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九回此情含蓄如山似海红线痕浅铁证如山

若不是看到湖面漂浮着的一些竹屑、碎渣，陆霄可能会禁不住怀疑南宫稷这是思念成灾出现幻觉了，那么重要的信物，还放在他身上，虞嫣怎么可能说打碎便打碎？

        可如今，似乎是不信也得信了。

        但这次陆霄比南宫稷冷静许多，很快拉着南宫稷道：“水里凉，先上岸吧。”

        南宫稷却仍疯魔了似的在水里捞着，像是想要将那些碎屑捞起来重新拼凑在一起。

        谁能料到，这貌似清冷自持、寡淡无欲的南宫稷，竟是个千年难于的大情种。

        陆霄有些不忍看，干脆也不再劝，直接强硬地将南宫稷拽上了岸，一口气将他拉进屋里，取来布巾覆在他身上，才开口问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定是误会了我……”南宫稷手中仍紧紧捏着那红穗子，那失神模样全然不似平常的他。

        “盼儿从不是胡乱与人置气的性子，你且告诉我方才究竟发生何事。若是盼儿当真误会了你，我定会帮你劝说一番。”

        似乎此时南宫稷才终于稍稍找回了些心神，他低头望着手中的穗子，不禁紧紧皱眉。

        寥寥数语与陆霄说明方才发生之事，陆霄叹息道：“如此说来，当年之事恐怕还有隐情，盼儿所受的委屈，恐非你我所想的那么简单，也难怪你维护娉婷会引盼儿心生怨怼，可再怎么说，损毁信物也实在是冲动了些……你且安歇，明日一早我便去找盼儿。可若是娉婷那边不能给盼儿个说法，盼儿这怨气怕也不会消减。”

        南宫稷低着头，对陆霄说了句：“有劳二师兄。”

        眼看着南宫稷恢复了平常那副清冷模样，只是手中依然紧攥着那穗子不放，陆霄明知再多劝说也无用处，叮嘱了两句后，便起身离开。可关门之时，却也不禁叹息。

        陆霄不说，心中却比谁都清楚，事到如今，这二人恐怕是今生无缘了。

        多年来，他这二师兄可是为这对师弟师妹操碎了心，眼看着二人走到这一步，他心里也不比两人好受。可除了埋怨命运弄人，又能怪谁呢？怪当年那罪魁祸首又有何用？他们既不能帮虞嫣手刃仇人、还她公道、为她报仇雪恨，更不能改变一切将虞嫣迎回师门当做无事发生，甚至不能将当年真相昭告天下还虞嫣清白……

        陆霄也忍不住埋怨自己，曾经一度心怀大志，想要杀尽天下妖魔、斩遍世间鬼怪，还清白乾坤于世人，可如今，他竟连最疼爱的小师妹都救不了。

        陆霄临行前的叮嘱，也不知南宫稷听见没，可即便听见，他也如同雕塑一般静坐于原地，一动未动，只是一直盯着手中那穗子。那穗子从冰冷的湖水中捞出，也是冷冰冰的，可攥在南宫稷手中，却如一团烈火，炙烤着他的心。

        那竹笛的确不起眼，说起来，原本还是南宫稷送春桃的，可这时间总有些东西，从不能以价值衡量。

        从上山起，南宫稷便常一人独坐吹玉笛，陆霄常带着春桃在一旁偷看。

        “二师兄，三师兄怎么老是一个人躲起来吹笛子？”

        陆霄故意说：“我也不知道，要么你自己去问他吧。”

        春桃翻了个白眼，她怎么好意思去问南宫稷，便只好静静看着听着。

        直到一次，春桃听得入神，没看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石头，险些摔下山崖，幸好南宫稷反应神速，及时飞身过来将春桃救起。转过身来，南宫稷便责怪陆霄。

        陆霄一脸无辜只道是自己考虑不周、反应不及。可春桃会被他给轻易蒙骗，南宫稷却不会，他看得出来，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但春桃还是赶紧为二师兄说好话：“三师兄别责怪二师兄，是我吵着要二师兄偷偷带我来的……”

        南宫稷强压怒火，皱着眉头问道：“为何？”

        “因为，我、我喜欢听三师兄吹笛子，好、好听！”

        南宫稷顿觉有些哭笑不得，责备也不是，不责备也不是，只道：“那下次你随我来便是，别再跟二师兄偷偷摸摸。”

        那之后过了几日，春桃忽然说：“三师兄，春桃也想学吹笛子，能学吗？”

        于是，南宫稷便当场砍竹为她做了一支竹笛，后又经陆霄仔细打磨一番，才成了后来的样子，至于那穗子，则是春桃亲手打的。

        “我记得娘亲曾教我女红，还曾做了不少，只是……如今大都淡忘了，只记得这最简单的了。”

        之后，春桃便一直将那竹笛带在身边，闲来无事又无人打扰时，便学着南宫稷的样子吹几下。没想到她天赋相当不错，不出几日，便学会了南宫稷教她的调子。

        得到了南宫稷只言片语的夸奖，春桃便乐不可支，还信誓旦旦道：“三师兄可要等我，待我能有三师兄这般娴熟精湛之时，便能与三师兄合奏了！”

        可到春桃变成虞嫣之前，他与她也未能合奏一次，倒不是她悟性差、学得慢，而是她总觉得自己吹的不如三师兄，生怕自己的笛声一出，反而将南宫稷的笛声变得难听了，便总不肯与他合奏。

