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若星与合宜

　　求真教上空，夕阳西沉，霞光洒满山川，一切仿佛岁月静好。
　　合宜静静地站在山门前，身姿娉婷，长发在风中微微飘荡，她低头看着这座熟悉的宗门，心中却翻涌不已。
　　尽管大战仅仅在三个月以前，但求真教内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与从容，山门前的弟子各司其职，巡山、修行、讲道，一切井然有序。
　　“看来若星的确是治宗有方。”
　　合宜低声自语，眼神中掠过一丝赞许：
　　“即便宗主身殒，求真教仍未有一丝紊乱。”
　　合宜与若星在二人尚未突破合道境的时候就已经相识，合宜清楚地记得，自己与若星相遇的那个灵境，名为“七境传承”。
　　七道传承，乃是上古七位合道境修士陨落之后所留的神念传承，每一道传承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时的合宜不过初入修行界，却已名动一方，虽然那时的合宜不过元婴期修为，却倚仗着她独有的“媚天领域”，在一群化神期强者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合宜也不是全然没有付出代价，那时的合宜身受重伤，灵力枯竭，离通过灵境仅一步之遥，却也到了强弩之末之境。
　　就在那时，若星出现在了合宜面前。
　　若星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合宜的警觉，合宜一脸警惕地看着缓缓走来的若星。
　　她清楚，能够深入“七道传承”的灵境至此地，却身上毫发无伤，意味着对方绝非寻常之辈。
　　她微微蹙眉，暗暗调动体内灵力，随时准备出手，然而，若星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径直朝她走来。
　　合宜神色一变，当即展开自己的“媚天领域”。
　　在这领域之中，她的气息、容貌乃至灵魂的韵致都会对周围产生强烈影响，修为较弱者无论男女，皆会在她的绝美容颜下沦陷，甚至直接化作她的傀儡。
　　然而，眼前的若星却如未受半分影响般，依旧平静地走着，步伐自然从容，没有一丝迟滞。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迷醉，合宜心中骤然一沉，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能完全无视自己领域之力的人，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修仙之路是不是就要在这里走到尽头了。
　　她闭上了双眼，没有求饶，也没有说一句软话。她的尊严不允许她低头，即便是面对生死。
　　合宜等待了一会儿，预想之中的杀意与剧痛并没有降临。
　　合宜心中疑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若星站在她面前，手中托着一枚古朴的罗盘。
　　罗盘上点点星光流转，温柔而澄澈，星辉洒落在她的身体上，她那些深重的伤口，竟然在星光中迅速愈合。
　　“你……为什么救我？”
　　合宜声音中带着不解与几分警惕。
　　若星平静地回答道：
　　“这是我曾经对一个人的承诺，那人救过我，没有要任何回报，只是希望我，在他人无助之时，能出手相助。”
　　合宜眉头轻挑，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这修仙界竟然也会存在这等善人？那个人是谁？”
　　若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道：
　　“浩气宗如今的宗主，震元道人。”
　　“浩气宗吗……”
　　听到这个名字，合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在若星的治疗下，合宜的伤势很快痊愈。两人随后结伴继续在灵境中穿行，寻找通往传承的最终之路。
　　途中，他们碰到了不少重伤濒危的修士。奇怪的是，若星并非对每一个人都施以援手。
　　有的人他毫不犹豫地救下，有的人他只是看上一眼便不再理会，径直离去。
　　合宜对此颇为不解，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只救一部分人？难道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一救吗？”
　　若星回答得平静而坚定：
　　“我拥有一门秘术，能看穿人心的善恶。善意多的人，我便出手相助。若恶意居多，我便放弃。不是我无情，只是世间资源有限，比起恶人，我还是更希望世间善人更多些。”
　　合宜微微一愣，随即低头沉默不语。
　　她修行的是媚术，一直以来受尽偏见，从未有人真正以“善意”看待她，如今在若星眼中，她竟属于“善意偏多”的那一类。
