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7

苏公子尚未登楼，雷小姐已提着裙跑下来了。她一见他，星眸眨呀眨，也不说话，倒将他瞧得一时无言。

        顿了顿，雷小姐温柔道:“你好。”

        她语气非常客气地同他打招呼。

        苏公子愣了愣，轻声回道:“你好。”

        唇角的笑意微僵，但同样很礼貌。

        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迷，不过，雷小姐的脑袋瓜中思路向来是很清奇的，这一点身边的人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雷纯朝未婚夫笑了笑。四处一瞧，见可怜的王小石手里捧着那绿茵茵的盆栽被温柔挤得不像样，有片宽阔荷叶都掉在了地上，少年人龇牙咧嘴却仍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她走过去，将碧绿的荷叶捡起来，像灵机一动似地放到了自己脑袋上，然后转过身，对苏梦枕大声道:“你送我的帽子，很暖和～”

        白愁飞终于确定雷纯是有点疯在身上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也很有一种疯狂的冲动，比如跑到金风细雨楼最顶端给自己捅上一刀然后张开四肢跳下去一了百了……

        当然啦他很快甩甩脑袋，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抛在身后——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他怎么着也要先把欠大哥的烟花钱还清了再说。

        你要知道野心家也是有自己尊严的。

        第一条，作为反派绝不洗白。

        第二条，背刺可以欠钱要还。

        这么想的工夫，雷纯已经擦肩而过走出门去了，低首神龙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止步，头半抬不抬，声线半死不活:

        “你想进去么？”狄飞惊问，声音很冷。

        没等他回答，对方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我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进来。”他抬起头，他发射了眼刀，他使出了大弃子擒拿手。

        白愁飞觉得之前的想法有必要更正一下。

        ——就是说，六分半堂都是有点疯在身上的。

        眼见苏老大沉着面色上楼，真英雄压根儿不回头；王老三期期艾艾小媳妇样哄着温柔，理都不理自己；白老二狼狈地使用惊神指，转身夺路而逃。

        他在狄飞惊疯狂的追杀中艰难地猪突狗进，反复横跳，找准时机，瞥向方才还立在檐角的蒙眼白衣公子——天杀的，对方轻飘飘跳下来了。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进个瓦舍都要白绫覆眼双脚不踏地!还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跟漂亮姑娘搂搂抱抱，呸!天底下狗男人都是一个样，见色忘义!

        就因为他，白老二之前紧急定制了一批非白色的衣衫，免得站一块儿被这小白脸压得喘不过气。

        白愁飞闪神的瞬间，迎面飞来一拳。

        两拳、三拳、四拳……邦邦几个大逼斗。

        狄大堂主这辈子就没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战斗，连轻易不能抬起的脖砸都好很多了呢，感谢金风细雨楼，兄债弟偿，六分经半堂义!

        良久，苏梦枕手中拿着根枯枝下了楼，路过好二弟时因心事重重，看也没看，疾步而去。最后白愁飞是被扭扭捏捏的小情侣一人一只脚给拖回去的。

        大家一块儿奔向光明的未来，

        总会有死狗稍微慢一点的鸭。

        当然我们不需要等它。（恶狠狠）

        梦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

        “突然觉得有些难过。”铁心兰说。

        她望着远处相拥的人影，明明为他们高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只有在梦的世界里，两情相悦却不共戴天的情人才能毫无顾忌地相拥……我都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好结局？”

        这场梦实在太过仓促，不寻前因，不较后果，来来去去这么些人，热热闹闹地共同演绎一场诡异荒诞的梦境，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去。

        花无缺温声道:“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便是最好的结局。”顿了顿，他忽而轻轻道:“你真觉得……这是雷纯的梦么？”

        “难道不是？”紫衣少女怔然:“这个世界不正是围绕着她转的么？说起来，雷姑娘跟我想象中一点儿也不一样，她已失败了九十八次，大概是吃足了苦头，才让脑袋也不正常了……不过，我觉得她挺讨人喜欢的，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真好!”

