个位置，一定会死的。”

        人长这么好看，怎么心肠和应许一样歹毒！王尔忿忿不平。

        “对了，”言夏刚转身要跑，又回头看了眼站如松举牌的重鸽，略微凑近王尔道，“你群里发的视频……算了，盯着点他，下一轮再说。”

        王尔在半小时前给言夏私聊了一个30秒的视频。当时他刚打开相机，想把周周日记本里令人激动的八卦分享给群友们，就被重鸽拉着逃命似地往楼下跑，慌忙间手指划过屏幕，从照相模式变成了录像模式。

        画面里是重鸽和周周在楼梯口争执，拍摄人从高一层俯拍。

        先是周周愤怒地甩开了重鸽的手，冲他生气大喊：“你为什么要在祝祷的时候跑出来！”

        然后是重鸽深呼吸了好几下，有些懵也有些生气地回喊：“不跑等着别人把你人体解剖了吗？”如果放大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还在止不住颤抖。

        “什么人体解剖？你在说什么？”周周匪夷所思地望着重鸽，“我们在台下听小王镇长的祝祷听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拽出来。”

        那一刻，重鸽原有的愤怒和紧张似乎瞬间消失了，脸上浮现出迷茫和空虚混合的奇异神情。

        他的话语以一种飘渺而恍然大悟的语调悠然飘出，轻如羽毛般悬浮在空气中，“我们在听祝祷……真理以永生赐予他最虔诚的信徒……”

        这时，画面之外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奇异而舒缓的气氛被一扫而空，陆陆续续有学生从礼堂出来下楼。他们见到了楼梯口的周周和重鸽，不由得有些责备：“你们怎么没等祝祷结束就离开了呢？真理也许会惩罚你们。”

        周周冷哼一声，瞪了重鸽一眼，重鸽挠头显得很不好意思地频频道歉，仿佛一切都只是重鸽和周周迟到早退这么简单。

        视频到这里结束。

        当时言夏打开视频时应许就在旁边，还有些纳闷：“王尔怎么找你不找我？明明我跟他关系才比较好。”

        言夏有些好笑地看了应许一眼，暂停视频，放大其中一帧的画面细细研究，“因为我和重鸽比较熟吧。”

        视频放完后又跳出来王尔的消息。

        【私聊】

        老实人：[视频]

        老实人：他一直都是这么健忘吗？？

        应许面对屏幕那头自己迟钝的队友无语凝噎，拿过言夏的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打字。

        【私聊】

        法印一枝花：老实人你一直都是这么迟钝吗？这哥们明显是遭真理荼毒了。

        法印一枝花：说起来，档案馆进门那面墙壁上重鸽的名字和照片都变深了应该和这事有联系。

        老实人：应许你把手机还给言夏。

        回想起当时重鸽的样子，王尔面露古怪，欲言又止，却还是推着言夏让他先去找存灿灿，“先不急，我再观察一下。”

        言夏点头，这次真是头也不回跑了，十分钟之内他得先找到存灿灿，然后拉着存灿灿和应许汇合。

        按照之前的计划，因为不确定npc死亡之后是真死了还是也一样会回档，应许的优先级是先去找周周，并且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去考虑后续的事情。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应许一路找过来，只发现了在人群中旁若无人进行大开大合波比跳的存灿灿。周围选手如织，却都像海浪绕开了礁石一般自动避开了存灿灿，一时之间她的周围好似一座真空的孤岛。

        应许对选手们的反应表示充分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马拉松现场原地波比跳的大场面。

        波比跳达人存灿灿见到应许第一句话是，“这次副本主题真的不是体育竞技吗？”

        应许沉默按住存灿灿，不忍告诉她这不是副本任务而是黑心言夏给布置的任务，大脑飞快思索如果在爆炸之前找不到周周该怎么办，“你有在马拉松里见到周周吗？”

        “刚才还跟着她还一块儿跑套近乎呢，我这不是突然得做波比跳吗，她就没影了。”

