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是程笑语

——

        几人的极限拉扯后，小男孩终于不情不愿地坐上了牙椅，他的妈妈给他放动画片转移他的注意力。

        程笑语学儿童口腔的时候，有想过这种小孩子极度不配合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你最勇敢啦，打了麻药就不会痛的。”这种安慰的话她想了数十遍，可是说出来却丝毫无用，哭闹中的小孩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们只想感觉摆脱这个环境。

        她突然觉得捆绑式的牙椅和全麻拔牙居然是最省时间最有效的。

        曾泊为小孩拔的牙，滞留的乳牙已松动，表面麻醉后，趁着小孩的眼睛还在屏幕上时，曾泊的牙钳唇舌侧一晃，很轻松地就下来了。

        “牙可以先别扔，你们可以收集离体牙做开髓练习。”

        两人点了点头。

        曾泊又说：“不过乳牙没啥好练的。”

        呼星辰又转身把牙丢进了医疗废物垃圾箱。

        ——

        中午下班后，程笑语去女更衣室换下隔离衣，遇到别的科室同学打了招呼，之后便去停车区取车，全副武装等在医院的出口区等程墨言，期间不少出医院的人都不自觉地往程笑语这边看几眼，欣赏腿长少年和拉风的黑色机车。

        程笑语看到程墨言出来，连忙冲她摆手。

        程墨言长腿一跨，上了程笑语的后车座，接过她递过来的头盔戴上，十分惬意地环住了她的腰。

        腰真细，又匀称，就是太瘦，硌得慌，要多长点肉。

        “看到没！看到没！”刚从医院出口处出来的曾泊拍着安思危的肩膀，把他的头狠狠地拧向程墨言那边。

        “就是那个！不会是她男朋友吧？不行，我要假装偶遇，快！”

        安思危还没说什么，就被曾泊拉去八百米冲刺。

        曾泊跑过去，又折回来，气都没喘匀，便装作不在意地吃惊道：“哎呀，程医生？”

        程墨言：“……”戴着头盔都能认出来？

        “曾医生。”程墨言摘下头盔，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看得曾泊心都化了，一时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有事吗？曾医生？”程墨言顺便跟安思危打了招呼，两人点头示意。

        “啊，呃，”曾泊一时紧张，连忙把安思危推出来，“思危他想问被鱼刺卡住了怎么办！”

        被挚友推在前面当挡箭牌的安思危抿了抿嘴，笑了笑，不含笑的目光却望向着程笑语。

        嗯？看她干什么？

        程笑语直起身子，缓缓地摘下头盔。

        栗色的直发缓缓倾泻，程笑语腼腆地笑笑。

        “安老师，曾老师？”

        明明几个人年纪相差不大，程笑语还是出于礼貌叫了老师。

        “程笑语？”曾泊惊讶地叫起来，都姓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是程医生的妹妹？”

        程笑语点了点头。

        程墨言本来想提前去口腔科打下招呼，被程笑语以不想搞特殊为由拒绝了。

        曾泊突然很开心，就想以为丢了的东西突然找回来一样开心。

        程笑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曾泊喜欢的人是自己的姐姐。

        不过这也不奇怪，她扭头看了一眼程墨言的狐狸眼就知道了。

        不过姐姐向来是片叶不沾身的性格，曾泊的路有些窄。

        “以后不在医院叫我安思危就可以。”安思危看了看程笑语。

        程笑语点点头，安思危，她什么时候叫出口过呢？

        回到家后，程笑语这才想起昨天买的黄桃，立刻从冰箱里拿出来，去皮，然后切成块，加入冰糖煮了一阵后，放在瓷盘里待凉。

        “做了这么多。”程笑语闻到黄桃的水果香味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从竹筒中抽出筷子，叉中一块黄桃来咬了一口。

        “不错，很甜，还没有防腐剂。”

        “有眼光。”

        “做了这么多，不如给安思危送去一些吧，毕竟你以后还要在他手下干活，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程笑语顺势也叉起一块黄桃，她对昔日学长成为水果店的“大爷”，又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实习老师这件事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呵，男人，就是善变。

        “那家店是他爷爷开的，不过前些年去世了，而她奶奶，是青大医院的退休医生。”

        程笑语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她是才知道这件事。

        “那他父母呢？”不会也是青大医院的医生吧？

        程墨言沉默着吃黄桃，“他父母早就离婚了不要去提他父母。”

        程笑语的腮帮停了停，随即动起来，点了点头，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还记得那个下雨天，那个穿着白校服的男生，没有打伞，像傻瓜一样站在淅淅沥沥的十字路口。

