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第384章

第384章  第384章22

日子再难，谁不是硬撑着往下过？那天早上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她眼前只剩灰扑扑的一片，仿佛往后几十年，只能将就着嫁给瘸的、老的，或是其他什么残缺不全的人生。

可她没想到，命运就在这个时候悄悄转了个方向。

贾春明的到来，像黑夜里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不用多亮堂，只要能照见脚下一小段路，暖一暖那颗早就凉透的心，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于莉在陌生的房梁下睁开眼。

愣了愣神，昨天的种种才像潮水一样漫回脑子里。

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

她静静躺了片刻，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

“于莉啊……从今往后，多吃一口咸菜，也不用看谁脸色了。”

晨光还没完全化开胡同里的雾气，于莉已经锁好了院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出清脆的“咔嗒”

一声，像一个小小的句点，给从前那段日子收了尾。

她手里攥着一点零钱，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不少，朝着巷子口的车站走去。

她脚步一顿，几乎想也没想，就转身撩开了厚厚的棉布帘子。

铺子里人声嗡嗡响，她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两个扎实的大肉包，一碗烫手的豆汁。

包子皮薄馅满，一口咬下去，油润的汤汁就在嘴里化开；豆汁那股特有的、带着微酸发酵气的滋味，这会儿喝着也格外舒坦。

吃完，她又默默多要了一份，仔细包好。

人民医院的空气里总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于莉提着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走进病房时，妹妹于海棠正趴在窗台上发呆，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

“姐！”

于海棠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疑惑，“你今天怎么……”

话没说完，她小巧的鼻子忽然吸了吸，像只嗅到气味的小动物，目光一下子钉在于莉手里的袋子上，“是肉香！姐，你带了肉包子？”

于莉走到母亲病床前，把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嘴角弯起一丝难得松快的弧度。”你这鼻子，怕是属小狗的吧？”

她先笑着逗了妹妹一句，才俯身看向母亲，声音放柔了，“妈，今天感觉好些没？我带了些吃的，您趁热尝点儿。”

病床上的于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

她望着大女儿，敏锐地觉出些不同。

女儿眉间那股总也散不去的阴郁好像淡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松快了些。

她心里微微一松，气弱地开口：“我好多了……这两天，辛苦你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

于莉拧开装豆汁的罐子，热气袅袅飘了起来。

于海棠急切地凑近布袋，瞧见里头不止一个白胖包子，不由睁圆了眼：“姐，你买这么多？这得费多少银钱……姐夫那边……”

话刚出口，她忽地想起什么，声音骤然断了，只悄悄抬眼看姐姐神色。

于莉手中勺子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往后，莫再提那人。”

于海棠立刻抿紧嘴唇，乖乖点头。

病榻上的母亲却听出了异样。

女儿话里那股冰凉的疏远，让她心头一紧。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疲态与歉疚：“小莉，是妈拖累了你……要不是妈这破身子，你们小两口也不至于……”

“妈，”

于莉温声截住母亲的话，神情却坚定，“这事与您无关。

是我自己当初眼拙。

如今能看清，反倒是福气。”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豆汁，小心递到母亲唇边，“您只管养好身子，旁的都别想。”

伺候母亲用完早饭，又替她细细擦净嘴角，于莉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

她将于海棠唤到病房外的长廊里，从衣袋中取出叠得方正的两元钱，又掏出几张粮票和一张格外稀罕的肉票，一并塞进妹妹手心。

“这些你收着，中午去食堂给妈打些有油水的饭菜，别舍不得。”

于海棠盯着掌心里尚存姐姐体温的票证，愣住了：“姐，你给我这些做什么？你自己不留些傍身吗？”

长廊尽头的窗子漏进一片明晃晃的晨光，映在于莉沉静的侧脸上。

她静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方朦胧的屋脊，嗓音压得低，却字字分明：“海棠，我同他……已经离了。

从今往后，我同阎家再无瓜葛。”

“什么？！”

于海棠倒吸一口气，双眼霎时瞪得溜圆，嗓音不由得拔高，“你和阎解成——真离了？！”

于莉迅即伸手，轻轻掩住妹妹的嘴。

她的掌心干燥温热，眼神里带着一丝警醒，却也透出几分释然的平静。

“轻声些，”

她低语，“妈还在里头。”

于海棠这才想起病床上的母亲，忙压低声音凑近问：“姐，你怎么真就离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

昨日刚迈出民政局时，于莉心头也曾空落落的，前路似罩着浓雾，望不真切。

可偏就在那时，她遇见了贾春明——只那匆匆一面，往后的日子忽地亮了起来。

此刻听着妹妹的忧心，她反微微笑了：“海棠，别为我担忧。

我在纺织厂寻了份工，今早便要去上工。

往后除了休息日，怕不能常来照看妈了。

你有事，直接到厂里寻我便是。”