        应许再度沉默，为本次副本大家稀烂无比的配合度。秉着再抢救一下的心理她继续追问：“刚才可以精确到多久之前？”

        “20分钟吧，我俩差不多就是在这段路分开的。”存灿灿还在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

        这段路的位置很精妙，向前一步就进入了爆炸范围，向后一步就勉强安全。

        20分钟……应许沉吟片刻，拿出自己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在重鸽和王尔那边不确定生死的情况下，她还是要做好回档的准备。她望着存灿灿不住喘气咳嗽的样子，边抬手给她顺气，边示意她回神听自己接下来的话。

        “存灿灿，我是你的队友应许，请回档后失忆的你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炸弹会在下午3点离你还有1千米的终点爆炸，抓住你身边的黑发马尾女生并且带她往起点方向跑，她是副本关键人物周周，务必保护好她。”

        应许语速飞快地结束录音，把手机递给存灿灿并问道：“你手机放哪了？之前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放在起点志愿者那了，不然跑起来不方便。”存灿灿刚要接过，却发现言夏打来了电话。

        应许赶紧接听，心里发誓等下一定好好扭转存灿灿对这次副本主题的误解。

        “存灿灿在我这。”

        “周周在我这。”

        两道急促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假设回档的时间和上一次保持一致，都是回溯到20分钟之前，那么当时存灿灿和周周是在一起的。”应许试图厘清自己的思路，“周周不能死，所以存灿灿也不能死，她们要一起回档到原点。”

        “可以。周周离住宅区的岔路口不远，王尔和重鸽带周周向住宅区跑，还来得及逃出爆炸范围。”

        应许看了眼手表，2点55分，懊恼自己当时应该是看漏错过了周周。

        “如果来得及的话，也许我们就不用回档了。”言夏的声音把应许拉回现实，“所有选手都已经向住宅区的方向跑了，可能会被爆炸波及但都不会致死。”

        应许久违地长舒了一口气，和存灿灿一起往起点跑去，心想刚才的录音也用不上了，耳边还回荡着电话挂断前对面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应许，跑吧，一路平安。”

        重鸽背着周周，王尔提着白板和大喇叭，也朝住宅区一路夺命狂奔。至于为什么是背着，因为刚才言夏嫌解释太麻烦，直接把周周打晕带来了。辣手摧花啊辣手摧花，重鸽默默感叹。

        2点56分。

        “言夏和剩下的npc都跟上来了吧？”王尔忍不住回头，看到身后几十米熟悉的身影，稍稍放下心，“还剩4分钟，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视线也还没来得及转回，王尔的瞳孔里瞬间倒映出冲天的火光、尘柱和蘑菇云。

        巨大的冲击波和声浪以无法抵挡的速度朝他们涌来，走马灯尚能在脑海内逐帧定格，此情此景却被压缩在无限狭窄的一瞬间内，逼迫他们的本能作出反应。

        王尔和重鸽齐齐向路边的雪堆扑去，将周周护在身下遮掩得严严实实，这是他们经历了无数副本与生死之后的条件反射——死亡和队友永远不是优先级，任务的成败才是。

        2点57分。

        应许在感受到略微地动的时候已经迟了，身后的热浪和烟尘已经以灼人之势逼近，道路两旁的树似乎都颤抖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跑了半程马拉松又做了五十个波比跳的存灿灿正在边使劲跑边呜拉大哭。

        不怪她，应许叹气，人小姑娘属实体力透支得过分了。她看到路边那棵正在向道路中间歪斜的大树，再看着前面速度已经有些放缓的存灿灿，不由得心一狠。

        应许三步并作两步，把自己刚才拿回来接电话的手机又塞到存灿灿手里，然后狠狠把她朝前用力一推。

        “存灿灿！跑！”

        话音和重物落在身上发出的骨头断裂的脆响一起响起，应许看到存灿灿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十分欣慰表示小姑娘还是很坚强的。

        失去意识前她只想着两件事：

        第一，到底是谁提前引爆的炸弹；

        第二，被树砸死可真他娘的疼啊。

        回档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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