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上）

只是已经陷入梦乡的孙岚若没有看见，窗外的树影子反射着漆黑的光，投射在她的身上。却又被她随手抱下的红色大喜被褥给挡了回去，被褥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偏偏不停的闪烁着，温柔的守护着她。

        一直到天光微亮，阳光洒落在孙岚若的身上。黑影渐渐散去，不一会红光也渐渐隐匿起来，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真是极其美好的一天呢！

        睡了一觉，精神满满的孙岚若感叹道。她收起好像比之昨天看到有些暗淡的被褥，歪了歪脑袋，忍不住上前蹭了蹭，好似在和谁撒娇似的。

        刚巧推门入内的妈妈忍不住嘲笑：“多大人了，还赖床！还和被子撒娇，羞不羞啊！”

        “妈妈——”孙岚若忍不住拉长嗓音，一脸不忿的看向她，顿时也忘记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瞬间，毫不留情的抛弃被子，追着妈妈的脚步离去。

        只剩下散乱的被褥在幽静的小房间静静沉睡……

        今天吃的是饺子，大家伙儿一起来包饺子。作为新手的孙岚若，包的饺子那叫一个千奇百怪，有正常饺子状却在往外露馅的，有包成包子状的，也有包成一张饼状的，更有包成方块状的，各种形状应有尽有，就是没有正常的饺子。

        别说月牙状满是褶子的饺子了，那是姨娘的专属。就连妈妈大力出奇迹，两手一合一捏两个褶子的饺子都没有包出。至于婆婆，作为最大的长辈当然是只负责吃就好了。

        哦，还漏了一个舅妈。只是很不幸，她只会吃，包饺子的水平还不如孙岚若，根本就是厨房杀手，倒添忙来了。

        于是她是第一个被轰出厨房的，第二个就是孙岚若。除了她自己和婆婆给点面子愿意吃那些稀奇古怪的饺子外，没一个人想尽吃些奇奇怪怪的饺子。于是厨房仅剩下姐妹两人，一起齐心协力包饺子煮饺子。

        至于姨爹等人，当然是坐享其成只等吃了。舅舅的手艺虽好，但开车开了一天也很辛苦，到现在都没醒呢！

        欢欢喜喜一顿饭后，又是娱乐的时间。而孙岚若不愧宅女的名号，愣是觉得五一假期人多，说什么也不想出去。赖着家里吃吃喝喝，看电视，看手机，日子那是一个逍遥自在。

        哥哥？他啊，专注于打游戏，连吃都提不起兴趣。

        于是两人愉快的组成宅家二人组。

        一天又这样混了过去，临走时姨娘叮嘱，明天早些起来，要去给外公上坟。

        是的，今年是个多灾多难的日子，孙岚若的外公不幸去世。外公在世时又是最为疼孙岚若，乘着假期说什么也得看看老人，烧烧纸钱。

        这天晚上孙岚若第一次如此早睡，而这时的时间也不过才刚刚19点。

        她盖上被子回忆起老人临走前的一段时光：

        老人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胃癌，但孙岚若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当年老人得了中风，经过爸爸的调养，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能吃能睡，跟正常人一样。如果好生养养，说不准能活个长命百岁呢！

        当时外公的身体挺好，也做完手术将肚子里的小息肉切除了。医术都说恢复的很好，在家静养就行。老人也很是配合，回家该吃药吃药，该喝汤喝汤，时不时在家里四处走走晃晃。日子过得是安然平和，和外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夫妻俩的感情可以说是相濡以沫，相伴一生的温柔。

        只是突然有一天姨娘突然将妈妈喊去，急急忙忙的。孙岚若那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的过去，跑去安慰外公，逗外公笑，场面一片欢声笑语，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却突兀的在回程地铁上被告知老人得了癌症，绝望弥漫在心头，孙岚若知道，老人的寿命开始进入倒计时。不舍，但却无能为力。第一次，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眼泪如同断了线似的，不停歇的落下。一包纸哭完了，接着一包，三包、四包、五包，愣是将包里的存货哭的一干二净。可是这还不算完，她实在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然后就是情绪的崩溃，泣不成声。

        妈妈也在哭着，最后母女俩抱头痛哭。全然不顾周围人群的眼神，也记不起公共场合不可以大声喧哗的礼仪……

        哭完了一场，生活却要继续。

        孙岚若坚定的告诉妈妈，要救外公，不管话多少钱都要救！她已经成年了，可以去兼职，她愿意出钱，哪怕杯水车薪。妈妈含泪点头，道：“都想救你外公，不管多少都要。姨娘那也会出钱，能拖多久就多久……”

        话音未落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孙岚若也久久没有开口。沉默着，悲伤仍然在蔓延。

        可是没过多久，姨娘再次打电话过来，这一次不是什么病情。而是外公拒绝吃饭，他耍起了小脾气，闹着绝食。

        孙岚若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她小时候可以说是外公婆婆一手带大的，他的心思她怎能不懂。不是什么姨娘口中的疼的吃不下饭，也不是所谓的病情复发。

