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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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老公以培养独立性为由,把我们三岁的女儿送去了乡下姑姑家。
同一年,他又将战友的遗孤接进了家门。
那个男孩住进了女儿的房间,穿女儿的衣服,上最贵的私立学校,吃穿用度全都顶配。
而我的女儿,在乡下连件合身的棉袄都穿不上。
我没有大吵大闹,反而对那个男孩百般疼爱,所有人都夸我是个活菩萨。
可今天,在陆家为那个男孩操办十岁生日宴的筹备家宴上,我当众向陆北川提出了离婚。
满桌的人全愣住了。
陆北川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面上,酒液飞溅到我脸上。
"我把知意送去乡下,是为了磨炼她的性子,让她吃点苦将来才能成器!我把老周的遗孤接回来养,是因为老周替我挡过子弹,我欠他一条命!你就因为这个要跟我离婚?"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酒,看着他。
"你不是喜欢养别人的孩子吗?离了婚你就是认他当亲儿子,也跟我没关系。"
"你疯了是不是?"陆北川胸口剧烈起伏,将一沓照片甩在了桌上,"你自己看看,这三年承恩在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晚上做噩梦喊爸爸,我一个大男人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我收养他,是因为我对不起老周!他要是还活着,他的儿子用得着寄人篱下吗?"
在场的亲朋好友看到那沓照片,是陆承恩刚来时营养不良的样子,和现在红润健康的对比。
陆北川的母亲赵玉兰率先开了口,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老沈家的丫头,我儿子收养战友的遗孤,那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你一个做妻子的不支持也就罢了,居然要因为这个提离婚?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陆北川的战友顾明远也放下了筷子,语气沉重。
"嫂子,老周是在任务中替北川挡的枪,当场就没了。他老婆也在那年出了车祸走了。承恩这孩子什么都没有了。北川收养他,整个连队的兄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你今天说这种话,对得起老周的在天之灵吗?"
我弟沈志远更是第一个冲上来拽住了我的胳膊。
"姐,你能不能别作了?姐夫这种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嫁给他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看看人家对承恩,再看看你,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我扫了沈志远一眼。
"你什么时候站到陆家这边去了?"
沈志远脸涨得通红。"我是就事论事!这种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沈家?说我们沈家养出个不懂事的姐姐,连丈夫收养孤儿都容不下?"
陆北川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语气放软了三分。
"晏清,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知意不在身边你心里不好受。等承恩生日过完,我就去乡下把知意接回来,行不行?"
"你先把离婚的话收回去。今天在座的都是长辈和兄弟,你这么说,让我怎么做人?"
多好的台阶。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北川多好的脾气,换了别的男人早就翻脸了。"
"就是,沈晏清你顺着台阶下来就得了,何必搞得大家都难看?"
我看着陆北川一脸深情的模样,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接知意回来?你这话说了多少次了?"
"三年了,每一年你都说等过完年就接,等过完暑假就接,等承恩适应了就接。结果呢?"
"我女儿在乡下被你姑姑的儿子打得胳膊上全是青印子。你知道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屏幕上一个瘦小女孩的手臂布满了新旧交替的淤青。
赵玉兰看了一眼,拐杖又杵了一下地面。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正常的?你小时候就没挨过打?乡下的孩子皮实,摔摔打打才能长大。你这个当妈的就是太娇气了!"
我死死盯着赵玉兰。
"那您怎么不让承恩也去乡下摔摔打打?"
一句话把赵玉兰噎得说不出声。
陆北川脸色一沉。
"沈晏清,你不要无理取闹。承恩的情况和知意不一样,他父母双亡,心理本来就脆弱,需要更多的关爱。知意是我们亲生的,她底子好,去乡下锻炼两年回来会更坚强。"
"你是一个母亲,你应该比我更懂什么叫因材施教。"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频频点头。
顾明远叹了口气。"嫂子,北川说得在理。承恩那孩子命苦,你大人大量,就别跟一个孩子计较了。"
我没再说话,将离婚协议书从包里拿出来,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离婚。孩子两个我全要。"
全场安静了三秒。
赵玉兰的拐杖直接朝我挥了过来,被陆北川一把拦住。
"妈!"
赵玉兰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
"你想都别想!知意是我陆家的骨血,你休想带走!承恩更是北川拿命换回来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动他?"
我弟沈志远也急了。
"姐,你疯了吧?你净身出户你拿什么养两个孩子?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将离婚协议往陆北川面前推了推。
"签不签?"
陆北川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书,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却让我脊背发凉。
"沈晏清,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所以你才急着跟我离婚?"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陆北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晏清,不管外面那个男人是谁,只要你回心转意,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了这个家,为了知意,为了承恩,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身后响起一片感叹声。
我没有回头。
出了饭店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方芸的电话。
"你是不是真提了?陆北川那边什么反应?"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才开口。
"跟我猜的一模一样。先打感情牌,不行就扣出轨的帽子。"
方芸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他可真行,自己干的那些事还好意思说你出轨?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见面再说。"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是知意上个月偷偷用村里小卖部老板的手机给我打视频时截的图。
六岁的小姑娘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她在视频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表哥又打我了。
第二句话是,妈妈你别告诉爸爸,爸爸说我要是告状就不来接我了。
我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在路口坐了很久。
回到家,门厅的灯是亮的。
我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看到陆承恩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零食。
他穿着一双限量款运动鞋,脚搭在真皮沙发扶手上,看到我进来,连头都没抬。
"沈阿姨,刘嫂说今天的晚饭没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你让她明天补上。"
我看了他一眼。
"好。"
陆承恩这才抬头瞄了我一下,似笑非笑。
"沈阿姨,你今天在饭店跟陆叔吵架了?我听奶奶说你要离婚?"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老成。
"你放心,就算你跟陆叔离婚了,我还是会叫你沈阿姨的。"
我没接话,上楼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打开衣柜,最里面那层隔板后面藏着一个文件袋。我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还没拆封的快递。
寄件人:滨城华正检测中心。
这份东西寄到我手里已经一个星期了。
我一直没拆。
不是不敢,是时候没到。
我将文件袋重新塞回去,拉上拉链。
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是陆北川回来了。紧接着是赵玉兰拄着拐杖走路的声音。
今晚,婆婆也跟过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领,推开卧室门走了下去。
赵玉兰已经坐在了客厅主位上,陆承恩乖巧地偎在她身边,手里的游戏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正在给赵玉兰剥橘子。
"奶奶吃。"
赵玉兰满脸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承恩真乖,比知意那丫头贴心多了。"
陆北川站在一旁,看到我下楼,脸色复杂。
"晏清,坐下,我们谈谈。"
我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赵玉兰没给陆北川开口的机会,拐杖往地上一戳。
"不用谈了,我来说。"
她看着我,目光是审视的、居高临下的。
"沈晏清,你嫁进陆家八年,我从来没为难过你。知意出生的时候身体弱,是我掏钱请的最好的月嫂。北川收养承恩这件事,我当初也有顾虑,但北川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今天你在饭店闹的那一出,我可以当你一时糊涂。但是,离婚的话以后不许再提。你要是真铁了心,那行,孩子一个都别想带走。知意是陆家的种,承恩是北川用命换回来的恩情,都跟你没关系。"
"你净身出户,回你沈家去。"
陆承恩剥好一瓣橘子递到赵玉兰嘴边,眼角余光扫了我一下。
那个眼神,说不上恶意,但绝对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
像在看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陆北川脸上。
"你的意思呢?"
陆北川在我旁边坐下来,伸手想握我的手,被我避开了。
他也不恼,放缓了语气。
"晏清,妈说得急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今晚回来想了一路,你说得对,知意在乡下确实待太久了。这样,承恩生日宴办完,我亲自去接知意回来。"
"但是离婚这件事,你冷静两天再想想。我们八年的感情,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承恩太好了,忽略了你和知意?如果是,我改。但你不能否认,收养承恩是对的。老周用命护着我,我不能让他的孩子流落在外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赵玉兰都放软了脸色。
"北川说得对,你就消消气,好好过日子。"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承恩的生日宴,你打算怎么办?"
陆北川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
"订了海景大酒店的宴会厅,请了两百多个客人,承恩同学的家长、我的战友、生意上的朋友都到。我想给这孩子一个像样的生日,弥补他这些年缺失的父爱。"
两百多个客人。海景大酒店宴会厅。十岁生日。
我的女儿知意六岁那年生日,陆北川在出差,赵玉兰说太小了没必要铺张,最后是我一个人在家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
那碗面知意吃得很开心,举着筷子说,妈妈明天爸爸能回来一起吃吗?
"我来操办。"
我的声音很平。
陆北川、赵玉兰、甚至陆承恩都抬头看着我。
"什么?"
"承恩的生日宴,我来操办。他在我们家三年了,叫我一声沈阿姨,我也想尽一份心意。"
赵玉兰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陆北川沉默了几秒,忽然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晏清,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承恩也是个好孩子,你跟他相处久了就会喜欢他的。"
陆承恩从沙发上站起来,规规矩矩走到我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沈阿姨。"
礼貌得体,无可挑剔。
我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客气。去洗漱吧,明天还要上学。"
陆承恩应了一声,转身上楼。经过我身边时,那股淡淡的儿童沐浴露的香味飘过来。
我的女儿上一次寄回来的照片里,指甲缝全是黑泥。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直到听见陆承恩关上房门的声音。
刘嫂从厨房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欲言又止。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
"知意最近打电话了吗?"
