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华商的第二份合同

三天后。省城大礼堂北侧的“春风茶室”。

这家茶室装潢考究，桌椅都是老酸枝木的，在这个年代的省城算是顶级销金窟。

陈建华穿着一套挺括的灰色条纹西装，坐在临窗的包间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四溢。

包间的门被推开。顾念念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干练深色长裤，带着夹着算盘和文件夹的赵小云走了进来。

“顾厂长，大驾光临，快请坐。”陈建华站起身，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仿佛前几天在招待所被赶出门的不愉快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顾念念没有寒暄，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赵小云坐在她身侧，翻开记录本。

“陈干事今天找我，不是为了喝茶吧。”顾念念开门见山。

陈建华干笑一声，坐回椅子上。“顾厂长还是这么雷厉风行。行，那我就直说。”

他从身后的真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彩色文件夹，推到顾念念面前。“上次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急躁了。黄老板听了汇报，不仅没怪你们，反而非常欣赏顾厂长的骨气。”

陈建华手指点着文件夹的封面，上面印着东南亚的热带雨林和水稻田图片。“天海市的泥地算什么？南洋那一带的连片沼泽湿地，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黄老板看了你们轻骑兵前几天的实地测试数据，非常满意你们机器的吃泥能力。”

“所以呢？”顾念念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那些花哨的照片。

“所以，黄老板决定换个合作方式。”陈建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合同，“这是第二份协议。我们不要你的图纸了。我们只要求轻骑兵在海外湿热地区的独家代理销售权。”

陈建华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诱惑：“顾厂长，只要你签了字。华兴贸易将利用在南洋庞大的商路网络，帮砚秋农机把产品卖到海外去。你们不仅能赚外汇，还能直接绕开国内那些老牌大厂的排挤，一步登天。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帮着开疆拓土？让出利润只拿销售代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顾念念不动声色地拿起那份合同。

赵小云在旁边凑近，目光如炬，直接略过前面冠冕堂皇的销售分成比例，开始往后翻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加条款。

翻到第四页，赵小云的视线突然定住。她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算盘甚至没拿起来，直接转头看向顾念念，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顾念念顺着赵小云的手指看去。

条款上写着：“为保证海外湿热地区的售后维保质量，所有出口型轻骑兵的底盘及传动易损配件，需由华兴贸易指定供应商进行统一采购、配发与维修。原厂不得干涉。”

顾念念看懂了。

她猛地合上合同，将烫金文件扔回桌子中央。

好精妙的局。

表面上放弃了对核心图纸的掠夺，也放弃了在国内市场的缠斗。转头用庞大的海外市场做诱饵。但实际上，黄老板玩了一出“整机带货、配件吸血”的把戏。

一旦机器卖到海外，出了故障，砚秋农机鞭长莫及。维修配件的定价权、供应权全部被华兴贸易掌握。这意味着，轻骑兵将在海外变成一台被黄老板完全控制的敛财机器。不仅整机利润微薄，最终还会因为高昂的指定配件维护费，彻底砸了国货的招牌。

“黄老板这算盘打得真响。”顾念念看着陈建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我们的整机当敲门砖，拿着售后配件权当收割机。你们在南洋卖的到底是轻骑兵，还是你们的高价欧洲胶圈？”

陈建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镇定：“顾厂长，海外的情况复杂。你们那个沈翠芬作坊里的东西，土包子气太重，怎么上得了台面？我们这也是为了保证机器的稳定。大家都有钱赚，何必死抠着配件不放？”

“配件标准和供应渠道，是轻骑兵的底线。”顾念念站起身，俯视着陈建华，“海外市场，可以谈非独家区域服务。但有一点必须写在纸上：轻骑兵整机开到哪，我们的原厂配套件标准就定到哪。任何人，包括黄老板，别想插手我们的售后体系。”

“顾念念，你太狂了！”陈建华猛地站起来，茶杯盖被震得叮当作响。他撕去了伪善的面具，指着顾念念，“你真以为靠那十台破机器在烂泥里转两圈，就能顶得住市场规律？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天海市就会有人教你什么叫现实！”

“我等着。”顾念念头也没回，带着赵小云径直走出了茶室。

刚回到招待所门口，就看到赵启明焦急地在台阶上踱步，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电报纸。

看到顾念念，赵启明快步迎上来，脸色铁青。

“厂长，出事了。”赵启明把电报递过来，声音发紧，“王强在天海打来的加急电话。天海市周边的几个县城，突然冒出来大批打着‘轻骑兵底盘专用件’招牌的修理铺。”

顾念念拿过电报纸。“他们卖的是沈大姐的货？”

“不是！”赵启明咬着牙，“老陈买了一个拆开看了。包装跟咱们一模一样，但里面的胶圈软得像泥巴，液压阀根本没有老周开的排泥槽。那是粗制滥造的假货！现在已经有农户装了那种件，机器趴窝了，正闹着要砸老陈的牌子！”

顾念念目光一凛。陈建华刚才在茶室里的威胁，应验得如此之快。

买断不成，捆绑不成。现在，他们开始用劣币驱逐良币的下作手段，企图从根子上毁掉轻骑兵刚刚建立的口碑。

风暴，已经在天海市的烂泥田里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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