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沈大姐的旧账本

省城城郊，红星橡胶制品四厂，实际上只是个挂着国营名头、自负盈亏的街道作坊。

院子里堆满了废旧的汽车轮胎、拖拉机履带边角料，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厂房里只有两台七十年代出厂的硫化机在工作，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顾念念、赵启明和赵小云走进院子时，沈翠芬正蹲在地上，分拣一堆黑色的废料。

看到顾念念来，沈翠芬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

“顾厂长，你们怎么来了。”沈翠芬把几人领进简陋的厂长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个掉了瓷的茶缸，墙上挂着一张破旧的生产进度表。

昨天测试的成功，并没有让沈翠芬高兴太久。她昨晚去城里打听了天海市轻骑兵的出货量，那个数字让她整夜没合眼。

几人坐下后，沈翠芬没有倒水，而是直接转身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厚本子。

本子边缘卷边，纸张发黄。

沈翠芬把本子放在顾念念面前，手压在封面上。

“顾厂长。我昨晚算了一宿。”沈翠芬声音干涩，“你们要的量太大。我这厂子里，满打满算只有六个熟练工，两台老机子。就算我们不睡觉，一个月最多只能压出五百个圈。这还不算次品率。”

她把本子推向顾念念，眼神里带着一种底层的无奈与坦诚。

“这是我们厂的底账。账上只有三百块钱。我买不起新设备，垫不起大批量的原料钱。我这个小庙，接不住你们这尊大佛。你……你还是去找省里的大厂吧，别让我耽误了你们的南方大市场。”

赵启明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遍地找机会搞钱的年代，居然有人把送上门的大生意往外推，甚至主动交底自曝其短。

顾念念没有被这番话打动，也没有出言安慰。她直接翻开了那个破旧的账本。

账本记录得很杂乱。没有会计标准的借贷科目，全是沈翠芬自己用圆珠笔画的格子。

“三月四日，收城南王瘸子废胎两百斤。出件三百个。废料十九斤。”

“四月二日，老李头机器温度不稳，次品六个。扣工资两角。”

“五月十日，重新炼边角料。成胶率九成。”

顾念念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整整看了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赵小云在一旁快速浏览，职业习惯让她迅速捕捉到了这本烂账里的核心数据。

顾念念合上账本。

“小云，报废料率。”顾念念开口。

“综合过去一年的记录，总进料五千斤，成件废料损耗率不到百分之二。”赵小云脱口而出。

“报次品率。”

“成品压铸报废率，千分之五。”赵小云报出这个数字时，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赵启明不懂这些数据的含金量，但他看得懂千分之五意味着一百个里面坏不到半个。

顾念念将手压在账本上，看向沈翠芬。

“沈大姐。你去省里大厂看过他们的账吗？”顾念念问。

沈翠芬茫然地摇摇头。

“国营一厂的废料损耗率是百分之十五，次品率是百分之三。”顾念念点出实情，“他们用的是最先进的数控硫化机，用的是全新的进口橡胶原材。但他们的废品，比你这个手工翻新的作坊还要高几倍。”

沈翠芬愣住了。

顾念念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你以为你的劣势是设备旧、没资金。但你没看到你最大的优势。”

顾念念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废旧资源极其变态的利用率。这说明你把成本压到了骨头缝里。”

“第二，极低的次品率。这说明你这六个老工人，凭手感就能把那台破机器的火候控制在绝对精确的范围。这是任何大厂流水线替代不了的稳定性。”

顾念念把账本推回给沈翠芬。

“不用扩产，也不用买新设备。”顾念念直接定下方案，“资金我来垫。你也不需要一个月做几万个圈。你只要负责满足天海市二十个特约维修站每月的固定消耗量。我们用网格维修单的真实消耗数据，来倒推你的排产计划。”

顾念念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闭环。

“前方坏一个，后方你生产一个。不压库，不盲目上量。这叫定向精准配套。”顾念念看着她，“这种精细活，大厂不屑干，他们也干不出你这种低成本。”

沈翠芬眼眶红了。她干了半辈子黑胶泥，第一次有人把她当做不可替代的优势环节。

“顾厂长，我懂了。”沈翠芬抹了一把眼睛，“我干！我带人把命拼上，保证不断你的货！”

“不用拼命。”顾念念站起身，“手艺再好，老机器的偏差也是客观存在的。现在唯一限制你们成品率的，是模具。”

顾念念看向赵启明。

“启明，去厂里叫陈师傅。带上我们打磨黄铜齿轮的全套锉刀。”顾念念下达新指令。

“叫陈师傅干嘛？”赵启明问。

“修模具。”顾念念走向车间，“农机厂的精加工师傅，现在要教橡胶厂怎么磨边线。我要让这台七十年代的破机器，压出比欧洲货公差更小的国标三小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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