“纺织厂？”

于海棠眼睛又睁大了些，“姐，你真进纺织厂了？是临时的还是学徒？”

于莉心潮轻轻一荡。

她多想告诉妹妹，这是吴爱国为她安排的正式差事。

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自己才离了婚，与吴爱国之间那层牵连，眼下还不便说破。

她抿了抿唇，只轻声道：“是临时工，但做得好，也能转正。”

于海棠一听，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声里透着雀跃：“姐！你这离了婚，日子倒像转过弯、见着亮了！早知这般，当初真该早些离……”

“柳暗花明”

这四个字，正正敲在于莉心尖上。

若非同阎解成散了，她也不会在寻芳芳的路上重遇贾春明；若非贾春明见她当时落魄模样心生怜惜，也不会将纺织厂这个空缺留给她；更不会……让她知晓被人放在心上疼着、护着，原是这般滋味。

想起贾春明细心待她的桩桩件件，于莉眼角不自觉弯了弯，声气也柔了下来：“你说得是。

离了那桩婚事，我才算活明白了。

眼下我得赶去厂里报到，妈这儿，就先托付你了。”

于海棠望着姐姐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松快劲儿，暗自纳罕：照常理此刻她该是眼睛红肿、需人开解的模样，怎地反倒似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间都透着亮莹莹的光彩？

想不透便不再费神。

于海棠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姐，你安心去厂里吧，妈这边有我守着。

若真有什么事儿，我立刻往纺织厂寻你去。”

于莉颔首，折身回到病房内。

她缓步走到病床前，弯腰对着闭目休养的母亲柔声道：“妈，我先去上工了，海棠留在这儿陪您。

想吃什么尽管让她去买，千万别省着。”

贾春明调进轧钢厂保卫科才半月余，便领着全科挣回个集体二等功，发下的加班津贴竟抵得过近两月工钱。

科里那些年轻小伙见了他，个个心服口服。

这日清晨，贾春明在食堂用过早饭，蹬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进了厂区。

沿途不断有人同他寒暄，他一一应过，才迈进办公室的门。

忙至十点来钟，手头事务大致处置妥当。

他向办公室交代几句，便又骑车出了厂门。

约莫二十分钟后，自行车停在鼓楼东大街一处小院门前。

见门锁虚挂，料想于莉尚未从纺织厂归来。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推车入院。

停稳车，先拐进灶间，从随身布兜里取出米面、一条五花肉并几样青蔬，整整齐齐码在案台边沿。

又引燃煤炉子，坐上铁壶烧水。

待水滚沸，沏好一壶茶，提着热水瓶进了正屋。

于莉在纺织厂办妥入职手续，跟着行政科的人到后勤处领了工装与劳保用品。

怀抱着簇新的一叠物件走出厂门时，嘴角的弧度始终未落。

她乘公交回到鼓楼东大街，走近小院瞧见门锁已开，眸子霎时亮了起来。

推开院门快步走进，连嗓音都裹着雀跃：“春明哥！今儿怎么得闲过来？”

堂屋里，贾春明正端着茶盏，抬眼便见她抱着满怀东西立在门边，额角沁着细密汗珠。

他放下茶盏，唇边浮起笑意：“顺路来看看你。

手续都办妥帖了？”

见于莉双手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当即起身迎上前，接过东西搁在桌旁。

眼尾漾出温和的弧度：“瞧你这儿灶冷锅清的，顺道捎了些米粮菜肉。

今早去纺织厂报到，可还顺利？”

于莉眼梢弯成月牙，声线里透着轻快：“顺利着呢。

厂里安排我先在检验车间学着，头三个月算见习期，每月领十八块五。

等转正了，就能拿二十八块五。

明儿一早便正式开工。”

贾春明点点头，温声道：“这儿离纺织厂有段路程，下午若有空，不妨去添辆自行车，往来也便宜。”

于莉想起昨日收下的那叠钱票，微微蹙眉：“春明哥，我才刚上班就置办车子，会不会太过招眼？”

贾春明闻言，伸手将她轻轻带到身前，让她侧坐在自己膝头，朗声笑道：“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自个儿双手挣饭吃，有什么可招眼的？”

于莉便柔顺地偎进他怀里，细声应道：“都听你的。

下午我就去百货公司挑一辆。”

贾春明环在她腰际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游移起来。

于莉轻“呀”

一声，忙按住那只作乱的手，眼波流转间漾起妩媚的嗔意：“春明哥该饿了吧？我去生火做饭。”

贾春明却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朝里间走去，嗓音低了几分：“饭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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