刘嫂飞快地看了一眼客厅方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递给我。
"小小姐前天打到家里座机上的,我没敢跟先生说。她说想妈妈,还说表哥把她的作业本撕了,姑奶奶罚她跪了一晚上搓衣板。"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刘嫂歪歪扭扭记下来的话。
最后一句是: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你,刘嫂。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刘嫂点了点头,又缩回了厨房。
当天晚上,陆北川没回我们的卧室,说是在书房处理工作。
我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
手机亮了一下,是方芸发来的信息:我约了人,明天下午见面。带上你上次说的那些东西。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屏幕,在黑暗中睁着眼。
承恩的生日宴,还有十八天。
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陆承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
他面前摆的是刘嫂现烤的牛角面包、鲜榨果汁和一盘煎到两面金黄的培根蛋。
赵玉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时不时帮他擦嘴角。
"慢点吃,别噎着。"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刘嫂给我端上来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赵玉兰看都没看我一眼。
陆北川从书房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今天我送承恩去学校,顺路去公司。晏清,你要是出去办生日宴的事,直接刷那张副卡就行,预算我不限。"
不限预算。
我亲生女儿六岁生日连个蛋糕都没有,他给一个外人办生日宴不限预算。
我喝了一口粥。
"知道了。"
陆北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我昨晚那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面不改色地冲他笑了一下。
"快去吧,别让承恩迟到了。"
他这才转身出了门。
赵玉兰等他走远了,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沈晏清,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心操办承恩的生日宴,我当你开始懂事了。你要是借着办宴会的名头搞什么名堂,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妈,您多虑了。承恩是北川拿命换回来的孩子,我再不懂事,也不会在他的生日宴上动手脚。"
赵玉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拄着拐杖上楼去了。
上午十点,我出了门。
没有去酒店,而是拐进了城西的一条老街。方芸在一家私房茶馆的二楼包间里等我。
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比了个手势让我先坐。
挂了电话,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你让我查的那个女人,季妍,确实没死。"
我拆开袋子,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在一座滨海城市的街头散步。她穿着名牌大衣,皮肤保养得很好,挎着一只价格不菲的包,看起来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这是两个月前拍的。她现在住在滨城,一套江景房,户主写的是她表姐的名字。但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钱从一个不明账户打到她名下。"
方芸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你注意看她的眉眼。再看看陆承恩。"
我将照片拿近了些。
心里有一个猜测已经盘踞了很久,此刻正在逐渐成形。
"汇款的来源能查到吗?"
方芸摇头。"我认识的人只能查到这一步,再往下就需要动用别的关系了。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季妍活得好好的,根本不是什么车祸身亡。陆北川跟他那帮战友说的全是假的。"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还有一件事,"方芸压低了声音,"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华正检测中心,是正规机构,出的报告具备法律效力。你是不是已经拿到结果了?"
我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
"现在还不能拆。"
方芸急了。"你都拿到了还不拆?你不想知道陆承恩到底是不是老周的儿子?"
"我当然想知道。但如果现在拆了,我会忍不住。"
方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憋什么大招?"
我没有回答她。
窗外阳光正好,茶馆外面的老街上有个卖糖画的老人。
知意三岁那年,我带她来这条街买过糖画。她选了一只蝴蝶。那只蝴蝶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化了,她哭了一路。
那年冬天,陆北川就把她送走了。
我喝完了那杯茶,起身的时候跟方芸说了一句话。
"帮我找一个人。能找到季妍在滨城的具体住址,最好能拿到她近三年的通话记录。"
方芸盯着我。
"你这是要做什么?"
"请她参加承恩的生日宴。"
方芸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
我没解释,拿着东西下了楼。
下午去了海景大酒店和宴会经理谈了生日宴的场地和流程,定了最大的厅,提了几个特殊要求。
其中一条是,宴会厅正面墙壁要安装一面超大的显示屏。
经理问是用来播什么。
"生日祝福视频。"
我签下了合同,刷了陆北川给的那张副卡。
出酒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
是知意。
"妈妈,表哥说我是被丢掉的小孩,说爸爸不要我了。妈妈,是真的吗?"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是真的。妈妈很快就来接你。"
"妈妈你不要骗我,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骗你。过完这个月,妈妈就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粗暴的女声。
"谁让你打电话的?把手机给我!"
紧接着是知意的一声惊叫,然后电话断了。
我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宋律师"的号码。
"帮我准备一份起诉材料,虐待儿童相关的。证据我稍后发给你。先别立案,我说什么时候提交你再动。"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
很稳。
比我以为的要稳得多。
接下来几天,我像变了一个人。
至少在陆家所有人眼里是这样。
我亲自去接陆承恩放学,带他去商场买生日宴穿的新衣服。我帮他约了最好的摄影团队拍十岁成长纪念照。我甚至在饭桌上主动跟他聊学校里的事,笑着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陆承恩歪着头想了想。
"我想要一块手表。我同学戴的那种。"
一个十岁的孩子,张口就要名表。
赵玉兰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随他爸,有品味。晏清啊,你就给他买,这点钱北川花得起。"
陆北川坐在主位上,看着我对陆承恩嘘寒问暖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满意。
"承恩,叫什么沈阿姨,以后叫妈。"
陆承恩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北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妈。"
赵玉兰激动得连拐杖都丢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看看,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之前闹什么离婚呢。"
陆北川借着这个机会,当晚就把我提过的离婚协议撕了。
"以后不许再说离婚的话。承恩马上就是我们的儿子了,一家四口,等知意回来就是一家五口。"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书房拿东西,路过陆北川的办公桌,看到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
内容只有四个字:这个月的。
后面跟了一个银行转账截图。金额不小。
信息停留了两秒就被锁屏盖住了。
我没动那个手机,拿了我要的东西就出去了。
心形符号。
这个月的。
每个月固定汇款。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隔层里拿出方芸给我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名牌大衣在海边散步。
季妍。
那个据说在三年前就因为车祸去世的女人。陆北川战友周明的妻子。陆承恩名义上的母亲。
她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而供养她的那笔钱,每个月固定,从一个说不清来路的账户打出去。
我将照片放回去,拿出手机给方芸发了一条信息:通话记录拿到了吗?
方芸秒回:明天给你。有意思的东西不少。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隔壁房间传来陆承恩的声音,他在打游戏,笑得很大声。
这个十岁的男孩是谁的儿子,我其实从第一年就开始怀疑了。
不是因为什么明确的证据,而是一个做了六年母亲的女人的直觉。
陆北川看陆承恩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一个恩人对故人之子的愧疚和怜惜。那种眼神里有血缘的温度。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知意。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知意在电话里哭着喊妈妈的声音。
十三天。
承恩的生日宴还有十三天。
生日宴的筹备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我每天上午去酒店跟宴会经理对接流程,下午接陆承恩放学,晚上陪赵玉兰吃饭聊天。
在所有人看来,沈晏清终于想通了,回归了一个贤妻良母该有的模样。
可他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这天下午,我刚从酒店出来,就接到了沈志远的电话。
"姐,你在哪?妈让你今晚回家吃饭。"
我皱了皱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姐夫上次来家里坐了坐,跟爸聊了聊,爸妈想当面跟你说两句。"
陆北川去过我娘家?
"他什么时候去的?"
沈志远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前两天吧,带了不少东西。你别多想,姐夫就是去走动走动。"
我心里很清楚陆北川去沈家做什么。
上次我在饭局上提离婚,他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一定在堵所有我可能走的路。
去我娘家打感情牌,让我父母站在他那边,这是釜底抽薪。
晚上六点,我到了沈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多了一台全新的按摩椅,旁边还放着两箱没拆封的进口保健品。
我爸正歪在按摩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看见我来了才坐直身体。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后脸色就不太自然。
沈志远的老婆吴小曼坐在沙发角落里看手机,见我来了,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一家人坐到了饭桌前。
我妈先开的口。
"晏清,上回在饭店的事,你姐夫都跟我说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嘴边。嘉辰,不是,北川他收养战友的孩子,那是做好事,你一个当妻子的应该支持才对。"
我搁下筷子。
"妈,你知道知意在乡下过的什么日子吗?"
我妈停了一下。
"北川说了,知意在乡下挺好的,他姑姑一家人对她很上心,就是条件差了点。你小时候我们家也没多富裕,你不也长得好好的?"
"她胳膊上全是青印子。"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知意的照片递过去。
我妈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另一种表情盖住了。
"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的,你不要什么都往坏处想。"
"表哥打的。不是磕碰。"
我爸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晏清,北川上次来的时候说了,等承恩生日过完就去接知意回来,最多再有半个月的事。你急什么?"
沈志远插嘴。
"就是,姐,你就不能让姐夫把这件事处理完?你老揪着不放,显得你多小心眼似的。人家收养孤儿是大爱,你天天在旁边摆脸色,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沈家的人不懂事。"
我看向吴小曼。
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弟妹,你怎么看?"
吴小曼身体一僵,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我,我不太懂这些,姐你们自己商量吧。"
她的目光躲闪得很快,低头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拽了一下袖口。
我没再看她,转向我爸。
"爸,陆北川来的时候,除了送东西,还说了什么?"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看我。
"也没说什么,就是怕你犯糊涂,让我们劝劝你。他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产后遗留的问题一直没好透。"
产后遗留。
知意已经六岁了,他还在拿产后说事。
"他还说了什么?"
我妈抢着说。"他还说如果你非要离婚,他不会让你净身出户的。他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过得体面。但孩子他是要的,知意和承恩都跟他。"
她放下筷子,拉住我的手。
"晏清,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嫁给北川这些年,什么都不用操心,他挣的钱全交给你管,家里请了保姆请了司机,你跟个公主似的,上哪找这么好的条件?你真离了婚,回来住哪?吃什么?你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把手抽了出来。
"我没有工作,是因为陆北川让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
沈志远呛了一声。
"姐,你可别把什么都赖到姐夫头上。当初辞职是你自己答应的,人家有什么错?再说了,你上班能挣几个钱?在家当全职太太不比上班舒服多了?"
我盯着沈志远看了两秒。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塞。
我起身拿包。
"今天的饭我吃不下了。"
我妈急了。"晏清!"
