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裴安独自踏上回八苦城的路。

        然后他浑身疼地匍匐在黄泉路上半晕半醒，一点能用的灵力也没有。还好他聪明，去阳间救阿花的时候吞了好几颗神力丸。否则从水里强行冲出来的时候就要当场跪。

        那在阿花面前丢脸丢大了。

        有个鬼差路过，以为他是从十八层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揪起来欲抓走，裴安叫唤得跟只奶猫一样：“别，别，别，我有……我有八苦城的令牌……”使出吃奶力气从腰间提起神燚给他的令牌。

        鬼差松开手，要走。

        “别走，别走，鬼差大人帮我……送回八苦城……”

        鬼差冷笑，不肯。

        “我……有……钱……”

        裴安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打压胜钱。

        鬼差一句废话没有，拎着裴安疾行几日，把他送到了八苦城。

        神燚再见裴安，皱眉“啧”了一声。“你这没几天的功夫，怎么把自己魂魄都弄少了一块。”

        裴安元气大损，翻着死鱼眼朝神燚摆摆手，不是他不想解释，根本没那么多力气给神燚解释。裴安的三个修罗师父也围过来，那个妖娆的女修罗轻笑：“我教你瞬移术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你这用的倒是挺有创意。”

        裴安：……

        会医术的那个修罗说：“我虽然教你自愈术，不过魂魄是根本，自己补不齐的。”

        女修罗接口：“也不知道少了的那一块是少了哪里，少了脸上的也就算了，毕竟这家伙脸皮厚，要是少了脑子，啧~”说罢，还摸了摸裴安的脑袋，摸完脑袋又一路摸到腰间，“裴安你把裤子脱了给师父们看看，要是少了你们男人的小肉丁，以后别去投胎了。”

        裴安脸色青白里憋着股红，这些修罗说话好气人哦！

        还是教咒术的修罗师父看不下去，给裴安脑门上贴了张符咒，道：“勉强先安安神，你魂魄丢哪里了？”

        “阳间。”

        咒术修罗没再接话，修罗不去阳间的。

        神燚让三个修罗把裴安抬下去，但也没一点有要帮裴安的意思，哪怕是一颗小小的补丸都没给。明显是要裴安自作自受。

        裴安在八苦城挺尸大半个月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刚下床能飘远一点，鬼小白又烧了张纸给他，内容写着：“花娘子和陆相公和好了。”气得裴安揉烂了纸头又在棺材板里挺尸许久。

        他捂着胸口对三个修罗师父说：“我知道了，从我身上少了的那点魂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的脑子，一定是我的心，我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崩塌了。”

        换来修罗们纷纷白眼，妈的，这个智障。

        乐正花和陆亦休确实和好了。

        当时乐正花正使劲憋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还没破功，陆亦休带着大和尚师父自己送上门来。

        陆亦休问：“红花，你去看过三生石了？”

        那天在三生石边，只有她、裴安、鬼小白和阿滕。她没说，裴安和鬼小白不可能说，阿滕连说话都不会。可陆亦休居然知道她去看过三生石。

        他这样一问，乐正花就明白了陆亦休是知道了她知道他和帝斤偷偷来往的事儿，这会儿才来给她勉强一个算是主动的交代。

        乐正花莫名有点生气，没头没脑反问他一句：“如果我现在想见阎王，陆亦休你是不是也能带我马上见到？”

        陆亦休和乐正花相处那么多年，也明白她言语里的意思，是在讽刺他神通广大还藏着掖着在她面前装。要不是被她不当心撞破了，她还得继续当个傻子。

        帝斤站在乐正花面前，依旧笑得和蔼，还带着股喜气洋洋。这和尚一向嘴贫，不大正经：“小红花，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师父啊？还是那么漂亮，跟朵花一样！”

        乐正花立即冷笑着喷他：“还真被师父说中了，我可不就是一朵花儿变的吗？”

        帝斤扭头侧在陆亦休耳边压低了嗓门说：“她撒泼呢，那今天事情好办。”

        陆亦休含着笑意还没答，已经被乐正花又怼了一句：“师父，你不想让我听见就站远点，那么大块头的人，不知道自己说悄悄话像知了叫似的啊。”