        别人慌慌张张地着急回家，他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雨中，

        就像她在网上看到的鲸头鹳一样，呆呆地站在雨中，被雨淋浇个透心凉。

        真的好像鲸头鹳，因为他们两个，连眨眼和看向别人的目光都一样缓慢。

        安思危觉得雨停了，他慢慢抬头才发现，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人为他撑了伞。

        “淋雨癖不太好，会感冒，感冒就会发烧，发烧就会不舒服。”程笑语很认真地跟他说。

        程笑语希望他赶紧有些反应，因为他太高，程笑语撑伞的手臂很酸很累，她透明的小清新伞微微一斜，伞上累积的雨便哗啦哗啦地倾斜而下，安思危好像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便走进了雨中。

        安思危走着走着，发现雨还是在下，就是没打在他身上，他抬头，还是那把透明的伞，他回头，女生的身上比他好不了哪去，湿透了，固执地跟他打着伞。

        你有病？

        他很想说。

        不过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喉结滚动，他将伤人的话咽了下去，独自承受恶意带来的反噬。

        他不认识她，却很想找一个人倾诉，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她说：“我爸妈离婚了，不过没有人愿意要我。”他们都想抛弃我开始新的生活。

        “哦。”程笑语点了点头，“我爸妈也……”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安思危表情不太对，便住口，“那，那你也不要他们了，哎你……”

        没等她说完，安思危就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晚上十点，程笑语换好衣服，去了隔壁水果店，但店门口时，她才仔细打量这家店，和小区结构一样，二层小楼，下层店铺，上层正常居住，店门已经关了，上层却灯光明亮，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楼上的安思危边翻边翻看记录，约要复诊的患者下次见面时间，边听电话那头的曾泊絮絮叨叨，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的月亮。

        从他这个角度，窗外景色尽收眼底，皎洁的月亮，明亮的路灯，还有…灯下的程笑语？

        程笑语穿着那天见的白色长裙，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玻璃瓶，里面似乎有什么。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安思危拉开窗户，对着楼下吹了声口哨，婉转的口哨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尾调微扬，程笑语抬头望去，就看到安思危穿着白色的卫衣，像一只白猫一样，懒懒散散地趴在窗口上，半合着眼看着她。

        还好他现在没有淋雨。

        “你来做什么？”

        “送夜宵。”程笑语扬了扬玻璃罐中的黄桃。

        “等着。”

        安思危下楼开灯，给她开了门，温暖的灯光照亮了程笑语的脸，安思危静静地看着她，和平日里疏离冷淡的表情不同，程笑语莫名想起等主人晚归的狗狗。

        他不是吧？程笑语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他只会是猫，高冷疏离，永远等着别人去讨好他的猫。

        “从我这买的黄桃，做成罐头送给我？”

        安思危觉得好笑。

        “你退钱加钱也可以，安老师。”程笑语把黄桃罐头往他怀里一推，安思危一脸冷漠地接过罐头，说了声谢谢。

        “不用叫我老师。”

        “啊，忘了，老师几几年的？”

        “九六年。”

        程笑语点了点头：“比我大四岁。”四舍五入等于同岁。

        “安学长，你奶奶呢？”

        “回家睡觉了。”

        啊原来还有另外的房子。

        安思危看起来有些困，不如说他总是看起来有些困。

        安思危像听到了什么，抬眸直勾勾地看着程笑语，程笑语连忙把自己说过的话回放一遍，察觉出来了不对。

        她和安思危不是一所大学。

        她正要说，安思危便移开了视线。

        程笑语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走，看到暖木色木架上整齐摆放的盒装蓝莓，盒子上的标签上蓝莓花像铃兰一样，洁白，与盒中的蓝莓颜色对比鲜明。

        程笑语这才发现，每个盒子上的蓝莓花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好精致的蓝莓盒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笑语伸手去抚摸盒子上的标签，触感粗糙，水彩纸的纹路清晰可触。

        “自己画的吗？”

        安思危挑了挑眉，算是默认，顺手拿了两盒蓝莓递给她，“夜宵回礼。”

        程笑语刚想拒绝，安思危就打了一个哈欠，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送客意图很明显。

        程笑语走出店门，走了一半的路回头看时，他还站在店门口，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月亮。

        她也抬头看，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

        “安学长，你还记得我吗？”

        程笑语鼓起勇气，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记得也没关系，她会努力让他从现在记得。

        她又有些害怕，害怕他会说“你就是那个数学五十分的渣渣？”还是“男女厕所都分不清的女生？”

        每次见他，她都好像状态不太在线。

        过了一会，程笑语一以为自己收不到答案了，正打算走。

        安思危：“记得，你是程笑语。”

        记得，究竟是哪个记得，程笑语没有再问，她想她最想的答案。

        “走啦，安思危，晚安啦！”程笑语摆了摆手，借着月光回了家。

        程笑语不知道有束目光一直随着她到家后才收回。

        安思危回到店内，目光落在黄桃罐头上，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吃了一块。

        啧，还挺好吃。

        等他反应过来，罐子已经空了。

        “……”大概是没吃晚饭的原因吧，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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