"妈,您放心,我不会给沈家丢人的。承恩的生日宴我在操办,操办完了,一切就都清楚了。"
我走到门口,经过吴小曼身边时,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包。
我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快速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在我眼前亮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
是一个聊天记录截图。
发送人备注:嘉辰哥。
内容是一条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小曼家电费"。
金额远远超过任何一户人家的电费。
我对上吴小曼的目光,她飞快地低下了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拽袖口。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方芸的电话打过来了。
"通话记录拿到了。季妍近三年一共和一个滨城本地号码通话超过四百次。我顺着这个号码往下查,注册人叫周建民。但我查过了,根本查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名字应该是假的。"
"还有一个事,"方芸的声音变得很低,"季妍三年前那场车祸,我托人去交管部门查了当年的记录。出事的那辆车确实登记在季妍名下,但事故现场只找到了烧毁的车体和一具面目全非的遗体。后来家属确认身份,在确认书上签字的人,你猜是谁?"
"陆北川。"
"对。全程只有陆北川一个人出面处理。没有其他家属,没有朋友,甚至连季妍的娘家人都没到场。陆北川一个人认尸,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办后事。"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皮面。
"方芸,帮我约一个人。"
"谁?"
"顾明远。"
顾明远是陆北川最信任的战友,也是当年那支部队里唯一一个和周明同时交好的人。
当初陆北川收养陆承恩的时候,就是顾明远出面做的见证人,在所有战友面前为陆北川的义举背了书。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人和两边都走得近,他知道的事情一定比其他人多。
约见的地点选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火锅店,方芸帮我定的。
顾明远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在饭局上憔悴了不少。
他坐下来先点了一瓶酒,灌了一杯才看我。
"嫂子,有话直说吧。你约我出来肯定不是吃火锅的。"
我将菜单合上,直接问了他。
"老顾,周明的妻子季妍,你见过几次?"
顾明远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结婚那天去喝过酒。后来嘛,一共也没见过几回,老周在部队的时候不太让嫂子出来应酬。怎么了?"
"你确定她三年前真的死了?"
顾明远的酒杯停在嘴边。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来。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确认一件事。你当年见到季妍的遗体了吗?"
顾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我没去。北川说他一个人处理就行了,不想让兄弟们看到那种场面。"
"那你怎么确定她死了?"
"北川说的。他拿了死亡证明给我们看过。嫂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顾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两个月前。滨城。她一个人住在江景房里,日子过得不错。"
顾明远盯着照片上的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闷响。
"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她?"
顾明远拿起照片凑近了看,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重重放下。
"像。太像了。但万一是长得像呢?"
"长得像的人会住在每月有固定进账的江景房里吗?"
顾明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定住了。
我收回照片,放回包里。
"老顾,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帮我做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季妍没有死,那陆承恩到底是谁的孩子?"
"老周的。当然是老周的。"顾明远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就犹豫了,声音低下去,"应该是老周的。"
"你确定?"
顾明远灌了一大口酒,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火锅的汤底开始翻滚,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包间。
"嫂子,你到底查到了多少?"
"够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拿起包。
"承恩的十岁生日宴,你来吗?"
顾明远抬头看我,表情复杂。
"北川请了我,不去不好。"
"那就来吧。"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顾,如果当年老周的死和你以为的不一样呢?"
这句话扔在包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汤锅。
我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车上,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宋律师,起诉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女士,虐待儿童的部分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但您之前提到的另一条线,关于死亡证明涉嫌造假这件事,我需要更多的佐证。"
"我会给你的。还有,帮我加一条诉求。"
"请说。"
"离婚诉讼中,我要追溯婚姻存续期间配偶一方转移财产的情况。从三年前开始,每月有一笔款项从我丈夫的账户转给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需要全部追回。"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日历。
生日宴还有十一天。
回到家,一进门就撞见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场景。
陆承恩坐在钢琴前弹琴,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赵玉兰坐在旁边听得入迷,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孩子就是有天分"。
而陆北川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像。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骄傲。
那种骄傲,在知意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在知意生日那天我也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但此刻他毫不掩饰地挂在了脸上。
为了一个据说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陆承恩弹完最后一个音,转过头来看到我站在门口,露出了那个标准的乖巧笑容。
"妈,你回来了。"
"妈"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纸。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弹得不错。生日宴上要不要表演一段?"
陆承恩的眼睛亮了,看向陆北川。
陆北川收了手机,搂着陆承恩的肩,笑着说。
"当然可以。晏清,你看,承恩多有才华。等知意回来,让承恩教她弹琴。"
我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打开手机,找到方芸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季妍在滨城的具体住址发我。我需要跟她见一面。
方芸的回复带着三个问号:你要亲自去?
我回:不,我要请她来。正好赶上承恩的生日宴。我相信,一个母亲不会错过儿子的十岁生日。
发完这条信息,我删掉了聊天记录。
从那天起,我白天筹备生日宴,晚上处理另一条线。
陆北川看我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加温顺,渐渐放下了警惕。
他开始晚回家。
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才进门,说公司有应酬。有时候周末整天不见人影,说去看望老战友了。
我从不追问。
他越放松,我就越安全。
生日宴前第七天的那个晚上,我等陆北川出了门,等赵玉兰上楼休息,等陆承恩关灯睡觉,然后独自开车去了滨城。
三个小时的车程。
凌晨一点到达。
方芸给的地址是滨城临江路一个高档小区的九楼。
我没有上去。
我坐在小区对面的车里,等到早上七点零八分,目标出现了。
季妍穿着一件驼色开衫走出了单元门,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颜,但皮肤状态极好。
她扔完垃圾后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距离太远,我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但我看见她的表情。
她笑着说话,不时低头用脚尖画圈,像个正在跟爱人撒娇的年轻女孩。
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在手机上看了一会儿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单元门。
我没有跟上去。
我坐在车里又等了两个小时。
上午九点半,一辆快递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快递员搬下来两个大箱子,签收人写的是"周太太"。
周太太。
她用的是周明的姓。
一个据说三年前已经去世的女人,至今还在用死去丈夫的姓做签收人。
我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动车子,往回开。
在高速上的时候,方芸打来了电话。
"查到了。季妍三年来的通话记录里,跟那个滨城号码通了四百多次。但除了这个号码之外,还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很高,平均每周三到四次。"
"号码注册在谁名下?"
方芸沉默了两秒。
"赵玉兰。"
我的脚轻轻踩了一下刹车,车速降了下来。
赵玉兰。
我的婆婆。
陆北川的母亲。
"你确定?"
"反复确认了三遍。就是你婆婆的手机号,她名下就这一个号码,没有第二个。季妍跟你婆婆每周通话三到四次,每次时长在二十到四十分钟之间。最近一次通话是五天前。"
我挂了电话,将车停到了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
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赵玉兰知道季妍活着。
这意味着陆承恩的身世,赵玉兰很可能一清二楚。
她不是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老人,她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
我深呼吸了一下,将手搭在方向盘上。
脑海里浮现出赵玉兰拄着拐杖坐在客厅主位上的样子,她摸着陆承恩的头说"这孩子比知意贴心多了"。
她知道陆承恩是谁的孩子。
她一直都知道。
她看着自己的亲孙女被送去乡下吃苦,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在她心里,陆承恩才是她真正的孙子。
而知意只是一个碍事的存在。
我重新发动车子,驶回车道。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刘嫂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我回来,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小小姐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是用村里小卖部的号码打的。她说姑奶奶不让她吃午饭,因为她把碗摔了。"
我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知意说:妈妈我饿。
五天。
生日宴还有五天。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之前那些纸条叠在了一起。
楼上传来陆承恩的笑声,他在跟赵玉兰视频通话。
"奶奶,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好看吗?生日那天我要穿这套!"
赵玉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好看!我们承恩穿什么都好看!奶奶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到时候吓你一跳!"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听得一清二楚。
奶奶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大礼大,还是我的大礼大。
生日宴前三天。
上午我去了一趟酒店做最后的场地确认。
宴会厅已经布置了一半,到处都是气球和彩带,正中间的大屏幕已经装好了。
我把一个优盘交给了宴会经理。
"生日当天,等我发出信号,你就播放这个优盘里的内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任何人叫停,播完为止。"
经理有些犹豫。
"沈太太,如果陆先生要求关掉怎么办?"
"这场宴会是我操办的,签合同的人是我,付钱的人也是我。宴会进行期间,一切听我的。"
经理看了看合同上的签名,点了头。
从酒店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滨城。
这一次不是远远地看。
我在季妍住的小区楼下等了半小时,等她出门去了超市。
然后我跟了进去。
在生鲜区的冷柜前,我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经过。
她正在挑三文鱼,挑得很仔细,一片一片翻看新鲜程度。
我在她旁边停下来,拿了一盒虾仁放进车里。
"三文鱼要看鱼肉的纹路,纹路越清晰越新鲜。"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
她不认识我。
陆北川把她藏得很好,好到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是随口闲聊一样回了一句。
"您家里几口人?买这么多鱼。"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我自己。"
"一个人住啊,那挺清静的。孩子不在身边吗?"
她挑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没有孩子。"
她低下头继续挑鱼,肩膀却不自觉地往内收了收。
我没有再说话,推着车走开了。
结账的时候,我排在她后面。
她付完钱提着袋子往外走,我在收银台前叫住了她。
"这位姐姐,你的手机掉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发现手机还在,疑惑地转过身。
我手里举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张照片。
陆承恩穿着校服在学校门口笑得灿烂的照片。
季妍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发抖。
我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后天是他的十岁生日。在盛安市海景大酒店宴会厅。"
"你要不要来?"
季妍猛地后退一步,购物袋里的三文鱼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了恐惧。
"你是谁?"
我笑了笑。
"我是沈晏清。陆北川的妻子。"
季妍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乱,购物袋也不要了,径直冲出了超市大门。
我没有追。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三文鱼捡起来,放回了冷柜。
走出超市的时候,远远看见季妍已经跑回了小区门口。她站在门禁前,手抖得刷不开门禁卡。
我上了车,没有急着走。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季妍家九楼的窗户亮了。
又过了五分钟,窗帘被拉上了。
再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方芸的信息:季妍刚才给赵玉兰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八分钟。
紧接着又一条:赵玉兰挂了季妍的电话后,马上给陆北川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十二分钟。
我收起手机,启动了车子。
钓到了。
回盛安的路上,我给宋律师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所有材料准备好了吗?"
