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碎了

早餐还是她爱吃的那些。

季满星坐在餐桌前，段裴雾就坐在她旁边，撑着脸看她吃。

那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黏腻又专注，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送她到校门口，临下车前，段裴雾说：“晚上我来接你。”

季满星点了点头，“好。”

段裴雾看着她，忽然倾身过来，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轻声开口，“宝宝，你开心吗？”

季满星愣了愣，眼底满是茫然。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更猜不透他话里藏着的别的心思，只能愣了愣，乖乖点头。

“开心啊。”

段裴雾闻言，眼尾微微弯起，漆黑的眸子里漾开细碎又温柔的光。

“宝宝开心就好。”

季满星看着他，抿了抿唇，“段裴雾。”

“嗯？”

“你晚上不好好睡觉吗？”

段裴雾一顿，唇角弯了弯，“睡了啊。”

“骗人。”季满星看着他，“你黑眼圈这么重，明明就没睡好。”

段裴雾没说话，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

“睡不着，你在我旁边我怎么可能是睡得着。”

他这话说的暧昧极了，带着点低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季满星顿时无语，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季满星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段裴雾跟她约定好的，说每天都要吻别。

段裴雾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去吧。”

季满星下车，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校门口，段裴雾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学校里走。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浅灰色的针织衫，很软很舒服，是段裴雾准备的。

自从知道段裴雾会在衣服上动手脚以后，她总是会有意无意的伸手摸一下那个凸起，都养成习惯了。

她今天跟往常一样，指尖轻轻抚过肩线，动作忽然一顿。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季满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校门口的方向，那辆车已经消失在车流里。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段裴雾坐在诊室的沙发上，姿态懒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面料的纹理。

医生合上病历，语气温和地开口，“最近怎么样？”

段裴雾的指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

“她今天亲我了。”

医生：“……”

医生沉默了两秒，斟酌着开口：“……我是问你的状态。”

“我很好。”段裴雾回答得很快。

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段裴雾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她很开心。”

医生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缓了语速，“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段裴雾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个问题从某种状态里拉回来。

他点了点头。

医生语气比之前更温和了些：

“那个药，刚开始会有点难受，身体需要时间适应，等适应了，会好一些。”

那种药的副作用有些大，恶心、厌食、浑身乏力，情绪无法波动。

刚开始服药的阶段，能熬过去的人不到一半。

段裴雾没说话。

但他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难受？

他不觉得。

那些恶心的感觉，吃不下东西的感觉，夜里睡不着，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只要能让她开心。

只要能让她继续那样看着自己。

只要她不走。

他做什么都可以。

医生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抗拒、戒备、浑身是刺。

问什么都不答，看谁的眼神都像在看敌人。

那时候让他吃药，简直像是在逼他喝毒药。

可现在呢？

他主动联系自己，主动服药，主动配合治疗。

看起来是好事。

但现在，医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所有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她。

没有一句关于他自己。

他愿意治疗，也不是因为想救自己。

这种状态，比抗拒治疗更危险。

“段先生，”医生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

“没有。”段裴雾倏的看向他，神情阴冷。

“不会有那一天。”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等到人离开，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丝，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她。

段裴雾大概会碎。

而碎掉的段裴雾，没人能拼起来。

工作室里，季满星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

“满星学姐！”门被推开，探进来几张笑嘻嘻的脸，

“我们那个小组的临时场地被占了，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工作室？就一下下！”

是几个学妹，平时关系还不错。

季满星看了一眼自己那尊泥塑，犹豫了半秒。

“行，你们用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正好去交个材料，一小时后回来。”

“谢谢学姐！”几个学妹欢呼着涌进来。

季满星走到那尊泥塑前，拿起旁边的湿布，仔细地盖好，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材料交得很顺利，周雯还拉着她聊了几句isc的事，说她的初审反馈不错，让她继续准备后续的材料。

季满星从办公室出来，心情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惊呼，她推开门。

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地上，那尊泥塑碎成了几块。

脑袋滚落在桌脚边，躯干断成两截，那些她捏了很久的线条，全都裂开，混在一堆碎泥里，面目全非。

一个学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都白了。

“学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它、它就掉下来了……”

旁边几个人也慌慌张张地帮腔：“学姐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满星没说话，看着地上的那些碎片，脑子里有些嗡嗡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段裴雾站在这里，从后面环住她，握着她的手一起触碰泥塑的画面。

他说：你要给它取名字，只能你取。

季满星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碎片。

“学姐……”学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赔你，我……”

“没事。”

季满星声音有些干涩，把手里的碎片放回地上，朝那几个学妹笑了笑。

“本来就是练手用的，没什么。”

几个学妹面面相觑，脸上的愧疚还没消下去，但见她真的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渐渐松了口气。

“啊，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呢，吓死我了……学姐真的对不起……我们帮你收拾一下。”

季满星看着她们用把碎掉的雕塑铲起来。

没什么的。

本来就是练手用的，再做一个就好了。

她手很巧的，做过那么多东西，比这个复杂的都做过无数。

再做一个就好了，做一个更好的，做得更像一点就行。

雨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很快就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把整条街道都裹进一片湿冷的混沌里。

段裴雾站在垃圾桶旁，静静的看着垃圾桶里那堆碎得彻底的泥塑。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糊住眉眼，浸透了他身上那件黑色衬衫。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雨里的雕塑，一动不动。

段裴雾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垃圾桶里那片最薄的碎泥。

冰凉，黏腻，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此刻，全世界的雨，好像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冷到骨头里，寂到心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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