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十八般武艺

“新月，你躲什么啊？”

        新月惊魂未定，瞪大眼睛看到对面的人正一脸不满地朝她抱怨，皱着眉，竟然还有一点儿委屈。

        “吓死我了，”新月没好气，“我还以为是坏人。”

        “我一身正气，哪里像坏人？”

        “谁叫你从后面追上来，咦你怎么还没回家？”

        “等你做完值日啊，”辛烨理所当然地答，背着书包往上跳了跳。

        “等我干嘛？我早上跟赛赛说了今天做值日，不用等我，”她没什么精神地摇摇头，好像忽然反应过来，指着辛烨问道，“不对啊，咱俩不是一个班的吗？你知道我今天值日吧？”

        辛烨一脸担忧地盯着她看，“新月你没事吧？感觉你好像变傻了。”

        “傻人有傻福，”她懒洋洋地摆摆手，“等我有事吗？”

        “没事儿”他豪气万千地一摇头，大声说道，“就想跟你一块回家。”

        新月立马捂上耳朵，“你小点声”

        “你想好要表演什么节目了吗？”

        “诗朗诵，”新月犹豫着，“可以吗？”

        “可以啊。”

        “但我只会背诗，不会朗诵，像苏梓聪那样的”

        新月双手夸张地比划了几个姿势，辛烨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声道，“我知道了！”

        他的大嗓门惊飞了路边啄食的几只小麻雀，走在他们前面的行人也惊讶地扭回头看。

        新月赶紧拽拽他的书包带，“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你来我家吧新月，”辛烨热切地说，特别开心的样子，“我家里有诗朗诵的光盘碟，你跟着上面学就行了，不难，很快就学会了。”

        新月摇摇头，“可小婶婶她们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让我妈打个电话不就得了？你小婶婶巴不得我妈给她打电话呢。”

        辛烨飞快说完，话音落地才觉得有些不妥，他看了新月一眼，好在新月完全纠结在她的诗朗诵里面，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辛烨松了一口气，他挠挠头，幸好也没有被妈妈听到，要不然自己又要挨批了。

        “阿姨好。”

        新月一边换上柔软的拖鞋，一边笑着向辛烨的妈妈礼貌问好，辛烨妈妈看到她很惊喜，走上前把他们两个沉重的书包都摘下来。

        “月月来啦，又长高了，更漂亮了。”

        辛烨妈妈摸摸她的头发，好像在证明她的个头真的长高了不少，新月不好意思地笑着，辛烨妈妈身上总是有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淡淡的清新的香气。

        她不是第一次来辛烨家里，还在第七街道小学时，周末辛烨爸爸偶尔回来时，她会被辛烨死活硬拽着邀请去家里做客，吴森吴忧高凤超和她会坐在辛烨爸爸的汽车里去辛烨家玩好玩的玩具，疯整整一天后再被辛烨爸爸一齐送回来。

        “月月过来吃水果，辛烨刚买了很多零食你”

        辛烨妈妈还没说完，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儿子抱着一堆摞得很高的零食摇摇晃晃走过来，她连忙过去，把最上面都埋没儿子头顶的零食箱拿下来，哭笑不得，“你搬家吗？”

        辛烨把自己最爱吃的零食搬到客厅，大方地分享给新月和自己的妈妈，“你们俩随便挑，别客气。”

        辛烨妈妈哭笑不得，“你倒会借花献佛，还不都是我给你买的。”

        新月笑眯眯地望着辛烨和他妈妈斗嘴，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才艺表演的乌云也暂时被这个家里温馨的气氛冲散了一点点。

        当辛烨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时，正好看到儿子弯着腰在电视机下面的储物橱里翻箱倒柜，于是奇怪地问，“找什么呢？”

        “妈妈，诗朗诵的光碟呢，我记得都扔到这里了。”

        “做什么？你要放动画片看吗？可放映机坏了，”辛烨妈妈蹙了蹙眉，“你爸爸一直没有拿去修，要不你们俩看电视里的动画片吧。”

        “啊？”辛烨一下子垂头丧气，“那怎么办？”

        新月摇摇手刚想说，没事不用了，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的辛烨又忽然跳起来，拽着新月往他的房间走，“我还有磁带，新月，你听磁带吧。”

        辛烨妈妈在厨房远远地柔声喊，“看动画片在客厅里看就可以了呀。”

        辛烨头也不回，“谁要看动画片了，我们干正事呢！”

        辛烨左手拿着一个蓝色的磁带，右手用食指不断向里旋着，他从一大盒磁带中翻出诗朗诵的，但里面棕色的彩带条都被扯出来了，新月四下看看，从书桌上拿了一支铅笔递给辛烨，“用这个转吧。”

        “不用，”辛烨扭身拒绝，固执地继续用手指把磁带条转回正常的轨道里面。

        新月担忧地望着那盘磁带，“你要转到猴年马月”