"沈女士,全部就绪。离婚诉讼、虐待儿童起诉、婚内转移财产追索,三份材料都可以随时提交。"
"好。后天提交。"
挂了电话后,手机又响了。
陆北川。
我接了起来。
"晏清,你今天出去了一整天,去哪了?"
他的语气努力保持着平常的样子,但我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一层我之前从未听过的东西。
紧张。
"去酒店确认了一下场地布置,又顺便去采购了一些宴会上用的东西。怎么了?"
"没什么。"他停了一下,"妈说今晚想跟你聊聊承恩生日宴的流程。"
"好,回去就聊。"
我挂了电话,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滨城轮廓。
季妍给赵玉兰打了电话。赵玉兰给陆北川打了电话。陆北川打给了我。
整条链子动起来了。
他们一定在慌。
一个据说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忽然出现在季妍面前,还邀请她参加陆承恩的生日宴。
他们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不知道我准备做什么。
这种不确定感会逼着他们犯错。
人在慌的时候做的决定,永远是最蠢的。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赵玉兰果然在客厅等着我。
但她今晚的脸色和往常不一样。她没有拄拐杖坐在主位上摆架子,而是站在玄关处,像是等了很久。
"晏清,你进来坐。"
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三分,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讨好。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赵玉兰在我对面落座,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
"后天的生日宴,流程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您放心。"
"客人名单我看了,你办事很周到。有一点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顿了顿,"承恩的生日蛋糕,我想换个更大的。十层的那种,我来出钱。"
"可以。"
"还有,宴会上的节目环节,我觉得不用太复杂。小孩子吃个蛋糕吹个蜡烛就行了,没必要搞什么大屏幕播视频之类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没有迎向我,落在茶几上的一个水果盘上。
"妈,大屏幕已经装好了,是北川特意要求的。他说要播承恩这几年的成长记录,让在场的战友们看看孩子长大了多少。"
赵玉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也行。那视频的内容,你事先给我看看?"
"来不及了。后天就是正日子,视频还在做最后的剪辑。妈,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赵玉兰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警觉更深,更重。
像一个藏了太久秘密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正站在装着秘密的那扇门外面。
"行。那你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拐杖从沙发扶手旁拿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晏清,后天的宴会上,除了名单上的客人,不会有其他人来了吧?"
我坐在沙发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应该不会吧,名单上两百多人,已经够热闹了。"
赵玉兰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上了楼。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掏出手机。
给方芸发了一条信息:后天的事,你到现场来。坐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别让陆北川认出你。
方芸回:收到。我带了你要的东西。
我把信息删了,关灯上楼。
经过陆承恩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他还没睡。
我敲了敲门。
"承恩,早点休息,后天是你的大日子。"
门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
"知道了,妈。晚安。"
我站在门口多待了两秒。
这个孩子叫了我三年沈阿姨,这两周才改口叫妈。
可他叫"妈"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平,那么稳,像一个背熟了台词的小演员。
后天。
一切都在后天。
知意,妈妈来接你了。
十月十六日。陆承恩十岁生日。
上午十点,我到了海景大酒店。
宴会厅已经布置完毕。金色和白色的气球拱门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主舞台。两百多把椅子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精致的鲜花和定制的餐具。
正中央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一段暖场视频,是陆承恩从七岁到十岁的照片合集,配着轻快的音乐。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灿烂、穿着体面、被人环绕。
这三年他活成了一个王子。
而他取代的那个女孩,在乡下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我检查完每一处细节,确认大屏幕和音响设备运转正常,确认宴会经理记住了我的信号。
然后回到了后台的一间休息室里,换上了今天准备好的衣服。
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方芸说红色太招摇了。
我说今天就是要招摇。
中午十二点,宾客陆续入场。
陆北川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是陆承恩帮他挑的。他站在门口和每一个客人握手寒暄,笑容得体大方。
赵玉兰拄着拐杖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今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像在出席自己孙子的满月酒。
嗯,确实是她的孙子。
陆承恩穿着我买的那套新衣服,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陆北川旁边和大人打招呼。他的礼仪挑不出毛病,微笑恰到好处,说话不卑不亢。
这个孩子被教得很好。
好到不像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来的客人里有陆北川的战友、生意伙伴、陆承恩学校的家长代表、还有本地几家媒体。
顾明远也来了。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方芸如约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上,戴了一副墨镜,面前放着一个大号手提包。
沈志远带着吴小曼也来了。他坐得离陆北川很近,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吴小曼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玩手机,肩膀缩得很紧。
十二点半,宴会正式开始。
陆北川上台致辞。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抽出时间来参加承恩的十岁生日宴。承恩这个孩子大家都知道,他的父亲周明是我的生死战友,六年前在一次行动中为了掩护我牺牲了。他的母亲季妍,也在三年前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拿着话筒的手放低了一些。
"承恩失去了父母双亲,无依无靠。我作为他父亲的战友,作为一个欠了他父亲一条命的人,我把他接到了家里。"
他转向陆承恩,伸出手。
陆承恩走上台,握住了他的手。
"这三年来,我的妻子晏清对承恩视如己出,我的母亲更是把他当成了亲孙子来疼。今天承恩十岁了,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一句。"
他蹲下来,和陆承恩平视。
"承恩,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台下掌声雷动。
赵玉兰抬手擦了擦眼角。
沈志远用力鼓掌,嘴里嘟囔着"姐夫真是条汉子"。
几个老战友更是红了眼眶,有人站起来敬了个军礼。
"北川好样的!老周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的边缘位置,看着台上这对"父子"温情相拥的画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接下来是切蛋糕环节。
十层的生日蛋糕被推上来,蜡烛全部点燃。
陆承恩闭上眼睛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在场所有人欢呼拍手。
陆北川拿起话筒。
"接下来是承恩的成长纪录视频,大家一起看看这三年我们承恩的变化。"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大屏幕。
暖场视频继续滚动,从七岁到八岁到九岁,每一帧都是精心挑选的温馨画面。
我看了一眼宴会经理,他站在音控台旁边,手里握着遥控器,正看着我。
我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一个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推到最高点、所有人都沉浸在"陆北川是个好男人"这个叙事里的时刻。
只有在那个时刻把真相摔出来,裂缝才足够大。
视频播完了,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陆北川接过话筒。
"谢谢大家。承恩在我们家的三年,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瘦弱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这样阳光自信的少年。这一切离不开在座每一个人的关心和帮助。"
"接下来我想请承恩上台,给大家表演一首钢琴曲。这是他最近在学的,特意准备在今天弹给大家听的。"
陆承恩走上舞台,坐到了提前摆好的电子钢琴前。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一首简单但完整的曲子流淌出来。
弹得确实不错。至少比他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孩子要好。
台下的人屏息凝神地听着,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鼓掌。
陆承恩站起来鞠了一个躬,表情落落大方。
陆北川走上台,一手搂着陆承恩的肩,面向所有人。
"今天是承恩的大日子,我作为他的监护人,也想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从今天开始,承恩正式列入陆家族谱,成为我陆北川名下的养子。"
台下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
赵玉兰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好!我陆家多了一个好孙子!"
几个老战友互相看了看,有人感慨地说。"北川这是真拿承恩当亲儿子了,老周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感激的。"
陆北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舞台上的陆承恩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承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陆北川握着话筒的手忽然收紧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秒之内褪了个干净。
赵玉兰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过一排又一排座位,走过低声议论的宾客,走过试图起身拦她的工作人员。
她走到舞台正下方,仰头看着台上的男孩,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儿子,妈妈来了。"
顾明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
"季妍?你,你没有死?"
几个老战友同时站了起来。
"她不是三年前就车祸走了吗?"
"北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北川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东西。他的目光从季妍脸上移到台下观众席里,在人群中疯狂搜索着什么。
他找到了我。
我站在第一排的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暴怒、有惊恐、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野兽才有的凶光。
"沈晏清,你干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我转身看向音控台旁边的宴会经理,举起了右手。
那是我们约定好的信号。
大屏幕的画面跳了一下,暖场视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
白底黑字,正式抬头,红色印章。
标题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大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屏幕吸引了过去。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陆北川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赵玉兰从地上捡起拐杖,颤巍巍地抬头看向屏幕,手指抖得厉害。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送检人一:陆北川。
送检人二:陆承恩。
亲权关系:支持。
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我走到舞台正中央,站到了话筒前面,看着台下两百多双眼睛。
"各位来宾,我是沈晏清,陆北川的妻子,今天这场生日宴的操办人。"
"刚才北川说,承恩是他战友周明的遗孤。他把承恩接到家里养,是为了报答战友的救命之恩。"
"但是屏幕上这份亲子鉴定报告告诉我们,承恩不是周明的孩子。"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北川苍白的脸上。
"他是陆北川的亲生儿子。"
"而那个所谓三年前车祸去世的战友遗孀季妍,此刻就站在你们面前。"
"她没有死。她活得好好的。住在滨城的江景房里,每个月从陆北川手里领着一笔钱,活得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滋润。"
我将话筒握紧了一分。
"三年前,陆北川把我们三岁的女儿送去乡下受苦,把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接进了家门当少爷养。"
"他让我当了三年的活菩萨,让所有人夸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但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出轨的丈夫,一个抛弃亲生女儿的父亲,一个利用战友之死来掩盖自己丑事的骗子。"
全场死寂。
陆北川的拳头握得关节发白。
季妍站在台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抖成了一片。
赵玉兰拄着拐杖,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明远看着大屏幕上的鉴定报告,双手慢慢撑在了面前桌子的边缘上,整个上身都压了下去。
沈志远的嘴张着合不上,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液浇到了裤子上,他没有察觉。
吴小曼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颤,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方芸从第三排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墨镜摘了下来,死死盯着台上的陆北川。
我握着话筒的手很稳。
陆北川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
"沈晏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在做你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告诉所有人真相。"
大屏幕上的亲子鉴定报告停留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震耳。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顾明远。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步跨到陆北川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陆北川,你给我说清楚!老周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陆北川被他揪得踉跄后退,声音沙哑。
"明远,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老周替你挡子弹的时候,你已经在跟他老婆搞在一起了是不是?"
