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夏日常在

新月还是从吴森那里知道了辛烨不去德胜的消息，她讶异着握着电话半天没扣上，自己不去德胜是形势所逼，情有可原，况且是自己认真想过才决定的，而辛烨是为了什么？新月用奶奶的老人机给辛烨的号码发了一个短信，对方没有回，她担心是不是老人机信号不好短信发不出去，于是又发了两条，对方依旧没有回。

        直到傍晚奶奶和辛烨奶奶坐在树下摘菜的时候，新月才听到关于辛烨的消息。

        “臭小子被他爸关禁闭，一天没吃饭了，大城也是，跟自己儿子置什么气呢，那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怎么办？”

        辛烨奶奶愁容满面，新月把塑料袋里最后几颗油菜摘好，放到奶奶脚下的菜盆里，有条白色的菜虫在绿色的菜叶上蠕动，新月面无表情地把它捡出来，扔到地上，踢远。

        饿不坏，他房间里零食多着呢。

        而另一边宽敞整洁的家里，辛烨妈妈好不容易把发了一天火骂了一天人的丈夫劝出去散心，深吸一口气耐下心解决儿子的问题。辛烨忽然之间大吵着不去德胜上中学，而去德胜原本是已经定下的事，丈夫早就和人打过招呼了，现在儿子又是为了什么呢，叛逆期这么快就到了么，辛烨妈妈叹口气，无奈地抚了抚额头，然后走到儿子卧室前，不轻不重敲了两声门。

        “辛烨，把门打开，妈妈跟你聊聊。”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辛烨妈妈又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却低下去许多，“妈妈数三个数，一，二”

        “三”喊出口的同时门呼啦一下被拉开，迎面扑来一股风让辛烨妈妈吓了一跳，她定定神才看到自己的儿子握着门把手站在面前，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点儿疲倦，但脸上九头牛都拉不回似的神情还倔强地留在脸上。

        这孩子，辛烨妈妈无声地叹口气，照旧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头发，又拍拍他的肩膀，先吃点东西，然后跟我说一下你在想什么。

        辛烨妈妈把热好的面端到卧室的书桌上，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垂着肩膀闹脾气的儿子，“过来吃面。”

        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不多说什么，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用目光注视着儿子，过了有十几秒钟，辛烨动了动，站起来走到椅子前坐下，一声不吭地开始吃面。

        辛烨妈妈坐到床边，目光仍旧注视着儿子毛绒绒的后脑勺和稚气的侧脸，面条把脸颊撑出一个小鼓包，看起来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两三岁的小孩子。

        辛烨从小到大都不算乖乖听话的孩子，但也不是蛮横离谱的孩子，他聪明机灵，也淘气好动，心里有分寸，做事有章法，有时候比他爸爸还要厉害许多。

        所以她从不过度担心儿子的成长，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任性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辛烨妈妈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和儿子聊一聊了。

        一碗面见底，辛烨妈妈起身把面碗收到一旁，重新坐下，望着辛烨。

        “为什么不想去德胜上学呢？”

        “就是不想去。”

        声音哑哑的，大概是和他爸对吼了一天吼哑的。

        “不要说就是不想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辛烨沉默，低头盯着地板，脸上执拗的表情终于多了一点点示弱和委屈。

        “那你和妈妈说，你想去哪里？不想上学了吗？”辛烨妈妈放轻了声音。

        “我没有不想上学。”

        “那你就是”辛烨妈妈有些诧异，“不想去德胜这个学校上学？”

        面前的小男孩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德胜中学很漂亮的，离咱们家也近。”

        辛烨沉默。

        等了一会儿，辛烨妈妈再次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有不喜欢的同学也要到德胜上学？”

        辛烨摇头。

        “有你不喜欢的老师？”

        辛烨继续摇头。

        辛烨妈妈觉得自己和儿子玩的这场猜猜猜的游戏实在太损伤脑细胞了，幸亏丈夫不在家，否则对话进行不到一半就早早夭折了，所以她还得继续坚持，争取早日取得胜利。

        “你不喜欢德胜？”

        辛烨呆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似的，想了没几秒，然后还是摇头。

        辛烨妈妈深吸一口气，似乎咬着牙在问，“那你喜欢哪儿？”

        “德馨附中。”

        时间有一瞬间的凝固，辛烨妈妈抚着额，似乎被他这番闹腾气得头疼，语气也有些无奈，“是因为月月？”

        “没有，你别乱说！”

        “是我乱说吗，你不都明摆着告诉我了吗？”

        辛烨沉默了，抿着嘴不吭声，辛烨妈妈定定地凝视着自己儿子许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辛烨被妈妈看得六神无主，心里发毛，忍不住别扭地轻嚷，“妈妈你别老盯着我看！”