        想起之前的趣事，铁心兰不禁笑起来。

        她一笑，白衣公子总也会忍不住跟着微笑的。花无缺一边笑，一边握住心上人的手，提醒道:“还记得关七石棺那场雨么？”

        “记得，粉红色的雨。她的亲生父亲还给了她一条宝石项链，厉害得不得了……她这个梦也太古怪了，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古怪。”

        尤其后面的事情，简直突如其来，纵然她天然地了解一切，还是如雾里看花。

        铁心兰很认真地将白衣公子的五指用自己的手扣住，杏眸亮晶晶地瞅着对方，看他笑意愈深。

        花无缺另一只手伸出食指，遥对云霞满布的天空:“九天之上是透明的屏障，轻轻一碰，这个梦就会支离破碎，哪儿来的什么飞行器和石棺呢？那场雨和那枚粉宝石，都是由爱意凝结而成的东西，我们很熟悉。”

        他娓娓道来，循循善诱，像在诉说一个有些奇妙的故事:“书里的许多人一旦触及便大都昏睡，是因为他们局限在这场梦里跳不出来。你我作为外来者不受控制，雷纯也活动自如，你想想……还有谁似乎影响微乎其微？”

        “苏……苏公子？”紫衣少女微微启唇，很是吃了一惊:“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见证的这些古怪经历，竟然是他……他这样的人，想出来的？!”

        在苏梦枕的梦里，就算不是收复河山天下太平，就算有一场温柔乡，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一场浪漫瑰丽、缤纷至极的粉红雨罢？

        “我想，他是在意识觉醒后，做出了个出乎意料的抉择。”花无缺含笑摇首:“他给了自己的心上人一场梦……在他的梦里，她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总之，全凭雷纯姑娘喜欢。”

        “可雷姑娘重复了整整九十八次，回回都是悲剧收场，到如今这第九十九回最后一次，这场大梦所需的念力消耗殆尽，屏障更是成了筛子，所以我们才能轻而易举地跳进来？看见的是这样混乱滑稽的一场梦？”铁心兰大胆猜测道。

        “也许罢。”花无缺低眸，声音像风一样轻柔:“真相与细节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可是这个梦就快要结束了。”铁心兰方还有些激荡的心情又低落下来:“不论结局算好算坏，这场梦到底已至尾声……其实我原以为，昨夜梦境就该散了的，那枚粉宝石，应当是支撑的原点才对……看来苏公子是希望雷姑娘能依靠它有更多的机会，哪怕为此他将牺牲自己，重新回到书里去。”

        紫衣少女低着头絮絮:“他们的故事，一点儿也不好……我读每一篇章，纵使有好笑的地方，又很快被阴霾压过去……读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苏公子乃天下英雄之冠，却历经艰难，死得那样早；雷小姐……我有些怕她，有些厌她，更有些钦佩心疼她……我甚至不晓得，雷小姐喜欢苏公子有几分呢？其实有几分也不是很重要，反正……谁也逃不掉。”

        末句简直像个残酷的诅咒，但这就是铁心兰读完《说英雄谁是英雄》后最真实的感触，她为此难受了好些天，才会想来瞧一瞧。

        到如今这般，竟觉得还真是最好结局。

        哪怕短暂，至少有过一刻绚丽和圆满。

        花无缺一直很耐心地听心上人怏怏说话，直到少女最后叹了口气，将低垂的额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摸了摸她的乌发，才终于应声:

        “我们该走了，心兰。”白衣公子柔声细语，语气里带着丝讨趣的欣喜:“再不动身，可就要被修补好的完整屏障挡在这个不会再醒来的梦中了。”

        铁心兰一愣，惊喜地抬头。

        随着花无缺含笑的目光，她望向了不知何时笼罩了层深粉色的天空，有雨滴如丝如线半自那些绚丽的云彩中飘摇着坠下来……

        伸手去接，淡淡的粉色、温热。

        雨滴落到相拥的人怀里，重新化为深沉的爱意，万千光点飞速地修补着这个岌岌可危的梦境，将漏洞补齐，每个沉睡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幸福的光芒……

        这个梦中的世界，正在由虚转实。

        金风细雨楼中，苏梦枕最喜爱的伤树底下，湿润的泥土里有一枝干硬的光秃秃的老梅枝，它在雨中扎根、抽芽、结出稚嫩的蓓蕾……

        ——枯木生花。

        这不是苏梦枕的梦，

        更不是雷纯做的梦，

        是所有人的、美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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