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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吃绝户


第二天早上,林意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外面院子里传来下人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还有扫帚扫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

任婷婷已经不在床上了,林意看着床上那摊暗红,嘴角微微上扬,两个世界了,他终于摆脱了童子的身份了。

他穿上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任婷婷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正站在廊下吩咐下人做事。

她的头发还是只用一根白绢扎着,脸上的脂粉也还是没有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昨晚已经判若两人。

昨晚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全是防备和惊惶。

今天的她站在廊下,腰背挺直,声音清晰有力,指使下人做事的时候语气果断利落,已经有了几分当家大小姐的派头。

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林意站在门口。

晨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泛着柔和的光,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英气逼人。

她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掩饰了过去,走上前来低声说道:“阿意,我已经吩咐福伯去找泥瓦匠修院子了,门也让人重新装上了。

我爷爷的尸体,我已经让下人用荔枝柴堆了火堆烧了,骨灰也用坛子收起来了。”

林意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昨晚被砸碎的花架已经清理干净了,碎裂的青石板暂时还没换,但碎石都被扫到了一边。

任婷婷又补了一句:“我跟福伯他们说了,让他们都叫你姑爷。”

林意挑了下眉。任婷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意倒是无所谓,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

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果然,接下来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不管是管家福伯还是那几个丫鬟仆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低头叫一声“姑爷”。

不一会儿,九叔来了。

他捧着一个青瓷坛,坛口封着黄符,里面装的是任发的骨灰。

昨晚九叔在牢房里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已经尸变的任发处理掉了。

任婷婷接过骨灰坛,跟任老太爷的骨灰一起暂时供奉在后院的灵堂里。

她跪在灵前烧了一炷香,看着两坛骨灰,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香烧完之后她站起来,对九叔说,等丧礼结束之后,想请他重新找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她爹和她爷爷。

九叔对任婷婷是有些愧疚的。

严格来说,任发的死多少跟他看管不严有点关系。

所以他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帮任家找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安葬任发和任老太爷,还特意对任婷婷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来义庄找他。

说完,他给两个死者的牌位各上了一炷香,便告辞了。

九叔走后不久,吊唁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进门了。

任发是横死,按照当地的规矩不能治丧超过三天的,所以今天就开始吊唁了。

正厅里的桌椅被撤到了一边,正中摆了两张供桌,供着任发和任老太爷的牌位。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和纸钱味。

任婷婷穿着孝服跪在灵前,每当有人进来上香,她就磕头还礼。

最先来的都是镇上的一些大户和生意伙伴。

这些人跟任发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更多是碍于面子和生意上的往来才来走个过场。

他们上完香,寒暄两句节哀顺便之类的话,就匆匆离开了,没有一个留下来多待片刻的。

横死之人不留饭,这是规矩。

阿威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制服,带着昨天那两个队员在门口维持秩序。

他今天的态度格外殷勤,对着每一个进门的吊唁客都熟络地打招呼,这些可都是有钱的乡绅大户。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意身上的时候,悲痛的脸色就绷不住了。

他看到林意站在任婷婷旁边,而任下人们竟然管林意叫“姑爷”。

阿威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居然还有点发红——不是气的,是不甘。

他追了任婷婷这么久,三天两头上门献殷勤,表姨父看不上他也算了,任婷婷对他也是连个正眼都没多给过。

结果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省城小白脸,才来了一天就把他的女神拐走了。

偏偏他还不敢发作。

昨天林意用枪指着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到现在膝盖都在隐隐发软。

所以阿威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哭丧脸。

来吊唁的人不明就里,还以为他跟任发的感情有多么深厚,纷纷在心里感叹这个表外甥真是个重情重义的。

临近中午,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任婷婷站了一上午,腿有点酸,刚想坐下来歇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不是吊唁该有的肃静,而是有人在门口大声吆喝,像是赶集一样。