几个老战友围了上来,脸上的敬佩已经变成了愤怒和不可置信。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上前拉住了顾明远的胳膊,但目光一直钉在陆北川脸上。
"北川,你给兄弟们一个说法。承恩到底是谁的孩子?"
陆北川甩开顾明远的手,退了两步,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带。
"承恩是我的孩子。但老周的事跟这个没关系。老周的牺牲是真的,我没有害他!"
"那季妍呢?"顾明远指着站在台下哭成一团的季妍,"她不是死了吗?死亡证明是你签的!你告诉所有人她出了车祸!三年了,我们每年清明还去给她上香!她人好好地站在这!"
季妍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两条腿像是灌了铅,站在原地动弹不了。
陆承恩从舞台上下来,跑到季妍身边,仰头看着她。
"你是谁?"
季妍低头看着他,眼泪砸在他的脸上。
"承恩,我是你妈妈。"
陆承恩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陆北川,又看向赵玉兰。
赵玉兰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手抖得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但她的声音硬撑着镇定。
"够了!都够了!"
她走到台前,挡在陆北川面前。
"今天是孩子的生日宴,不是审判庭!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来说!沈晏清,你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我们陆家的丑,你满意了?"
我站在话筒前面,没让开。
"妈,这个丑不是我出的。是你儿子自己做的。"
赵玉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不管谁做的。你今天把一个外人领到我孙子的生日宴上来闹事,你就是居心不良!"
"外人?"我笑了一声,"妈,您每周跟季妍打三到四次电话,每次聊二十分钟以上。最近一次是五天前。您管她叫外人?"
赵玉兰的脸色骤变。
她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声音尖了起来。
"你查我电话?"
"我不仅查了您的电话。我还查了陆北川每个月往滨城汇的那笔钱。查了季妍三年前那场车祸的事故报告。查了那具面目全非的遗体到底是谁。"
我转向台下的来宾。
"各位,三年前季妍的那场车祸,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单方面事故,车辆失控撞上了隔离带起火燃烧。现场遗体烧毁严重,无法通过外貌辨认。最后是陆北川一个人到场确认了身份,签了字。没有其他家属,没有第二个证人。"
"换句话说,那场车祸里死的人到底是不是季妍,从头到尾只有陆北川一个人说了算。"
"而真正的季妍,这三年一直住在滨城,由陆北川每月出钱供养,活得舒舒服服。"
宴会厅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这也太过分了吧,用假死来骗所有人?"
"那车里烧死的是谁?"
"这不就是养小的吗?还拿战友遗孤当幌子,太恶心了。"
陆北川的脸涨得通红。
"沈晏清!你别在这里颠倒黑白!季妍当年是自己要走的!她受不了外面的闲言碎语,主动要求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我帮她安排假死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她?"我看着他,"那你把你的亲生女儿送去乡下吃苦挨打,是为了保护谁?"
陆北川被堵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明远冷笑了一声。
"保护她?北川,你把战友的遗孤接回家这三年,逢人就说你有多愧疚、多大义。结果承恩是你自己的种,你拿老周的名声给自己立牌坊。老周要是还活着,他得亲手打断你的腿!"
赵玉兰扑上来推了顾明远一把。
"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北川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承恩是我们陆家的血脉,不管他妈是谁,他就是陆家的孩子!"
"陆家的血脉?"方芸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清亮得像一把刀子,"赵阿姨,您的亲孙女陆知意在乡下被打得全身青紫,吃不饱穿不暖,您知道吗?她也是陆家的血脉啊。您怎么不心疼她?"
"哦对了,您忙着跟季妍每周打电话拉家常,可能没时间心疼。"
赵玉兰被噎得拐杖在地上连戳了三下。
"你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沈晏清的朋友,也是今天特地来看这场好戏的观众。"方芸推了推墨镜,"赵阿姨,您真应该去乡下看看您孙女过的日子。六岁的小姑娘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胳膊上新伤叠旧伤。您在家里把别人的孩子当宝贝疼,亲孙女被人虐待您装看不见。这种奶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你放屁!"赵玉兰尖叫起来。
陆北川上前一步挡住了赵玉兰。
"沈晏清,你今天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想怎么样?"
我走下舞台,站到他面前。
"离婚。孩子我全要。你名下的财产中属于夫妻共同的部分依法分割。你每月转给季妍的钱属于婚内转移共同财产,全部追回。"
"另外,你姑姑一家虐待知意的事,我已经委托律师准备了起诉材料。"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北川,三年前你让我当活菩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陆北川死死盯着我,嘴唇发白。
"你不可能赢。"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你一个全职太太,没工作,没收入,没人脉。你拿什么请律师?拿什么养两个孩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低下来,只有我能听见。
"晏清,你聪明了三年,今天把牌全亮了。可你手里只有一份亲子鉴定和几张照片。你觉得凭这些就能赢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律师团队昨天提交的离婚诉讼立案回执。受理法院是盛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翻到第二页。
"这是你每个月汇给季妍的转账记录汇总,三年一共四十七笔,总金额我就不在这里念了。"
翻到第三页。
"这是知意在乡下被虐待的伤情照片、村卫生所的就诊记录、还有你姑姑家邻居的证人证词。"
陆北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了。
我合上文件,收回包里。
"你说得对,我是全职太太。但全职太太不代表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不说而已。"
从宴会厅出来,方芸一路小跑着追上我。
"你太牛了!刚才陆北川那个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兴奋得快要蹦起来,但很快又收住了表情。
"接下来怎么办?他肯定会反击的。"
"我知道。"
"他会怎么做?"
我拉开车门。
"他会先稳住季妍,然后去找我的软肋。"
"你的软肋是什么?"
"知意。"
方芸的脸色变了。
我发动车子。
"帮我盯着赵玉兰,她接下来一定会有动作。如果她离开盛安,马上告诉我。"
生日宴结束后的第二天。
陆北川没有回家。
赵玉兰也不在。
刘嫂说他们昨晚就一起走了,没说去哪。
陆承恩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游戏机扔在茶几上没有开。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那层精心维护的乖巧面具裂了一道缝,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恐惧和茫然。
"沈阿姨,昨天那个女人,真的是我妈妈吗?"
他没有叫我"妈"。
"是。"
"那陆叔,不对,我爸,他是不是骗了所有人?"
"是。"
陆承恩低下了头。
"那我爸爸,不是那个叫周明的叔叔?"
"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是陆北川。你的亲生母亲是季妍。"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不是孤儿。"
"你不是。"
"那陆知意呢?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陆承恩将脸埋进了膝盖里,两只手攥着裤腿。
十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
但这不是我造成的。
我站起来,对刘嫂说。
"给他弄点早饭。"
刘嫂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什么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了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退伍军人收养战友遗孤感人事迹竟是弥天大谎,妻子当众揭露丈夫出轨真相。
下面是昨天宴会现场的照片和视频片段,不知道是哪个来宾拍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啊,三年前我看过这个人的采访,还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原来全是演的?"
"战友替他挡子弹死了,他转头就跟人家老婆生孩子?这种人当兵的时候是怎么过政审的?"
"最可怜的是那个小女儿,被亲爹扔到乡下受虐待。这不是人干的事。"
也有人在骂我。
"就算老公有错,在孩子生日宴上搞这一出,这女的也够狠的。承恩才十岁,他有什么错?"
"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出轨一个在小孩生日宴上闹事。最倒霉的是两个孩子。"
我把手机还给了刘嫂。
"帮我注意一下陆承恩。他今天先不上学了。"
"好的,太太。"
刘嫂接过手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太太,昨天晚上老太太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让我盯着您,说您要是想带走家里的什么东西,就马上打电话给她。"
我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打吗?"
刘嫂攥了攥围裙。
"太太,我在陆家干了五年了。小小姐被送走的时候我也在场,那天小小姐抱着门框不肯松手,先生硬掰开她的手指把她拽上车的。"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干了二十年保姆,没见过这种当爹的。"
"太太,您放心。老太太的电话我不会打的。"
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刘嫂。帮我再做一件事。家里座机的通话记录你能查到吗?我需要知意上一次打电话来是用的哪个号码。"
刘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记下来了。是乡下小卖部的号码。但是太太,小小姐上次打电话来说,姑奶奶最近不让她出门了,小卖部也不让去了。"
不让出门了。
这意味着陆北川已经提前做了安排。
他在切断我和知意之间最后的联系。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卧室,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谁啊?"
"你好,我姓沈,我想问一下,陆知意最近还去你们店里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是她妈妈?"
"是。"
"唉,"对方叹了口气,"那丫头好几天没来了。她姑奶奶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来,说是有亲戚要来接她。前天我隔着墙听到那丫头在哭,哭得挺厉害的。"
"有亲戚要来接她?什么亲戚?"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他们说是孩子她奶奶派来的人。"
赵玉兰。
我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拨通了宋律师的号码。
"帮我申请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保护对象是未成年人陆知意。同时联系当地派出所,查一下陆北川的姑姑家是否存在限制未成年人人身自由的情况。"
"我现在就过去。"
我拿了车钥匙下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陆承恩从沙发上抬起头。
"沈阿姨,你要去找知意姐姐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陆承恩低下了头,声音很小。
"昨天晚上奶奶走之前打了一个电话。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她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把知意看紧了,谁来都不许放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十岁的男孩。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阿姨,我知道你恨我住在这里。我占了知意姐姐的房间,花了她的钱。可是这些事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们告诉我,我是孤儿,我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他们让我叫你妈。"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家。"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但嘴唇在轻微地抖。
"知意姐姐在乡下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以为她去乡下是因为她自己想去。"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承恩,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但我现在必须去接知意回来。你在家等着,刘嫂会照顾你。"
他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
我出了门。
从盛安到知意待的那个村子开车要四个小时。
路上方芸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赵玉兰昨晚回了自己的老宅,今天一早出门了,方向不明。
第二个电话:陆北川的车出现在了通往城北高速的入口。城北方向,跟乡下那个村子是同一条路。
第三个电话:季妍从滨城的家里搬走了。邻居说她昨天半夜叫了搬家公司,连夜走的。
他在跟我抢时间。
我踩下油门。
三个半小时后,我到了村口。
陆北川姑姑家住在村子最里面,一栋两层的旧砖房。
我把车停在院子外面。
门是关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条拴在树上的土狗冲着我叫。
我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遍。
里面终于传来拖鞋踢踏地面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满脸警惕。
"你谁啊?"
