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南北双标准

南方服务总站挂牌的第六天。

老陈水泵行的前厅被清理出来，专门用来堆放从各网格回传的三联防伪单据。

厚厚的一摞黄联，全是各铺子给机器换件、保养后打孔核销留下的存根。

赵小云坐在一张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和一叠数据纸。

她没有穿省大进修时的列宁装，换了件干练的白衬衣。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神情专注。

旁边，韩子墨正帮她把一摞摞带泥点的黄单按区域分开。

“数据不对劲。”赵小云盯着纸上的曲线，眉头紧锁。

赵启明刚从车间查完配件消耗，撩开门帘走进来：“怎么不对劲？是不是下面的人又作假报账了？我今天就带人去查！”

“不是作假。”赵小云抽出一张黄联，递给赵启明。

单子上写着：大杨村三队，轻骑兵03号机，更换左侧履带一段，轴承两套。

“你看这张。还有这张。”赵小云连续拍出十几张单子，“从前天开始，回流的数据显示，天海市轻骑兵的故障点，百分之八十集中在底盘履带磨损和传动轴承进水。而我们在省城大本营测试的时候，故障主要在离合器片烧损和发动机过热。”

赵启明挠了挠头：“省城地硬，离合器吃力。天海这边全是烂泥，泥水顺着缝隙往轴承里钻，坏的肯定不一样。这有啥问题？”

“问题大了。”顾念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大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在赵小云对面。“继续说。”

赵小云拿出一张她手绘的散点图，平铺在桌面上。

“我把这几天回收的一百三十份黄联单做了分类。天海市的水田，不是一种烂泥。”赵小云指着图上的三个集中区域，“我按土质阻力和含水率，把它分成浅泥、黄粘泥和烂根泥三类。

“你看，浅泥区故障率最低。黄粘泥区，履带磨损极其严重，因为泥巴粘性大，容易把履带板扯断。而烂根泥区，也就是大杨村那种低洼地，虽然水深，但不粘，最大的问题是轴承密封不严，泥水倒灌。”

韩子墨站在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这是典型的环境异化导致的数据分层。如果在生产端不做区分，继续按照统一标准排产备料，会造成极大的资源浪费。”

赵小云点头：“没错。如果按省城的标准备料，我们运来一堆离合器片，却发现天海市根本用不上。而他们急需的防腐轴承和加厚履带，又会断货。”

赵启明急了：“那咋办？省城现在全是一条线跑出来的机器。总不能为天海市单独开个厂吧？”

顾念念盯着那张散点图。

八十年代的重工业，讲究的是“一刀切”。一个型号吃遍全国。结果往往是南方好用的机器到了北方被冻裂，北方抗造的机器下了南方水田直接陷死。

大厂病，就是从死守单一标准开始的。

“不开厂。改参数。”顾念念抬眼，语气果决，“建立南北农机参数分表。”

赵启明愣住：“分表？”

“对。”顾念念拿过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以北，土质硬，地块大。排产标准代号定为‘四零’。重点加固动力输出和离合器总成，底盘维持基础配置。”

她笔尖滑向南方。

“这条线以南，水网密布，烂泥地多。排产标准代号沿用‘轻骑兵’。削减离合器冗余，把成本倾斜到底盘密封圈和三段式拼接履带上。”

赵小云立刻领悟：“这样一来，我们的备件库也可以分成两套账。北方的特约站多发齿轮和离合器，南方的总站只发橡胶件和密封圈。库存压力至少下降百分之三十！”

“不仅是库存。”韩子墨补充，“维修工时也会大幅缩减。方言手册再配上精准的备件，这套系统在南方就算闭环了。”

“可省城的生产线……”赵启明还是有顾虑，“现在流水线全是按老图纸定的。突然分两套标准，车间的吴老头他们能转得过弯来吗？”

“让吴守转弯，就用订单砸他。”顾念念靠向椅背，“赵启明，你现在就根据赵小云分出来的天海市三大土质数据，列一个首批轻骑兵专属配件的排产单。只要告诉车间，这是南方真金白银交了定金要的货，老工人比谁转得都快。”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又是一次重大的权力下放和管理升级。

砚秋农机，彻底告别了靠天吃饭的单机时代，进入了根据数据定制的双标准时代。这在天海市，甚至整个省内农机界，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我马上去列单子！今晚就给省城发电报。”赵启明拿过数据表，快步朝外走。

顾念念看着赵小云整理单据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防伪黄单这个闭环，你收得很好。”顾念念说，“这帮特约站的老板以为这单子只是用来结账的，却不知道，他们每打一个孔，都在帮我们完善一次整个南方的地质模型。”

赵小云笑了一下：“数据不撒谎。只要他们敢用，我们就敢算。”

双标准落地。顾念念知道，天海市的城墙，算是彻底筑起来了。王大发那种靠垄断吃差价的二道贩子，再也不可能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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