        帝斤笑得更欢，对陆亦休猛眨眼睛：你看，你看！你媳妇小脸都气红了。

        他们都晓得乐正花的臭脾气，正面生气怼人就是光打雷不下雨的那种，不熟的人她向来连气都懒得生，她要真生气的时候一句话不会同你多说。

        这会儿乐正花插着腰像个悍妇，实际上她心里还是向着陆亦休和帝斤，因为他们不是仇人啊，他们只是藏着秘密的亲人，当陆亦休和帝斤出现在家门前的一瞬间，之前乐正花使劲憋着的那股火气就消散了大半。

        她不就是心心念念等他们的一个解释吗？跟个三岁小孩想吃糖一样简单的愿望。

        帝斤给了她一个很合常理的解释。乐正花欣然接受。

        帝斤讲起了那个方觉和尚的故事，但不是三生石上那一段。

        方觉从小就在寺院长大，心无杂念，一心向佛，当他还是个虔诚的小和尚的时候，他被师兄们带着在大殿里打扫卫生，因为人小，他垫着脚也只能擦到地藏王菩萨的坐骑的脚趾头。

        于是，虔诚的小和尚每天的任务就是给坐骑擦好多遍的脚趾头，后来长大了一点，他从脚趾头擦到了坐骑的脖子、身子和屁股，再长大一点，能擦到坐骑的脑袋了。等到长成了清秀的青年和尚，其他师兄努力用长长的掸子去擦菩萨脸上的那一点点烟灰时，方觉还是认真地给那坐骑擦得浑身油亮。

        方丈师父还表扬他，“你们这些势利眼中只有佛祖，只有方觉领悟众生平等。”

        后来，方觉因为在寺院前丢弃了一朵小红花，散发着迷人香气的小红花被众妖魔如牛嚼牡丹般争抢，还好投身畜生道的天帝天孙小黑狗经过，叼着花赶回鬼界才救了花魂一命，没有让她被妖魔吃进肚子里。

        没过多久晴空霹雳直接打在方觉脑门上，成了块焦炭。方觉被鬼差领到阎王爷跟前，十殿阎王七嘴八舌讨论要怎么处罚方觉。

        方觉当时一脸懵逼。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居然遭雷劈。

        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和尚本身就很奔溃。

        恰在这时，帝斤和尚出现了。他带来了地藏王菩萨的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念在方觉不懂神仙鬼怪的事儿，就让方觉将功补过，再世为人。

        于是就有了乐正花和陆亦休这一世。

        帝斤怕陆亦休这个傻孩子连将功补过也做不好，于是跟着他一起到了人世，所以从客观上说，当初小小年纪的乐正花被村民要沉塘的时候，帝斤的出现根本不是巧合，后来把乐正花塞给陆亦休当小媳妇也不是随口乱说。

        人家都是有预谋的。

        帝斤指着陆亦休，对乐正花吐槽：“小花儿，你见过木鱼吧？这厮就是个木鱼脑袋，要敲一下才会响一下的那种，大和尚我也真的是操碎了心啊！”

        再后来，帝斤离开是因为被鬼界发现他偷偷跑去人间帮陆亦休作弊，鬼界喊了地藏王菩萨把帝斤给收回去了。

        帝斤又对着陆亦休戳手指：“你看，我一走，这厮就丢下你去保天下，天下他老母的又不是他家的，瞎操什么狗蛋的心！”

        乐正花：“……”

        陆亦休：“……”

        帝斤还说：“等他战死沙场重新回到鬼界，鬼界立马要拉他去十八层地狱，我千求万求才求鬼界再宽限他几年，让他一直在鬼界等你。这事的因果是我不让陆亦休告诉你，你要是知道了他其实是来还债的，肯定接受不了。是我对陆亦休有私心，心想着还债这东西，还是叫债主不知不觉中还清才最容易，你若是成天对着陆亦休心里想的都是‘这家伙从前祸害过我’，这会变成横在你心里的坎儿，弄得不好还会变成你的心魔。”

        道理也是有一点的。

        可乐正花觉得帝斤讲的大部分的道理和他的嘴角一样都是歪的。

        “所以师父，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这么护着陆亦休，连鬼界和阎王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帝斤肯定不是普通人。

        帝斤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了。那笑容，仿佛在说：说出来怕吓着你！

        陆亦休插进来拦在帝斤跟前，不让帝斤装逼，对乐正花温和道：“地藏王菩萨的坐骑名唤谛听。”

        乐正花睁大了眼睛，“师父你原来也不是人。”