        他，只是，不想拖累子女啊！他知道了，他知道他的病情是绝症，无药可救，只是在拿钱买时间而已。他一辈子节俭惯了，就连破了的袜子都舍不得换新的，怎么愿意花那“冤枉”钱，去买无底洞的时间呢！？

        但她还没有好好孝顺外公，子欲养而亲不待，就这么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她不顾一切的请假回了婆婆家，第一次剥开她那颗心，抛弃了以往不喜欢说那些掩埋在心底的话语，一次性说了个够。说到喉咙沙哑，说到说无可说。从小时候说起，说到展望未来，说到她最不喜欢提及的情感，再说到：“外公，你说好要教我做菜！我还啥也不会呢！你，你，还没看我出嫁呢！你说好要看我出嫁，给我带孩子的……”

        孙岚若一边哭着，一边清晃老人那骨瘦如柴的双手。她，真的，舍不得啊！

        老人又何尝想离开呢？

        老人已经饿的身上没有二两肉，乍眼看上去就是一副骷髅架子，连动都没有力气动了。躺在铺了大号姨妈巾的床铺上，仍然费劲了力气啊啊的叫着，不许他最疼爱的孙女说出那些伤人的，想要跟着他去了的，他不想听的话语……

        手上好不容易积攒了些许力气，费力的传递到手上，轻轻拍着孙女的手，安抚着。这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轻微的晃动，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岚若哭的泪流满面，哭到失声，她再也无法面对那个曾经高大，能轻而易举托举起自己的外公，现在连想要拍拍自己都做不到……

        终究没能忍住，掩面而逃，躲到角落放声哭嚎。哭够了，平复了下心情，躲到角落默默观察外公，然后再次溃逃，再次痛哭，之后继续往复这个过程……

        这是当时她18年来最悲伤的时刻，也是最后悔的时刻，后悔为什么没有再多陪陪他，后悔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说，后悔没能再好好看看他……

        可是，阎王爷从来不会拖延时间。分离的日子终将来临，事情就是那么突然。

        刚刚被通知老人有了求生欲望，可以吃点东西了。

        众人都以为是孙岚若的哭诉有了用，但只有孙岚若一个人，在独处时偷偷哭红了双眼。是的，她知道，不是想开了，不是有用，他，到了大限！这，只是回光返照！

        但孙岚若仍然想要自欺欺人，想要催眠自己，那些只是错觉……

        可是事情不会不想发生就真的不发生，噩耗就这样突然传来。

        就在孙岚若和同学约好打疫苗的前一天，就那一天。

        那天晚上20:18传来老人去世的消息，孙岚若懵了，脑子一片混乱，听不到电话那边妈妈传来的声音，也不知道后来妈妈说了什么。脑袋里不停的回放妈妈开口的第一句话：“若若啊，你，你外公他，他，他，他走了……”

        一句话，满含悲伤，欲语哭腔总是先出现，无法说完话语。哽咽的说完，又是一阵沉默和哭声。孙岚若的泪水也顿时涌了出来，没有言语，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把她唤醒的是爸爸的声音：“若若！别发呆了，去请假！我们得立马赶过去！快，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好……”沙哑的声音响起，孙岚若低头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20:28了。

        手忙脚乱的打电话告知闺蜜无法接种疫苗，要爽约。告知外公离世的消息，悲伤的说不出话语。

        闺蜜的安慰，许诺等一切过去再约的言语也没有准确的回应，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闺蜜安慰着、安慰着，却强硬的唤醒她，告知她不能颓废下去，她的外公还等着见最后一面！将孙岚若从低迷中唤醒，一通乱塞的装好衣物，拿上手机和乘车卡，拉着爸爸飞奔向地铁。

        由于前期耽误了太多时间，进入地铁已经是20:34了。不知是上天在庇佑，还是外公在天之灵在守护着，一路绿灯，到了列车前，刚好列车的门都是开的。等孙岚若和爸爸上车，前脚刚上车，后脚就开始关车门。

        21:57分进行转线，22:03分穿过漫长的转线通道，上了列车。22：33分出列车，飞速奔到对面，再次转线上列车。上去就车门关闭，将其他人拦在车门外，据后来查看，发现都是赶着最后的一班列车。错过，就没有了，但就是那么巧合，一路顺畅，一路最后一班车，愣是顺利的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濑渚。下车的时间正好是23:18分，孙岚若打了个出租车，23:28分到达婆婆家。

        安抚了婆婆的情绪，却发现人已经送往殡仪馆，无法见得他的容颜。

        可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婆婆和外公的感情一直很好，孙岚若生怕婆婆悲伤之下也随之去了。一直安抚着婆婆，好不容易哄着婆婆在0：07分睡去，可是她自己却久久无法入眠。

        眼泪随着眼角缓缓滑落，她一夜睁眼到了天亮。婆婆也没有睡好，半夜总是惊醒，两人一边哭，一边互相劝睡，安慰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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