"我是陆知意的母亲。我来接女儿。"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把门缝又收窄了几分。
"知意不在。"
"不在?她去哪了?"
"她奶奶前天派人来接走了。你要找她去找她奶奶。"
我伸手抵住了门。
"我刚才在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车。你们村就这一条路进出。知意到底在不在?"
女人的表情僵了。
"我说不在就不在!你再闹我报警了!"
院子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从屋子深处传出来的。
"妈妈?"
我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下。
"知意!"
门后的女人脸色大变,回头冲屋里喊。
"建国!把那丫头嘴捂住!"
我用力推开了门。
女人被我推得踉跄退了两步。
院子不大,正对着的堂屋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绳子。
而他身后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一张矮板凳上。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了一截,手腕上能看到一圈红色的勒痕。
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打着结,嘴唇干裂。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
"妈妈!"
她从板凳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那个男孩伸手去抓她的后领,被我一步上前挡住了。
"你动她一根手指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男孩被我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知意扑进了我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骨头硌在我的胸口上。
她不哭,只是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两只手像两个铁钩一样扣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妈妈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我把她抱起来。六岁的孩子,轻得我只用了一只胳膊。
姑姑从院子里追了进来。
"你不能把人带走!北川说了,知意由我们管,不许任何人接走!"
我抱着知意往外走,一步没停。
"你们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做的事,足够让你们坐牢了。"
"什么坐牢不坐牢的,我们是她姑奶奶!管教自家孩子是天经地义的!"
她追到院子门口,伸手想拽我的胳膊。
知意尖叫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我的脖子里。
"别碰我妈妈!"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另一辆车的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
是陆北川的车。
他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赵玉兰从副驾驶也下来了。
陆北川看到我怀里的知意,脚步停了一瞬。
赵玉兰的拐杖在泥地上戳了两下,走上前来。
"沈晏清,你把孩子放下。"
我没有放。
陆北川看了看他的姑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知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晏清,你先冷静。我们回去谈。"
"谈什么?谈你们怎么关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让她出门?谈她手腕上的勒痕?谈她瘦成了什么样?"
我侧了一下身,让他看知意露出来的半张脸。
陆北川的目光落在知意脸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知意从我肩头转过脸来,看到了陆北川。
她没有叫爸爸。
她只是把脸又埋回了我的脖子里,手抱得更紧了。
六岁的孩子,已经不愿意叫他爸爸了。
赵玉兰看了看知意的样子,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的拐杖在地上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抱着知意走向自己的车。
陆北川拦在了车门前。
"你不能把知意带走。我是她的父亲,我有监护权。"
"你对她做的事配叫监护?"我将知意换了一只胳膊抱着,掏出手机。
"宋律师,我在现场。孩子手腕上有勒痕,严重营养不良,我已经拍了照。请立刻向法院申请紧急临时抚养权变更。"
陆北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真要跟我撕到底?"
"从你把知意送走的那天起,就已经撕到底了。"
我绕过他打开了车门,将知意放到后座上,帮她系好安全带。
知意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我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
倒车镜里,陆北川站在原地没动。
赵玉兰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肩膀垮了一下。
我发动了车子。
回盛安的路上,知意在后座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六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疲惫。
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蜷缩在安全带里,两只手还攥着我刚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外套。
到了盛安已经是晚上。
我没有回陆家的房子,直接去了方芸那里。
方芸开门看到知意的样子,蹲下身检查了她的手腕和胳膊上的伤痕,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暴怒。
"这帮畜生。六岁的小姑娘,下得了这个手?"
知意被检查完安顿到了客房里。
方芸给她泡了牛奶、煮了面条。知意吃了两碗面条喝了一杯牛奶,速度很快,像是怕有人会把食物收走。
吃完以后她又睡着了。
我关上客房的门,回到客厅。
方芸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说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宋律师那边的消息。紧急临时抚养权变更申请今天就提交了,如果法院受理,知意暂时就归我了。"
"陆北川呢?"
"他现在有三件事要处理。网上的舆论,季妍跑路了不知去向,还有我的离婚诉讼。他腾不出手来跟我抢知意。"
方芸抿了口茶。
"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赵玉兰今天的表现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在路上的时候,盯梢的人跟我说,赵玉兰从乡下回来以后没有回陆家,也没有回老宅。她去了一个我没查到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城东工业区附近。"
"城东工业区?"
"对。那一带都是老厂房和仓库,她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想了想。
"让人继续盯着。"
"已经安排了。"方芸放下茶杯,看着我,"晏清,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这三年忍得下来,不是光靠脾气好。你到底有什么底牌?"
我笑了笑。
"你知道陆北川的公司办公楼在哪吧。"
"知道,城南那栋商务楼。"
"那栋楼的产权在一家物业持有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实际拥有人是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方芸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是你?"
"我嫁给陆北川之前做过三年生意。赚的钱不多,但够我买几套房子。其中一套就是城南那栋楼。后来陆北川的公司租了那栋楼当办公场地,合同是跟物业公司签的,经手人不是我,他查不到我头上。"
"所以他的公司一直在你的房子里办公?"
"不止。他公司的仓库、他名下另一家小公司的注册地址,也在我的物业范围内。"
方芸的茶杯放到了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嫁给他之前就买了这些?"
"不是刻意的。当时只是投资房产。后来他公司选址的时候刚好选到了我的楼,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直觉。"
方芸沉默了很久。
"沈晏清,你这个人,比我想的可怕多了。"
"不可怕。只是不傻。"
当晚,宋律师回了电话。
"沈女士,法院已经受理了紧急临时抚养权变更申请。考虑到未成年人存在明显的被虐待迹象,法院初步意见倾向于将孩子暂时交由母亲抚养。但陆北川的律师已经提出了异议,他们申请了听证。"
"听证什么时候?"
"三天后。"
"好。我到时候带着知意的伤情鉴定报告出庭。"
挂了电话,我去客房看了看知意。
她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手还攥着我的外套。
我把被子掖了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陆北川发来一条信息:晏清,我们谈谈。不通过律师,就我们两个人。
我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了一条:你把承恩一个人扔在家里,他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你既然说要两个孩子都要,那你也该管管他。
我回了一条:让刘嫂照顾他。你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你去管。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现在过不去。出了点事。
出了点事。
我没再回。
三天后,听证会。
盛安市家事法庭的审判室不大,坐了十几个人就显得拥挤。
我带着知意和宋律师坐在一侧。知意的伤情鉴定报告已经提交给了法官,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她身上十七处新旧伤痕、营养不良的指标和心理评估结果。
陆北川坐在对面,身边是他的律师,一个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
赵玉兰没有来。
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顾明远。
他看到我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看到陆北川的时候别过了脸。
法官先让陆北川的律师陈述。
"法官,我的当事人陆北川先生对孩子被送至乡下一事表示遗憾。但他并非故意虐待孩子,而是委托亲戚照管。亲戚在照管过程中的不当行为,不能归咎于陆先生本人。陆先生愿意立即将孩子接回身边,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
法官看向我这边。
宋律师站起来。
"法官,我方提交的伤情鉴定报告显示,陆知意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持续遭受身体伤害。这不是偶发的'照管不当',而是系统性的虐待。更重要的是,我方当事人多次要求将孩子接回,均被陆先生拒绝。"
"此外,我方有证据表明,陆先生将亲生女儿送走的真实原因,不是为了所谓的'锻炼独立性',而是为了腾出家庭空间给另一个孩子。"
他翻开了一份文件。
"这是陆承恩入住陆家的时间记录和陆知意被送走的时间记录。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月内。陆先生在送走亲生女儿的同一个月,将另一个孩子接进了家中,并给予远超合理范围的高标准生活待遇。"
陆北川的律师立刻反驳。
"法官,陆承恩是陆先生战友的遗孤,收养行为出于人道主义。这和陆知意被送至乡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宋律师微笑了一下,拿出了我在生日宴上播放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公证件。
"法官,我方需要指出一个事实。陆承恩并非陆先生战友的遗孤。根据这份亲子鉴定报告,陆承恩是陆先生的亲生儿子。"
法庭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陆北川的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他显然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确认了陆北川给他的交代。
"法官,关于亲子关系的问题,与本次听证的核心议题无关。本次听证的焦点是陆知意的临时抚养权归属,而非陆承恩的身世问题。"
宋律师摇了摇头。
"当然有关。陆先生以'收养战友遗孤'为名将亲生儿子接入家中,优先分配家庭资源。同时以'锻炼独立性'为名将亲生女儿送走,实际上是为了掩盖婚外生子的事实。这直接关系到他作为监护人的诚信和判断力。"
法官低头看了看材料,然后抬头看向陆北川。
"陆先生,关于亲子鉴定报告的内容,你有什么回应?"
陆北川站了起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好几岁。眼底的青黑色很深,西装穿得没有以前那么挺。
"法官,亲子鉴定的结果我不否认。承恩是我的孩子。但周明确实是为了掩护我牺牲的,这一点是真的。我收养承恩,既是因为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也是因为我对周明有亏欠。这两件事不矛盾。"
"至于知意,"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对不起她。我不应该把她送去乡下那么久。但我不是有意让她受苦的。我姑姑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她。"
法官的表情没有变化。
"陆先生,你在三年内是否亲自去乡下看望过陆知意?"