        谛听，口不能言，不能道出真实身份，便变成了帝斤。

        那个在寺庙里，孜孜不倦给地藏王菩萨的坐骑雕像擦屁股顺毛的小和尚，得到了谛听的福报。

        但是让乐正花与陆亦休和好的红绳，不是帝斤的叨逼叨。

        陆亦休依旧拦在帝斤跟前，对乐正花说：“我活着时，师父不曾说起这些事情，我并不知道前世有罪与你。我与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还债……”

        乐正花看着他，等着看他还有没有下文。

        “这天下女子那么多，我没有想过和其他女子在一起。”

        哦，这一记木鱼敲得挺响的呢。

        “只有你而已。”

        乐正花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在她和陆亦休住的小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树。

        那一年是满树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落叶还铺满了院子。

        在树下，陆亦休对她说，“我们成亲很简单，屋里两张床变成一张床的事情，你想什么时候搬床，我去村子里喊黑子哥、铁蛋哥他们来帮忙。”

        那是活着时，唯一一次从刚正不阿的陆亦休嘴里吐出带着些绯色的话。

        没想到死了还能再次听到陆亦休说这样含情脉脉的话。

        好吧，那就原谅这木鱼一次吧。

        和好归和好，乐正花一个转身的时间就“翻脸”把陆亦休赶出去，要和帝斤单独讨论一下人生。

        乐正花问帝斤：“陆亦休怎么样才算还清欠我的债？”

        帝斤摸下巴，其实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琢磨，从方觉丢花算起，这都快过去一百年了，两人依旧没算清账，他去请教过地藏王菩萨，但菩萨不肯说。帝斤猜着：“或许是你身上煞气消除干净的时候？”毕竟是陆亦休丢了小红花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你能消不？”

        “能消还用操那么多心？你身上这玩意连阎王爷都没办法，当初才急急把方觉给劈死了带回鬼界。”

        乐正花瞪眼，私以为神仙做事也挺任性的。

        帝斤继续说：“因果这个东西很玄妙，你要当初真被凡间那些妖魔鬼怪抢食去了也就好办了，偏偏天帝天孙把你这残花给叼了回来……”

        乐正花翻白眼：怪我咯？

        帝斤摆摆手：“我再去查查有没有办法，你们这样拖着，为师总觉得心慌慌。”刚走几步，又怕乐正花多想，又转过身解释，“那臭小子在意你是真，与前世没关系。造化弄人罢了，这生生死死万万年，天道也喜欢找点乐趣看。”

        所以还有裴安什么事儿啊？

        裴安觉得自己的罪都白受了。

        陆亦休光靠动动嘴皮子，三言两语就搞定了炸毛的小红花。

        木鱼？

        这分明是条在臭水沟里鼻孔朝天游来游去的大嘴鲶鱼！

        裴安气得要命，乐正花却心情好了，精神爽利后，突然想起裴安这么号人物。

        那天夜里裴安像变戏法一样把自己变成了成千上万的碎片，乐正花当时心情乱糟糟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哪里不对？

        是月亮照在湖面上，她看到了月亮的倒影，也看到了裴安的倒影。裴安一只鬼，怎么会像人一样能有倒影。

        乐正花又去了一趟阳间，在湖边喊豆豆。

        豆豆很快冒出水面，见到乐正花有点惊讶。

        “花姑娘？？”

        “我出去以后，这湖里可有什么异样？”

        豆豆答得快：“你是说最后救你出来的那个男子留在湖里的一缕残魂吗？”它见乐正花一脸迷茫，用灵力招来那缕残魂。乐正花隔着水面打量，像一片薄薄的纸人，呆呆傻傻一动不动，面容有些模糊，但是很好认出是裴安。

        只听豆豆解释：“你出水时候，他就把魂魄拆碎了，这湖一时抓不出那么多碎片，最后只留下这一缕。那位相公也是个能忍的汉子，把自己强行撕成碎片，得有多疼啊。”

        乐正花想捞一捞裴安的残魂，还没接触到水面，就被豆豆阻止：“别碰！这残魂不能算是水鬼，花姑娘你碰了又要被湖锁住，白费了那相公一片心血。”

        “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豆豆挺欣赏裴安，“我用灵力帮他养着这缕残魂，过两年我满千岁了，飞升之时把残魂顺手带出来，你给他带回去归位就行，也没不是啥难事。就是我飞升的日子记不大住，到后年春天你多来看看。”

        “好。”

        乐正花将此事记在心上。

        然后转身回了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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