        在有了那竹笛后，它便成了春桃最为珍视之物。曾有一次周娉婷又带几个同门欺侮春桃，发现那竹笛，欲抢夺，可春桃却将那竹笛紧紧抱住死死护在怀中，宁可自己挨打，也不让别人碰那竹笛一下。

        几年后，陆霄看着南宫稷那纠结模样，实在是又气又急，简直恨不得替他把话跟春桃都说了。后在陆霄的百般催促之下，南宫稷终于下定了决心，在那日山花烂漫之时，她将春桃一人拉到后山，寻一山花环抱之处，与她吟诗数首，以表含蓄之意。

        虽然这些年春桃跟着南宫稷读书识字，也学了些东西，可她哪能及他满腹经纶、博学多识？看着耳根泛红一个劲吟诗的模样，春桃只觉得满心困惑费解，也根本听不懂他要说些啥。

        可若让南宫稷将心中所想以最简单直白的言语诉说，他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干脆直接拉起春桃的手，将作为信物的玉佩放入她掌心，有些执拗地对她道：“这信物，你好好收着，这辈子都不许弄丢！”

        春桃一点懵懂地点点头：“唔……可三师兄为何要送我这玉佩？”

        “不是送，是交换，你也要将你最为珍视之物赠与我。”

        “哎？可是我……没什么珍视之物，只有这笛子……”

        南宫稷便一把夺去她手中的竹笛：“……那便是它了。我会将这竹笛收好，你也务必好好保管这玉佩。”

        “嗯……”春桃只好点点头。

        南宫稷握着她的手，将她指尖抬起，按在那玉佩上，低声念着：“两心相系，此生不离。盼儿，此生不可负我。”

        “唔！”春桃又是立即点点头，可点头之后才想起来问道：“可三师兄为何要让我起誓？”

        “……”南宫稷似是终于投降了似的叹了口气，干脆直接问她：“这辈子都跟我在一起，你愿意是不愿意？”

        春桃瞬间双颊绯红，也不禁将视线垂下。

        南宫稷却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又追问道：“盼儿，告诉我。”

        “嗯……”

        虽然她低着头，一脸羞怯模样，两人之前并未有半句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可含蓄之意分明已在彼此心中。

        及次年仙门盛会之时，南宫稷已将书信送往家中，只待仙门大会结束，定亲的彩礼便会送到山上来，他要给她个惊喜，以厚礼下聘，以最为风光奢靡的最高礼遇将她迎娶过门。

        仙门大会之前，他还欢欢喜喜地将这事先告诉了陆霄，陆霄可是为他高兴不已，还打趣道：“哎呦，你可算是出息了一回啊，太出息了！”

        南宫稷自己也是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甚至早早便在脑中勾勒出她身着嫁衣、披红妆，在闺中等他的模样。

        岂料她竟没能等到那天。

        五年之间弹指而过，而今，竟已是天翻地覆的别样光景，南宫稷也知道，五年前那心愿，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实现。可纵使不能将她风光大娶，至少也要与她长相厮守，哪怕这段感情得不到世人承认，亦无所谓。

        可若她不愿与他相守，那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南宫稷手中握着那红穗子，不觉间竟颤抖不已。

        翌日，原定应当是天道、归一几门贵客抵达之日，天还未亮，镜园之中便忙碌起来。陆霄也早早来找南宫稷，岂料素来身体强健的南宫稷，竟有些发烧。

        “你昨夜是不是没好好擦干身子？这衣服也没换，你……你可真是……”陆霄无奈至极，只怨自己昨天没留下来亲自照顾周到。

        “无妨。”南宫稷却顾不得许多，直接起身出门，直奔周娉婷处。

        一见周娉婷，便将她拉到房中，除陆霄之外其余人等悉数呵退。

        周娉婷问道：“三师兄，这是怎么了？”

        南宫稷冷冷开口问道：“四师妹，金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娉婷却一脸疑惑：“啊？什么金丹？”

        陆霄缓缓翻动眼皮，在后面开口道：“化丹指乃是师傅独创绝学，且因此功法歹毒险恶，从不轻易传授。但据我所知，四师妹曾以防身护体为由，哭着闹着要师傅传授化丹指，而后来，你便用这化丹指化了春桃的金丹，四师妹，我说的可有哪点不对？”

        周娉婷瞬间急红了脸：“二师兄，你休要信口胡说、血口喷人！我不会化丹指，更从未对春桃下手，我知道二师兄素来不待见我，却也未成想你竟会编排这等歹毒故事来坑害我！”

        陆霄冷笑道：“你会不会化丹指，我们岂会不知？你这番言语又骗得了谁呢？四师妹，事到如今，我劝你好好坦白。”

        周娉婷还是斩钉截铁道：“没有的事！”她马上又凑到南宫稷身前，拉着南宫稷的胳膊娇声道：“三师兄，你可休要听二师兄的胡话，娉婷可从未对那春桃下手……”

        南宫稷却忽然猛地抓住周娉婷的手腕，提起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两只手指上可隐隐看到一丝红线。

        陆霄再度冷笑道：“哼，化丹指乃极度阴损歹毒之恶招，用过之后，自身也必定遭受反噬，食指和中指之上会留下红线痕，使用次数越多，红线痕越深越长，若是使用太多，红线痕便会直达胸口，自断心脉！如今你都已经有了这红线痕，你还想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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