陆北川张了张嘴。
"去过。不太多。"
"多少次?"
沉默了几秒。
"两次。"
"三年两次。"法官重复了一遍。
宋律师补充。
"法官,而在这三年内,陆先生为陆承恩报名了学费每年超过二十万的私立学校,聘请了钢琴老师和家庭教师,购买了远超一般儿童消费标准的各类物品。这些花费均从家庭共同财产中支出。与此同时,陆知意在乡下的生活费每月只有两千元,其中还有一部分被亲戚截留。"
法庭再次安静了几秒。
旁听席上,顾明远低下了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法官做出了裁定:鉴于陆知意存在明确的被虐待事实,临时抚养权变更为母亲沈晏清。正式的抚养权归属将在离婚案件审理中一并裁定。
走出法庭的时候,陆北川追了上来。
"晏清。"
我停下脚步,没转身。
"那栋楼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脆弱。
"什么楼?"
"城南商务楼。今天早上物业公司给我发了一封律师函,说租约到期不续签,让我们限期搬出。我查了那家物业公司的股权关系,查了一上午,查到最后面是一个信托持有结构。"
他顿了顿。
"是你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
"陆北川,你现在该操心的不是那栋楼。"
"你这三年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笑了。
"不多。但每一件都够你睡不着觉的。"
我转身走了。
知意在法庭外面的走廊上等我,刘嫂陪着她。
看到我出来,她小跑着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妈妈,我不用回去了对吗?"
"不用了。以后跟妈妈住。"
知意把脸埋在我的裙子上,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出了一个三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的笑容。
"妈妈,我想吃糖画。蝴蝶的那种。"
法院裁定后的第三天,事态开始加速。
陆北川在网上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生日宴上的视频被转发了几十万次,评论区清一色的谩骂。他之前接受过的那些"退伍军人收养战友遗孤"的正面报道,全部被扒了出来重新解读。
"当年采访他的那个记者应该出来道歉,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用死人的名义给自己立牌坊,世界上最恶心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最讽刺的是他那个演讲,说什么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对,他确实没忘,他忘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陆北川的公司也开始出问题。
不是因为我那栋楼的事。物业公司的律师函只是开了个头,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几个重要客户看到网上的新闻后,纷纷打来电话要求重新评估合作关系。有两个直接中止了正在进行的项目。
"陆总,不是我们不讲交情。但现在舆论风头正劲,我们的品牌不能跟这种负面新闻绑在一起。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这些事是刘嫂告诉我的。
她现在完全站在了我这边,每天下班前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把陆家的情况说一遍。
"先生这几天脾气很差,在家里摔了两个杯子。老太太也回来了,天天跟先生在书房里商量事情,声音很大。承恩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每天就吃一顿饭。"
"承恩没人管?"
"先生顾不上。老太太也顾不上。佣人送饭进去他也不怎么吃。"
我想了想。
"你帮我把承恩爱吃的糖醋排骨做好送到他房间里。告诉他,沈阿姨让他好好吃饭。"
刘嫂愣了一下。
"太太,您还管他?"
"他十岁。不管是谁的孩子,十岁的小孩不该饿着。"
挂了电话后,我收到了宋律师的一条信息。
内容很短:季妍找到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
"在哪?"
"在南城。她试图坐火车离开盛安的时候被我们安排的人认出来了。目前她住在南城一家小旅馆里,独自一人。"
"她跑什么?"
"据我推测,陆北川在生日宴之后联系了她,让她立刻消失。他不想让她出现在任何法律程序中。但季妍显然慌了,她没有按照陆北川的安排走,而是自己跑了一个方向。"
"她肯见我吗?"
"这就要看你怎么谈了。她现在像一只惊弓之鸟,谁都不信。但她有一个弱点。"
"什么?"
"陆承恩。她在旅馆里给前台借了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打给陆家的座机。但没人接。"
一个藏了三年的母亲,在所有事情暴露之后,第一个想找的人不是陆北川,不是赵玉兰,而是她的儿子。
"把旅馆地址发给我。"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南城。
旅馆在城郊一条冷清的街上,门面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在前台报了房号,上了二楼,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
季妍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看到是我,她本能地想关门。
我伸手挡住了。
"季妍,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你走。你已经毁了所有事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跟你谈谈承恩。"
门缝停住了。
她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把门松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敞开着,里面的衣服塞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匆忙打包的。
季妍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要说什么就说。"
我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知道承恩现在的状况吗?"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不知道。我打了电话没人接。"
"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陆北川顾不上他,赵玉兰也顾不上他。你的儿子正在被所有人忘记。"
季妍的肩膀猛地一缩。
"那你呢?你不也是只管自己的女儿?"
"我让保姆给他做了他爱吃的菜送到房间里。这是我目前能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对承恩好?你应该恨他才对。"
"他十岁。他什么都没做错。做错事的人是陆北川,是你,还有赵玉兰。"
季妍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过的,但我知道我女儿怎么过的。你的儿子住在我女儿的房间里,穿我女儿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每天有人照顾。我的女儿在乡下被打、被饿、被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
季妍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知意的事我不知道。北川跟我说,他女儿在乡下过得很好,是去锻炼的。"
"你信了?"
"我信了。"她的声音碎了,"因为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说老周死了,是他的错。他说承恩不能跟着我,说外面的人会查到的。他说让我先消失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三年前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季妍闭上了眼睛。
"是他安排的。车里烧掉的那具遗体,是从殡仪馆弄来的一个无人认领的死者。他找人伪造了事故现场。"
"你同意了?"
"我不想同意。可他说如果我不消失,他的战友们会查出承恩的真相。他说他会失去一切。他说等两年,两年以后他会离婚来找我。"
"两年变成了三年。"
季妍睁开眼,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来。
"他每次都说再等等。每次都有理由。我在滨城的房子,他每个月给我打钱,让我什么都别管。可是我三年都没见过承恩。我只能看他发来的照片和视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你出现在超市里,给我看了承恩的照片。你邀请我参加他的生日宴。你知道吗?我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抖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太想见他了。所以我去了。"
我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站起来。
"季妍,你愿意在法庭上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吗?"
她猛地抬头。
"什么?"
"我的离婚诉讼需要证人。你的证词可以证明陆北川婚内出轨、伪造死亡、转移财产。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关键证据。"
"我不敢。他会报复我的。"
"他现在自身难保。"
季妍的手指攥着床单。
"如果我作证,我能见到承恩吗?"
我看着她。
"这是你作为他母亲的权利。你不需要用作证来交换。但如果你不站出来,陆北川会继续编新的谎话来洗白自己。到时候他翻过身来,你觉得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每个月给你打钱吗?"
季妍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她的手上。
"好。我去。"
从南城回来后,所有的棋子都落到了该在的位置。
离婚案正式开庭前一天晚上,方芸来找我。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出事了。赵玉兰今天下午去了陆北川的公司,带了一个人。"
"谁?"
"一个老军官。退休的,但以前在陆北川服役的部队里是高级领导。他在本地还有不小的面子。赵玉兰请他出面调解。"
"调解什么?"
"调解你们的离婚。说白了就是用部队的面子压你,让你在法庭上别把陆北川往死里搞。"
我将知意刚画完的一张画放到冰箱上用磁铁吸住。画上是一只蝴蝶和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我和妈妈。
"他找谁来都一样。该说的证据在法庭上说,军官也好、将军也好,法官不会看他们的脸色判案。"
"我担心的不是法庭上的事。"方芸压低了声音,"我担心法庭外面。赵玉兰这个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还记得她前两天去城东工业区那个地方吗?我让人跟了一下,那是一个私人调查公司。"
"查什么?"
"查你。查你婚前的生意记录,查你名下的物业。她已经开始怀疑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全职太太了。"
我想了想。
"她查到了多少?"
"暂时不清楚。但如果她查到了那栋楼的事,陆北川就知道他的公司命脉在你手里。他会更加拼命。"
"他拼命也好。越拼命,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第二天,离婚案正式开庭。
法庭比上次听证会的那个大了一号。
陆北川带了两个律师来,阵仗不小。
赵玉兰没有在旁听席上,但我注意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头发银白,面容严肃。
应该就是方芸说的那个老军官。
法官让双方陈述。
我方先说。宋律师将所有证据链完整地呈上:亲子鉴定报告、季妍的伪造死亡事实、婚内转移财产记录、知意的伤情鉴定和虐待证据。
然后季妍以证人身份出庭了。
她走进法庭的时候,陆北川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季妍会站在我这边。
季妍站到了证人席上,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讲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车祸是假的。遗体是从殡仪馆弄来的。伪造死亡是陆北川一手策划的。每月汇款是事实。赵玉兰全程知情。
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北川的律师站起来交叉质证。
"证人季妍,你和原告陆北川之间存在婚外情关系,你的证词是否带有个人报复动机?"
