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安

第二年的时候，季明月和庄延钦结婚了。

她没有回国，在电话里开心的送上了她的祝福，还送了一尊她做的雕塑。

季明月收到后很开心，打视频时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的笑。

季满星也替她开心。

两人絮絮聊着她结婚的琐事，聊到尾声，季明月看着屏幕里清瘦却愈发沉静的季满星，眼底泛起心疼，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星星，他不醒，你就不回国了吗？”

季满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沉默蔓延开来。

电话那头的季明月都有些后悔问出这句话，刚想开口打圆场。

就听见季满星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是在回答季明月，又像是在对着遥远的某人许下承诺：

“他会醒的，我等他。”

季明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终究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便挂了电话。

季满星坐在窗边，久久没有动弹。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赌气，心里始终梗着。

就好像，她回去了，段裴雾就真的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一样。

所以她等着，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奇迹。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四季轮回，花开了又谢，雪落了又融，转眼便过了第三年。

季满星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每天雷打不动地打视频电话回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有些害怕了日复一日的没有回应的日子。

这年的冬天，阿尔卑斯山的雪下得格外大，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一片洁白之中。

季满星独自一人来了这里。

奥蒂塞伊藏在阿卑斯山下，是一座被森林和雪山环抱的小镇。

冬天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在画框里的油画。

季满星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镇上几乎看不到游客，只有偶尔几个本地人踩着滑雪板从山坡上滑下来，留下一串细碎的雪沫和短暂的笑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她住在一家家庭旅馆的三楼，环境不错，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脉。

小镇的中心是一条不长的石板路，两旁全是木雕工坊。

这里是整个意大利最著名的木雕之乡，几百年来的手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雕刻的内容大多是宗教题材。

季满星走在这条街上，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的围巾裹得很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又很快消散。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小教堂，哥特式的尖顶被白雪覆盖，彩绘玻璃窗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像嵌在白色画布上的宝石。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便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几排长椅和常年不灭的圣体灯，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满星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她已经去了很多地方。

圣彼得大教堂她去过了，罗马许愿池她去过了，威尼斯的叹息桥她也去过了。

段裴雾，你到底还要睡多久？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去了好多地方，一个人看了好多风景，一个人吃了好多顿饭，一个人过了好多个节日，一个人从冬天熬到春天，又从春天熬到冬天。

阿尔卑斯山的雪，真的很好看。

可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啊？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快要忘记你的声音了。

也快要记不清你笑起来的样子了。

鼻尖忽然酸涩，季满星抬头看了看穹顶，眨了几下眼睛。

教堂里有人点燃了一支蜡烛，橘黄色的火苗在暗处跳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季满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入捐献箱，也拿了一支蜡烛，凑到那簇火苗上点燃。

她看着那支蜡烛慢慢地地烧起来，火苗不大，但很亮，在周围的黑暗里撑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她不知道该祈祷什么。

祈祷他醒过来吗？

可是她已经祈祷过无数遍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蜡烛烧完了，烛芯在烛泪里歪歪扭扭地倒下去，冒出一缕细烟。

教堂里的光线暗下来，有人在她身后走动，大概是要关门了。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出教堂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石板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满星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掏出手机。

按下视频通话。

国内现在应该是深夜，护工过了好长时间才接起来。

“季小姐？”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接到她的电话。

季满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打扰你了，我想看看他。”

护工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下闪得很快，如果不是季满星盯着屏幕看得那么仔细，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那个，季小姐，现在太晚了……”护工的声音卡了一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挤出一个笑，“要不你明天——”

不知道为什么，季满星总觉得有些不对，“不，就现在，你让我看他一眼。”

护工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不太自然，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满星的心越揪越紧，不安的感觉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掐住了她的喉咙。

“他怎么了？是不是段裴雾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季小姐你别紧张，少爷他——”

“就是，有个例行检查，护士推他去做检查了，暂时不在…..”

护工的声音慌乱起来，眼神四处飘了一下。

这么拙劣的演技根本骗不了季满星，她心底的恐惧和不安扩大到无数倍，她的声音严厉起来。

“撒谎，他到底怎么了！”

对方更显的心虚，慌乱之下，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触碰到了什么。

视频被挂断了。

季满星举着手机，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

自心底那个黑洞黑洞瞬间扩大至无数倍。

脑子里一瞬间涌进了无数种可能。

她拔腿就跑，靴子踩在雪地上又滑又沉，跑了两步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

季满星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去，她现在就要回去。

手机还在手里，她一边跑一边打开订票软件，雪花落在屏幕上化了，水珠糊了一屏，她用手掌胡乱抹了一把。

最早的航班是明天上午十点多，从佛罗伦萨转机，到港城要后天了。

后天，后天太久了，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又拨通裴宴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电话里的忙音每一声都成了惶惶不安的信号。

季满星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临近傍晚，下了一天的雪没人清理，已经厚厚的积了一层，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跑。

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烧得生疼，喉咙里灌进去的风又冷又干，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气管。

终于，她看到了旅馆的灯光在前方亮着。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季满星没有在意，绕过车头就往旅馆门口冲。

却忽然在越过那辆车时，撞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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