        “猴和马都跑得快，你就放心吧。”

        “”

        新月最后还是拿着那盘磁带回小婶婶家了，已经耽搁得太晚，她不想让小婶婶和赛赛一直等她吃饭，好在小婶婶今天有事也回家晚，新月进门的时候饭菜刚端上桌。

        直到新月坐在桌前吃完饭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都是“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和声情并茂的“九月，金色的季节，九月，温馨的季节”

        新月摸了摸自己的左边脸，小红心贴纸留下的触感有些干涩。

        “你俩演出要穿的鞋我放在鞋橱最下面，赛赛一会吃完饭你给月月找一条连脚裤，纯白色的，我去年给你买了好几条。”

        陈赛赛点头答应，新月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小婶婶。”

        小婶婶点点头，收拾东西匆匆出门了，她今天晚上要替一个同事值班。

        红色的劣质塑料裙，白色连脚裤，彩色花边袜，黑头绒绒鞋，这样打扮出来的效果就像穿了小孩衣服的老奶奶，她觉得德美小学老师的眼光实在一言难尽，但又说不了什么，只是她在看到吴森气鼓鼓的脸时，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很没有同情心地笑了。

        吃完饭陈赛赛拉着她来到鞋柜前，她们试了试脚上新买的鞋，“其实最开始好像都要穿红头小白鞋的，去年就要求穿小白鞋，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

        新月打了个哈欠，鬼知道为什么，她拍打着红头小白鞋上的散粉，把它重新放回鞋柜里，粉末散落了一地，她用纸巾将粉末仔细收集擦干净，摇摇头道，“你们学校真能折腾。”

        陈赛赛抗议，“现在也是你的学校好不好。”

        “哦”新月愣了愣，低头把小黑鞋也放回鞋柜里，起身时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忘记了。”她笑着说，眼睛躲在灯光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分明。

        新月向陈赛赛借了复读机后马上跑回自己屋里练习，陈赛赛用的是一个蓝色步步高牌子的复读机，和她的小霸王复读机差不多大小，新月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的按键，磁带沙沙响了有半分钟。

        她担心地把复读机拿起来摇了摇，怀疑辛烨把磁带转坏了，正凑上耳朵准备去听，复读机里忽然一声雄浑而充满感情的“啊！我的祖国母亲”，把新月猛地吓得一哆嗦，复读机差点拿不稳摔到地上，她揉着遭受重创的耳朵，赶紧把声音调小。

        新月第七遍模仿着复读机里男人充满激情和感动的声音，却怎么都找不到感觉，她无法调动自己的情感，更别提什么感情充沛情绪丰富。新月尝试着说服自己要进入角色，她闭上眼睛，用力想象着烛光下老师们辛勤批改作业的画面，却发现，自已“啊”地并不真心，越着急越不真心，新月忽然想起严老师。

        严老师是新月目前为止最尊敬的老师，她的脑海里想象着严老师批改作业的样子，可就算如此，她也始终无法张大嘴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去歌颂，更何况新月发现自己越是想着严老师，越是“啊”不出来，对严老师的情绪出口是含蓄内敛的，她无法用这种张扬夸张的方式对自己尊敬的老师表达感谢。

        新月一头栽倒在床上，有些自暴自弃，她挫败地想，或许诗朗诵不适合自己，那什么适合呢？

        唱歌？不会。

        跳舞？瞎跳。

        乐器？没学。

        她想起傍晚在辛烨家，对方拉着她学围棋，围棋装在盒子里发出好听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沉默地看着辛烨把棋盘摆在他们俩中间。

        “你会下围棋吗？”

        “不会。”

        辛烨挠挠头，“我也不太会，只学了一点，后来就半途而废了，最近又开始重新玩，新月我教你吧，我妈妈说，下围棋的孩子都黑白分明。”

        新月最后没有学会围棋，可能是因为她心不在焉，可能是她担心着要赶紧回小婶婶家吃晚饭，也可能是因为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速成，不管是围棋还是诗朗诵，抑或是别的什么。

        那她的才艺是什么呢？没有学过钢琴，没有学过围棋、葫芦丝，吹拉弹唱什么都不会，新月，你的才艺是什么？

        新月越想越恐慌，越分析越绝望，她本想着自己努力练习几个晚上，到了才艺表演那天最起码不怯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发挥出中等水平就可以了，如今看来，连这个微小的目标她都差了好远，新月拖来头顶上的枕头用力压在脸上，听到窗外小孩子坐在会唱歌的儿童摇摆椅车欢声笑语，摇摆车正放着一首曲调畅快的《大圣歌》。

        “哈哈！哈哈哈！腾云驾雾，追风逐电，一个跟头，哈哈哈，十万八千”

        谁都希望自己腾云驾雾一步登天，可现实情况是，她既不是孙大圣，也不是大长腿，新月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里夸张油腻的录音带和一个可以盖住脸的枕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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