任婷婷的眉头皱了起来,福伯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姐,族里的三位老叔公来了,还带了好几个人。”

任婷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想到——这些人连她爹的头七都不愿意等。

今天才第二天,只是停灵吊唁的日子,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上门了。

正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三个老得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头子走了进来,他们身后都跟着四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

三个老东西穿着体面的马褂,料子倒是好料子,但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平时舍不得穿、专门在这种场合撑场面用的行头。

他们一进门,三双浑浊的老眼就开始四处打量任府的院子——

从正厅的紫檀木家具到廊下的青花瓷花盆,从院角的太湖石到丫鬟仆人们,每一处都不放过,眼神里那股子贪婪劲儿,跟饿了三天的野狗进了肉铺差不多。

为首的是大叔公,胡子花白,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

但他那双眼睛精明得很,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任婷婷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二叔公和三叔公,两人的脸型一胖一瘦,但表情高度一致——

都是那种努力想要装出长辈的慈祥、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底精光的嘴脸。

他们带来的那几个中年人倒是个个人高马大,穿着短褂,露出粗壮的胳膊,往正厅门口一杵,像几堵肉墙。

这几个中年人从进门开始就吆五喝六的,对任府的丫鬟们呼来喝去,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那个倒茶的,快点!磨磨蹭蹭的,怎么做事的?”

“还有点心吗?端点上来!这点心也太少了,够谁吃!”

他们那副做派,仿佛这里已经是他们的家了。

几个中年人旁边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料子是新的,但穿在他身上怎么都不对味——

他个子矮,脖子又短,那件长衫的领口明显大了两指,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他努力端出一副大少爷的矜持模样,下巴微抬,嘴角微微抿着,但那双小眼睛却不停地转来转去。

一会儿瞄任婷婷的脸,一会儿又瞄正厅里的紫檀木桌椅,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得像两颗算盘珠子,把他那点小心思全转出来了。

“婷婷啊,”大叔公拄着拐杖走到灵前,也不上香,也不鞠躬,上来就是一副长辈训晚辈的口气。

“阿发去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来请我们这些长辈来主持大事呢?你也太不懂事了。”

“就是。”二叔公接过话头,胖脸上挤出一丝嗔怪的表情,“我们都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不靠我们又能靠谁呢?”

三叔公瘦得跟竹竿似的,嗓门却最大,他往正厅中间一站,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昂得老高,声音响亮得像是在演大戏:

“看来任家没有我们还是不行啊!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懂什么办丧事?说出去还不让别人笑话?”

任婷婷站在灵前,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早就猜到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他们比她预料中还要急——

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在她爹的灵前就开始发难,吃相之难看,已经是赤裸裸的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柱子边的林意。

林意抱臂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任婷婷心里一下子安定了不少。

这时候,阿威从门口挤了进来。他刚才在外面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在表妹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虽然他已经被林意截了胡,但万一呢?

万一林意被这些族老们赶走了,他再挺身而出帮婷婷一把,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喂!你们干什么呢?”阿威挺着他圆滚滚的肚子挤进正厅,嗓门拔得老高,“欺负我表妹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阿威可是任家镇的保安队长!

谁敢在任府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音还没落,大叔公就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阿威,这是我们任家的事,关你一个外姓什么事?”大叔公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二叔公紧跟着接上,胖脸上的笑容假得能挤出油来:“阿威,你这个保安队长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是我们任家出钱给你买的位子。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来,你可要掂量清楚。”

三叔公阴恻恻地补了一句:“阿威,你可要想清楚了。任家的事终究是姓任的说了算,别自误。”

阿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威咽了口唾沫,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慷慨激昂变成了尴尬的讪笑。

“三位叔公别误会,我只是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而已。”他干咳了两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既然是任家的家事,那……那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他低着头退到了角落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得跟只鹌鹑似的。

但他那双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柱子边的林意,心里忽然涌上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

他搞不定这些族老,你不是挺嚣张的吗?现在看你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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