　　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若星淡淡说道：
　　“无论修行何种法门，无论你走的是哪条路，修炼的方式只是手段。道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媚术也好，剑术也罢，不在术法，而在人心。”
　　这句话让合宜沉默良久，她与若星并肩前行，心中第一次对“道”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灵境深处，一座七彩光辉交织的天阶之上，合宜与若星并肩前行。
　　一路穿越险阻，二人配合得已然默契。而今，前方天阶尽头便是灵境终点，也正是那传说中“七道传承”之所。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入最后一段阶梯时，几道阴冷而森然的气息突兀地浮现于空中。
　　一道黑雾凝聚，化作一个身披黑袍的魔修，他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嗓音沙哑如砂纸：
　　“呵呵呵……我就知道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化作我等的修为吧！”
　　紧接着，又有六名魔修接连现身，将合宜与若星围在中心。
　　他们气息强横，至少都是元婴后期修为，领头者甚至隐隐已有半步化神之势，显然早在此地布下伏兵，等待其他修士前来送命。
　　“看样子，他们是专门堵在这里截胡的。”合宜冷声说道，神情毫不慌乱。
　　若星神情淡然，缓缓踏前一步，道：
　　“合宜，你对付左边三个，我对付右边三个，那个中间的强者我们联手解决。”
　　“可以。”
　　合宜点头，媚眼含笑，却在瞬息之间杀机毕现，脚下一踏，整片空间顿时浮现出无边粉色霞光，仿佛天地都沉入她构筑的幻梦之中。
　　与此同时，若星祭出星罗盘，一道道星光流转而出，身影化作流影，扑向右侧三名魔修。
　　然而，只是短短一个照面，若星便已经落入下风。
　　“咦？”
　　合宜眼角余光一瞥，忍不住露出一抹惊讶，声音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平静：
　　“你连一个魔修都压不住？不是吧，之前你可是轻松破解了我的领域。”
　　若星苦笑着抵挡住一记掌击，解释道：
　　“那是因为……我是无性之人。”
　　“什么？”
　　合宜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战斗：
　　“你说什么？？？”
　　“我修行的功法，需要断绝七情六欲、阴阳属性，以求心境纯净，所以我……既非男子，亦非女子，自然不受你的媚天领域影响。”
　　若星一边艰难应对，一边简要解释。
　　合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自己的领域无效，并非若星强横无比，而是他恰好克制自己的术法。
　　她不由冷笑一声：“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凑巧。”
　　说话间，她手指轻弹，一道媚光激射而出，整个“媚天之境”瞬间爆发到极致，七彩光雾充斥整个空间，天地仿佛化作一处美梦幻境。
　　那三名扑向若星的魔修猝不及防，神色一滞，眼中浮现出痴迷与恍惚，仅仅一个呼吸，三人已然如失魂傀儡，任由媚光化为利刃，将他们斩杀于原地，连元神都未能逃脱。
　　她转身再次挥袖，整个领域如潮水般席卷而去，剩余几名魔修也在惊恐中魂飞魄散，甚至连那位半步合道的魔修也没能逃出生天。
　　杀伐之后，合宜轻轻收回领域，落地之时，衣袂飘扬，神色悠然。
　　“这下，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她走到若星身边，笑着说道。
　　若星点点头，目光温和：“多谢。”
　　两人一同继续前行，踏入灵境的最后一层，七座古老高台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宛如连接苍穹的神桥。
　　每一座高台上都悬浮着一道不同的传承法印，分别对应七道上古传承：御剑、幻影、炼体、天阵、音杀、真诀与众生。
　　“你选哪个？”若星轻声问。
　　合宜没有犹豫，目光落在那枚虚幻无相的法印之上，那是一门上古幻术秘法，能够与合宜的领域相辅相成，大幅增强合宜的力量。
　　“我选它。”
　　她抬步而上，身影瞬间没入光芒中。
　　若星则走向了最不起眼的一道传承，那枚法印静静悬浮着，不带一丝威势，却散发出淡淡的和煦光辉，宛如晨曦。
　　“你选这个？”
　　合宜走出传承光阵，有些意外：
　　“这门术法……没有攻击力吧？”
　　若星微微一笑：
　　“这门法术名为《众生道》，效果很有意思，能够连接众生意志，传输他人的执念与愿力。”
　　“你不选择增强实力的功法吗？”
　　合宜皱眉问道。
　　若星摇头，淡淡说道：
　　“多数人修仙，是为了求道。而我，却是为了求得真理。虽说真理包含于道之中，但我希望，走出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条路。”