季妍看了一眼陆北川。
"我没有想报复任何人。我只是想见我的儿子。沈晏清告诉我,承恩一个人在家不吃不喝。北川没有管他。"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裂了。
陆北川的律师还想继续问,法官抬手制止了。
"证人的证词法庭会综合考量。原告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宋律师站了起来。
"法官,我方最后提交一份证据。这是陆北川先生名下公司近三年的部分支出明细。其中标注的这几笔款项,收款方均指向季妍在滨城的居住费用。这些支出来源于公司经营账户,而公司的主要启动资金来自夫妻共同存款。也就是说,陆先生用夫妻共同财产供养婚外情对象长达三年。"
陆北川的第二个律师站起来反驳。
"法官,我方当事人使用的是公司经营利润,并非直接的夫妻共同存款。公司是法人主体。"
宋律师早有准备。
"公司的启动注册资金中有三百万来源于夫妻联名账户的转出记录。陆先生和沈女士婚后未签订财产分离协议。这三百万属于共同财产投入公司后产生的增值部分,依法仍可追溯。"
法官翻了翻材料,做了记录。
轮到陆北川陈述了。
他站了起来。
和之前几次见面比,他瘦了一圈,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种军人的挺拔。
"法官,关于季妍和承恩的事,我不否认,我有错在先。但沈晏清在我们的婚姻中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他的目光扫了一下旁听席上的那个老军官,似乎从对方那里获得了某种力量。
"法官,我方发现,沈晏清在婚前隐瞒了大量的个人财产,其中包括城南那栋我公司租赁的商务楼在内的多处不动产。她从未向我披露过这些资产,甚至在我公司租用她名下物业的时候,她也刻意隐瞒了业主身份。"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晏清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段婚姻坦诚。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留了后手。她这三年表面上是一个贤惠的全职太太,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他转向法官。
"法官,我请求法庭调查沈晏清的婚前财产总额,以及她在婚姻存续期间是否存在隐匿共同财产的行为。"
宋律师微微笑了一下。
"法官,我方当事人的婚前个人财产,依法属于个人所有,无需向配偶披露。陆先生将妻子的合法婚前资产描述为'隐匿'和'布局',这本身就是一种混淆概念。"
"更何况,陆先生刚才说沈女士'留了后手'。我想请问陆先生,一个正常的妻子如果没有遇到丈夫出轨、伪造死亡、虐待女儿这样的事情,她需要留后手吗?"
法庭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旁听席上那个老军官的脸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陆北川走到了走廊尽头,那个老军官也跟了过去。
我远远看到老军官跟陆北川说了几句话,陆北川的表情从焦灼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颓然。
方芸凑过来。
"那个老军官好像在劝陆北川认栽。"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陆北川的手,一直在揪自己的裤线。他当兵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心里没底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他刚才进法庭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现在藏不住了。"
十五分钟后复庭。
陆北川的律师申请了庭外和解。
"法官,我方当事人愿意就离婚事宜与沈女士协商解决。双方可以在法庭主持下进行调解。"
法官看向我。
"被告方是否同意调解?"
宋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宋律师转向法官。
"我方当事人不接受调解。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陆北川的肩膀垮了下去。
法官做了最后的陈述确认后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陆北川追上来叫住了我。
这一次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也没有用恳求的语气。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一个终于认清了某件事的人。
"晏清,你赢了。"
我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不是我赢了。是你输了。从你决定把知意送走的那天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如果当初,你哪怕对知意有一分对承恩的好,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我继续往前走。
知意在走廊尽头等着我,手里拿着刘嫂帮她买的糖画,是一只蝴蝶。
她看到我走过来,举起了蝴蝶。
"妈妈你看,这次我一定不让它化掉。"
我走过去,牵起了她的手。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方芸陪我去的法院。
法官判了离婚。
知意的抚养权判给了我。
陆承恩的抚养权,法官做了一个特殊裁定:鉴于陆承恩的亲生母亲季妍尚在,且有抚养意愿,建议由陆北川与季妍另行协商承恩的抚养安排。
财产分割方面,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对半。陆北川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给季妍的全部款项,计入他应分得的份额中扣除。
城南那栋商务楼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与分割无关。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宋律师在旁边说了一句。
"沈女士,根据判决结果,陆先生的公司目前所租用的办公楼如果不续约,他需要在六十天内搬离。他的公司就算不倒,也要大伤元气。"
我看了看判决书。
"物业合同的事,让物业公司按正常流程处理。不主动为难他,但也不帮他。"
宋律师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好。
方芸搂着我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
"还有什么?"
"承恩的事。"
方芸看了我一眼。
"你还管那个孩子?"
"他现在被夹在中间,陆北川焦头烂额顾不上他,季妍还没安顿下来。他一个十岁的小孩,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被扔在那里没人管?"
方芸沉默了一会儿。
"沈晏清,你这个人有时候善良得让我害怕。"
"不是善良。是知意在乡下没人管的那三年,我知道一个孩子被大人忘记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第二个孩子身上。"
当天下午,我给刘嫂打了电话。
"承恩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这几天开始吃饭了。今天早上还下楼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但先生还是没怎么管他。先生这两天都在公司处理搬迁的事。"
"季妍联系他了吗?"
"联系了。今天上午季妍来过一次,在门口待了大概半小时。承恩没让她进屋。"
十岁的男孩。三年没见过母亲,突然被告知所有事情都是假的。他需要时间。
"帮我传一句话给承恩。就说,沈阿姨说了,如果他想跟知意玩,随时可以来。"
刘嫂应了。
三天后,一个周末的下午,门铃响了。
知意跑去开门,我在厨房里煮汤。
然后听到了知意清脆的声音。
"你来了!快进来!"
我从厨房探出头。
门口站着陆承恩。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到我,站在门口不动了。
"沈阿姨,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来,走到客厅中央停住了。知意围着他转了一圈,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这是什么?"
陆承恩把纸袋递给了知意。
"给你的。上次听刘嫂说你喜欢画画。"
知意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很贵的水彩颜料。
她的眼睛亮了。
陆承恩站在旁边,手指揪着卫衣下摆。
"知意,对不起。我住了你的房间那么久。"
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没关系。妈妈说你不是故意的。"
她拉着他的手往沙发走。
"你会画画吗?我教你画蝴蝶。"
两个孩子坐在茶几旁边画画。一个六岁,一个十岁。
知意画了一只蝴蝶,陆承恩画了一棵树。
画完以后知意举起画给我看。
"妈妈,哥哥画的树好看吗?"
她叫他哥哥。
陆承恩低着头,手指使劲揪着衣服。
我走过去,将他的画和知意的画并排放在桌上。
"画得很好。两张都好。"
陆承恩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沈阿姨。"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以后想来就来。"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知意靠在陆承恩的胳膊上睡着了,陆承恩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自己也打起了瞌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三年前,陆北川用一个谎言把这两个孩子的命运撕开了。
一个被宠上了天,一个被踩进了泥里。
但他们只是孩子。
他们本来就应该坐在一起画画、看动画片、吵吵闹闹地长大。
是大人把一切搞砸了。
我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知意在梦里翻了个身,抓住了陆承恩的袖子。
陆承恩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没有抽开手。
我关上灯,退出了房间。
手机亮了。
是季妍发来的一条信息:承恩在你那里吗?他下午出门没说去哪,我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我回:在。他跟知意在一起。已经睡了。你放心。
过了一会儿季妍回了:谢谢你。对不起。
我没有回。
有些话说了也没有意义。做了的事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但日子还要过下去。
孩子还要长大。
两个月后。
陆北川的公司搬到了城郊一个更小的写字楼里。客户流失了一半,团队也走了几个骨干。他勉强还撑着,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退伍军人老板了。
赵玉兰回了老家,再也没来过盛安。走之前她让刘嫂转交了一个布包。
刘嫂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
"太太,布包里面是一个存折和一封信。存折上有八万块钱。信上写着,这是给知意的,算奶奶欠她的。"
八万块钱。
三年的亲情,三年的缺席,三年的视而不见。
值八万块钱。
"存折你帮我收着。等知意长大了,我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
"信呢?"
"也收着吧。"
季妍在盛安租了一个小公寓,在一家花店找了份工作。
她和陆承恩的关系在慢慢修复。承恩一开始不愿意见她,后来每周见一次,再后来每周见两次。
有一个周末,承恩和知意一起画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知意,我昨天跟妈妈吃饭了。她做的红烧肉不好吃,还没有沈阿姨做的好吃。"
知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让你妈妈来我家学。我妈妈做饭很好吃的。"
陆承恩想了想。
"算了吧,她来了会不好意思的。"
两个孩子继续画画。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知意画了一只蝴蝶,翅膀上涂了七种颜色。
陆承恩画了一棵树,树下面有两个小人。一高一矮。
他在两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哥哥和妹妹。
我把这两张画贴到了冰箱上,和知意之前那张"我和妈妈"并排放在一起。
冰箱上已经贴了二十多张画了。
方芸来做客的时候看着满冰箱的画,感慨了一句。
"谁能想到呢。半年前这个房子里一张画都没有,现在贴满了。"
"是啊。"
"对了,"方芸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你交代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
我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军方的内部通报摘要。
顾明远在生日宴之后向部队相关部门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是关于陆北川伪造死亡证明、利用战友牺牲事迹为个人谋取社会声誉的行为。
部队经过调查核实,已经取消了陆北川此前获得的"模范退伍军人"荣誉称号,并将相关情况通报了地方民政部门。
我把通报放回信封里。
"老顾做的?"
"对。他那天从法庭旁听完就去了部队。他说他欠老周一个交代。"
"老周的事他后来查到什么了吗?"
方芸的表情变得凝重。
"查了一些。老周当年的牺牲确实是真的,陆北川没有在那件事上做手脚。但有一点,老周在牺牲前半年写过一封信,寄给了他老家的堂兄。信里提到他怀疑季妍跟别人有关系,但他没有证据。"
"他怀疑的那个人是陆北川?"
"信里没有点名。但老周在信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好承恩。别让他跟了错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一个男人在死之前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选择在战场上替对方挡了子弹。
也许他不是为了陆北川挡的。他是为了军人的职责和本能。
或者,他是为了承恩。
他知道自己如果死了,承恩只剩下陆北川了。他不信任陆北川,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方芸,这件事别让承恩知道。"
"我知道。"
晚上知意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的窗前。
窗外盛安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远处有汽车的声音,近处有虫鸣。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我在商场做生意那几年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姓唐,在省城做连锁餐饮。
"晏清,听说你的事了。日子还过得去吗?"
"还行。"
"我这边有个项目,想找人合伙。你以前做事的那股劲儿我一直记得,有没有兴趣?"
我看着窗外的灯火。
"发个方案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后,我走到冰箱前。
蝴蝶画上知意用最鲜亮的颜色写了一行字。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旁边陆承恩画的那棵树底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我伸手摸了摸那两张画。
纸面上还有颜料没干透留下的微微凸起。
这是我想要保护的东西。
从始至终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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