        “你这才多大呀就”

        卧室里眉目温柔的女人有些无奈，似乎又觉得有点儿好笑，最终缓缓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睛里多了些小男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忽然起身把碗收走，身后还坐在椅子上忐忑的辛烨见状慌张地朝妈妈的背影大喊，“妈妈！我到底可不可以去德馨附中啊！”

        “臭小孩！你今晚没有奥特曼看了。”

        晚上临睡前，新月握了一天的老人机终于传来了动静，她发过去的许多条劝解的话淹没在手机另一头的眼睛里，最终汇聚成了对方简单的几乎话。

        “新月，对于你来说，选择德胜中学还是德馨附中或许不一样，而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既然你都不怕，我还瞎担心个什么劲儿，朱思嘉打电话骂我，他说我去德馨附中就是给人家拖后腿的，我想，你们有这么多腿，也不怕我这一条后腿拖对不对？新月，我想和你一个学校。”

        陈赛赛十二岁生日新月送给了她一本自己熬了好几天晚上做的六公主贴画小传，她动用了自己积攒的小金库，在小卖部里买了一整套《欢天喜地七仙女》的贴画集，拿回家把有关于六公主的贴画撕下来，贴在同样新买的本子上，周围画上她自以为好看的星星月亮，以及简易的花花草草，又写上了一些可爱的人物对话，硬生生编成了一个简单的六公主下凡故事，当然，最后还在本子上面系了一根去年生日蛋糕没舍得扔的蓝色丝带。

        “谢谢。”陈赛赛讶异地接过她送的礼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竟然是震惊多过了激动，她有些不能相信，“新月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些东西”

        言新月的表情微不可见地僵硬了几秒，摆摆手，“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喜欢！”陈赛赛把礼物抱在胸前，大声地笑着说，“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新月摸摸鼻子，笑得同样灿烂。

        下午三点多天阴下来，天空下着绵柔的毛毛雨，像一大瓶免费的补水喷雾，小叔叔中午喝酒喝多了，不能送她回去，新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告诉奶奶明天再回家，她趴在窗边看了会儿雨后，忽然很想去见一个人。

        “小婶婶，我去找同学玩，很快就回来！”

        新月凭着记忆和厚脸皮问了好几路车的司机师傅后，踏上了前往大海烧烤的旅程。

        公交车上人很少，因为是邻郊大巴，司机师傅把车开得飞快，她把车窗开了一大半，绵绵的毛毛细雨就这样扑在脸上，伴随着公交车行驶的颠簸，后排两个大姨轻柔的唠家常声音，新月忽然很喜欢这一刻的感觉，这种自由自在，前途美好，希望满怀的感觉，无论过去的旅途有多少不开心，未来仍旧是美好令人期待的，她愿意去克服以后或许会面临到的无数困难，也自觉有勇气去做一个更好的人，未来，可以自由自在。

        新月晃悠到大海烧烤门口的时候，张大海正忙着送走最后一桌的客人，有一位粗心的大叔落了钱包在座位上，张大海拿着钱包一路追上去，哭笑不得地拒绝了半醉的大叔热情的小费，额前总是翘着的几撮碎发被雨水打湿，新月远远看着他，忽然觉得此人和蔼无比。

        就像傍晚沉静温柔的大海，无端地生出几分让人特别想要亲近的欲望。

        或许是一路过来心情很好，也或许是毛毛雨的天气挠得人心地异常发痒，新月笑了，对着前方的背影大声喊，“张大海！”

        张大海听见声音，吃惊地望向她，新月又喊了一声，几步跑过去追上她，扬起脸笑得灿烂，“我发现你的名字特别好听，每次喊出来都觉得气势磅礴，可痛快了！”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名字。

        “哦稀客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大海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大反派，新月就坡下驴，“当然是想吃东西呗，张大厨，您赏脸给烤两串儿。”

        “得嘞，您里边请。”

        马路边两个神经病像模像样地犯神经，新月跟着张大海往店里走，手背在后面，看到身旁走过去打着伞的路人很不解，有些可惜地叹道，“为什么要打伞啊，好不容易有这样的雨。”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下雨的。”

        “可这是毛毛小雨，”新月急切地比划，“很不容易的，很少见的，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这样的天气。”

        张大海低头嘿嘿笑着看她，像看一个长不大的弱智儿童，连计较着讲道理都是哄孩子似的。

        快走到店门口，新月扭头看向张大海，“你呢，你喜不喜欢下雨？”

        “喜欢啊。”

        “那就行了，”新月笑得很开心，“浪漫的人都喜欢下雨天。”

        张大海这次是真的用关怀弱智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慢悠悠说，“我喜欢下雨是因为雨天客人少，我可以躺着睡懒觉，可没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