　　合宜怔了怔，随后轻轻一笑：
　　“你这人啊……还真是和普通修士不一样。”
　　合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在求真教山门前，目光望向熟悉的山峦。
　　“若星……”
　　她低声道，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
　　“你这家伙……到头来，还是没能找到你的‘真理’啊。”
　　从年轻时初识，到并肩闯过灵境，再到后来各自为宗门奔走，他们虽志向不同，却始终是朋友。
　　合宜一直知道，若星心中那份对“真理”的执着，比任何修士对力量的渴望都要强烈。
　　但若星的为人太过仁善，总是想着替别人承担，她一直觉得，若星那样的人，不适合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
　　她微微摇头，心中叹息，若星若还活着，也许会继续固执地寻找所谓“属于自己的真理”。
　　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时，一缕淡淡的星光悄然浮现于空中，像极了昔日若星使出法术时的星辉轨迹。
　　合宜怔了一下，正欲施展法术戒备，星光却迅速凝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衣袍清雅、眉眼温润，正是那原本“已然身死”的若星。
　　她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绷紧，低声开口：
　　“若星？你……你怎么会……”
　　若星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如昔：
　　“没想到，第一个见到我苏醒的人会是你，合宜。”
　　合宜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迟疑了片刻才问道：
　　“你……你不是已经在那一战中陨落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颜无命所湮灭……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星笑了笑，没有急着解释，反倒从袖中取出一朵晶莹剔透的灵花，花心处流转着微弱的神识波动。
　　“这是……仙宝，蕴灵天花？”
　　合宜认出那花，心中隐隐浮现一丝猜测。
　　若星点头：
　　“早在我察觉众生门的行动之时，就以秘法将一缕本源神识分出，藏于蕴灵天花之中，设下唤醒法阵……当我身陨之时，蕴灵天花中的意识便会被唤醒。”
　　“你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
　　合宜声音低沉。
　　若星没有否认，只道：
　　“与颜无命那一战，我没想回头，只是也没想真正死去。”
　　合宜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略带些责备：
　　“真是吓死我了，你从来都这样，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一个人去扛。你就不能偶尔告诉别人一声？”
　　若星轻轻摇头：“生死皆由命定，即便我告诉他人，也不会改变我或生或死的结局。”
　　合宜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若星见状也不再多言，目光望向远方，淡淡说道：
　　“我这一次醒来，并非只是为了延续性命，而是我终于明白，真理不是靠独自求索就能获得的。”
　　“哦？”合宜挑眉。
　　若星转头望向她，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以往更坚定：
　　“从苏宗主的战斗中，我终于发觉，众生的愿力、信念与选择……才是真理的具象。过去我执着于从道理中提炼真理，现在我想从人心中理解真理。”
　　合宜望着他，眼中情绪一时间难辨，最终点头：
　　“好吧，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好好活着。”
　　“你此次前来，是想替我看看求真教是否出现骚乱吧？谢谢。”
　　若星看着合宜，认真地说道。
　　合宜摆了摆手：
　　“与其谢我，不如早点找出你的‘真理’，别像以前那样总是让人担心。”
　　若星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虽无言语，却已明了。
　　他们终究是朋友，是彼此在这混乱修真界中，少数愿意信任与尊重的存在。
　　仅此而已，但也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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