        白色塑料椅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张大海把它们摞起来收进大伞下面，他接过新月递来的一摞椅子，笑着问道，“你呢，你为什么喜欢下雨天？”

        新月耸耸肩，站在大伞下往上望了一眼天空，雾蒙蒙的白气，垂悬着的灰云，朦朦胧胧地让人什么都看不清，确实不比艳阳高照更来得让人心情愉悦，可那有怎么样呢，她就是喜欢。

        “没有为什么啊，就是喜欢而已。”

        张大海同样跟她望了一会儿天空，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屋里走，“能吃几串？喝什么味儿的饮料？”

        雨天的确没什么客人，张大海端上来的烤肉冒着滋滋的热气，新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这一共多少钱，我给你吧，不能老白吃你家东西，我有钱的，真的。”

        她说得真诚实在，没想到张大海笑得比她还实在，“就你那点儿平时省吃俭用攒出来的小金库吗？得了吧，你这点还吃不穷我家，要是真愧疚，以后夏天晚上闲着没事过来帮忙端盘子，昨天晚上累死我了。”

        张大海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看来确实累着了。

        新月咬了一口烤肉，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不请外面的小工帮忙。”

        “我妈不喜欢，再说了，不是自家人不放心。”

        “哦。”

        新月又咬了一口肉，铁签碰到嘴唇时凉凉的，那我是自家人么

        对面的人喝了一口冰可乐，咂咂嘴，“我说”

        “啊？”

        张大海说话的声音平静，新月却好像被忽然吓到一样，吃惊地抬头望向他，“怎怎么了？”

        “你怎么了？”

        “哦我是我是来跟你说我考上德馨了！”

        新月仿佛终于找到了谈话的主题，放下铁签，郑重其事地拍着胸脯大声说，“我考上德馨了。”

        “早就知道了，”张大海又灌了一口冰可乐，挑着眉笑得像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大反派，“你们新生的信息就是我帮老师统计的。”

        新月忽然有些兴奋，“你在哪个楼？我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吗？”

        “估计你没这个机会了。”张大海古怪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德馨附中纪律很严吗？不让串楼层吗？”

        “大姐，”张大海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无奈地破功了，“本人今年光荣地考上了德馨高中，你能稍微慷慨地恭维一下我吗？非要等我自己说出来么”

        新月震惊地瞪着对面的人，呆了有四五秒，脑海里零碎的信息此刻终于飞快地拼接到了一起，对哦，这人前不久才刚中考完，所谓中考不就是毕业吗

        “啊恭喜恭喜”新月红着脸像被家长带出去串门而闷声不会说话的腼腆小孩子一般，喃喃说了几句恭喜才反应过来，她哭笑不得地用手指着张大海，“你、你邀请我来德馨附中，然后你自己毕业了！？”

        “对，”面前的人笑得像阴谋得逞的大反派，“好好享受你的初中时光吧。”

        “这会是你最开心的三年，”张大海收起不正经，低头微笑着看她眼睛，“最好的三年。”

        “真好，”新月放下手，开心地笑着，“我考上德馨附中了，你也考上德馨高中了，双喜临门，嘿嘿嘿哈哈哈”

        新月好像只会傻笑了，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头顶被人敲了一下。

        “我说，也不用那么高兴吧，看你之前魂不守舍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还害怕没学上，现在有没有觉得那时候自己傻透了？”

        “没有啊，我那时候是真的很担心，不过现在想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傻，太担心了嘛，现在好了，我自己选择，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而且我也会努力学习，让他们看看，就算不进他们眼中的重点学校我一样可以学得更好，一点儿都不比他们差。”

        新月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就算当时给她打一剂安心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用担心，你完全可以去德胜中学，只要交上择校费，绝对不会没有学上。如果是这样，那她就会开心吗，会全无忧虑高高兴兴、满怀期待地迎接她在德胜中学的新生活吗？

        不会。

        就算最后不是德馨附中，那也一定不会是德胜中学，因为那些决定，并非是她不想，而是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最后的时刻，只不过是伸手推开了遮挡而已。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新月忽然觉得全身轻松极了，她望着张大海笑意盈盈，“德馨附中同样会很厉害，我会做一个优秀的开国元老。”

        张大海点点头，温和地一笑，“好，那就去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吧。”

        “祝你成功！”

        张大海眨眨眼，拿起可乐笑着朝她举杯，新月不知怎么，那一刻忽然感觉自己热泪盈眶，好像要哭了，她赶忙抽了抽鼻子，一拍桌子站起来，抓起李子园想要来一个热烈的碰杯，然而言新月同学由于太过激动，刚站起来脚底就一滑，整个人扑通栽到了桌子底下。

        张大海俯过大半个身子弯腰来看她，“开头就不太顺利，看来你这是场硬仗啊”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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