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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鬼画


洞内飘出的空气干燥而陈旧,他弯下身子往里走了几步,取出阿姐鼓,轻轻摇了两下。

鼓面震动的瞬间,一道浓郁的黑烟从鼓面涌出,在狭窄的洞道里翻涌了片刻,凝成一尊端坐白骨莲台的缩小版八臂菩萨。

白骨菩萨的眼眶里两点血光微微闪烁,偷偷瞄了林意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八条手臂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把暗洞的进口找出来。”林意朝洞里扬了扬下巴。

白骨菩萨眼眶里的血光亮了一瞬。

它座下的三品白骨莲台无声转动,数十根白骨刺从莲台边缘激射而出,朝四面八方刺入洞壁。

骨刺穿透岩石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筷子捅进了一层硬纸板,碎石从洞壁上簌簌往下掉。

其中几根骨刺同时顿了一下——刺穿了。

白骨菩萨八条手臂同时抬起,对着那处中空的石壁猛地一推,无数白骨丝从它的指尖涌出,在半空中编织成一条粗大的骨龙。

骨龙的脊椎都由上千根人骨拼接而成,龙头上嵌着两颗空洞的骷髅,张嘴无声地咆哮着撞向石壁。

轰的一声,石屑纷飞。

一个一人高的大洞出现在洞壁上,洞口的岩石断面平整得像是被刀凿过的豆腐。

大洞后方是一个更深的墓室,墓室里飘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朽气息——不是腐臭,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新招数?很不错嘛!”

林意伸手在白骨菩萨的头上拍了两下,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摸在一块刚从地底挖出来的古玉上。

白骨菩萨被这两下拍得整个莲台都抖了一下。

它对林意怕到骨子里了,不提防他突然这么一夸,竟让它的心里竟涌现出一丝卑微的窃喜。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连邪神也不例外。

墓室洞开,却没有丝毫污浊之气涌出来。

这里的阴气太重了,阴气本身的密度把浊气和灰尘压在了石壁内部,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林意抬脚跨了进去,白骨菩萨连忙跟上,飘在一侧像个惨白充气娃娃。

周哀王就躺在洞口不远,从外面伸手都能摸得到。

这具两千多年前的帝王尸身被金缕玉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玉片之间的金丝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干瘪的尸身紧贴着金缕玉衣的内衬,看起来就像一具被封印在玉茧壳里的干尸。

林意低头打量着它,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虚弱——

两千多年的沉睡把它的尸气耗到了谷底。

它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实际上它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因为它感觉到身边站着一尊极其恐怖的家伙,它那属于高等僵尸的敏锐灵觉在疯狂的向它示警着。

它全盛时期都只能送菜,更别说现在了。

林意以为它是太过虚弱动弹不得,也不在意。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周哀王胸口的玉片,金缕玉衣发出清脆的回响。

“带你去个地方。”林意收起白骨菩萨,一手提起周哀王,眼中绿光一闪,整个人从墓室里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悬棺镇中心那栋著名的鬼宅正厅里。

鬼宅的院墙斑驳陆离,院里的枯树歪着脖子指向天空,地面上落满了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

但厅堂内部却出乎意料地干净——方砖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八仙桌和太师椅一尘不染,条案上甚至还摆满了各种瓷器。

大概是那个鬼将军经常让鬼仆打扫的缘故,死都死了还放不下当官的排场。

正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面容威严,旁边站着一个病恹恹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

另一边却挂着一幅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林意的目光在画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把周哀王摆在八仙桌上。

从乾坤戒里取出刻刀、朱砂、阴硝、符笔和一只搪瓷杯,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材料都是他提前让钱有财准备的——

刻刀是用横死之人棺材钉打的,朱砂是上等的辰州砂,阴硝是钱有才从古墓里刮的。

有这么一个专业法师当手下,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真正的炼尸需要经过选尸、聚煞、温养、刻画禁制、起尸五个步骤。

但周哀王本身已经尸变,选尸和聚煞这两个步骤直接跳过,温养更是用不着。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刻画禁制。

炼尸术的核心就是把僵尸变成可控的工具,而控尸禁制就是这副缰绳。

不同门派的炼尸方法各不相同,但步骤还是一样的。

他解开周哀王的金缕玉衣。

玉片与金丝编织的外壳从干瘪的尸身上剥落下来,入手温润微凉,玉片之间暗红色的朱砂符文已经变成了黑色。

林意把金缕玉衣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眼,隔着两千多年的岁月,玉片上的符文仍旧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气息。

这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陪葬品了——

在尸气和悬棺崖浓郁的阴煞之气双重侵蚀下,金缕玉衣被自然催化成了一件法宝,而且品阶不低。

林意试着捏住一片玉石,五指用力一收。

他现在常规握力已经超过了二十吨,寻常金刚石在这一握之下也会碎成粉末。

然而指间的玉片纹丝不动,表面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只是在受力的一瞬间亮起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流光。

“这玩意还能聚集月光。”林意把金缕玉衣翻过来对着窗口,透过玉片之间的金丝网格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玉片本身是不透光的,但那些方士刻画的符文在接触到光线时会自动吸收月华的能量。

以后月圆之夜他穿着这玩意晒月亮,吸收月华的效率至少能提升好几成。

他把金缕玉衣叠好收进乾坤戒,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戒面。

没了金缕玉衣的遮挡,周哀王的真面目完全露了出来——

干瘪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颜色灰白中透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古铜。

林意伸手捏了捏它的胳膊,指腹传来的触感硬得像捏在包了牛皮的铁棍上。

“这家伙竟然还是一具金尸。”林意挑了挑眉。

无论是风水先生还是西协美智子都懂炼尸,所以林意也算半个炼尸达人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周哀王的底细。

金尸的特征是肉身半金质化,皮肉坚如金石,寻常刀剑砍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

周哀王的皮肤虽然因为长期缺乏能量而干瘪收缩,但那层暗金色泽骗不了人。

这不但是金尸,而且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飞尸门槛的金尸。

飞尸跟金尸最大的区别就是能飞。

金尸再强也只能在地上蹦跶,飞尸却能飞天遁地,日行千里。

周哀王当年屠城之后就已经摸到了飞尸的边缘,只是还没来得及突破就被地震埋了。

两千多年暗无天日的封禁把它从飞尸的门槛上硬生生拽回了黑僵的水平——

皮肤虽然还残留着金尸的暗金色泽,身体强度却退化到了连黑狗血都能腐蚀的程度。

难怪电影里它行动迟缓,最后被几个炸弹炸成了碎片。

要是再过几十年,等最后一丝尸气也散干净,它也只能彻底变成一具普通干尸供世人瞻仰了。

不过这不重要。林意看中的是它的潜力——

刚尸变就成了金尸,这份底蕴本身就说明周哀王的底子远超寻常僵尸。

只要给它足够资源,恢复金尸实力甚至突破不化骨都不是问题。

林意用指甲在左手食指上用力划了一下。

皮肤破开一道细口,一滴泛着银光的赤红色血液从伤口渗出来,滴进搪瓷杯里,跟杯底的朱砂和阴硝混在一起。

他用符笔搅了几下,朱砂的黑红色跟他血液里的银光混成了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墨汁,在杯底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辉。

“也不知道用僵尸血绘制控尸禁制靠不靠谱。”

林意端起搪瓷杯晃了晃,开始研磨搅拌起来。

另一边,挂在大厅中的那副画里的空间却不平静。

那对鬼父子正在吵架,起因还是林意的突然闯入。

鬼将军名叫陈贵,是嘉庆时期的绿营把总,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他在世的时候就是个官迷,捞了个七品顶戴就恨不得天天穿着官服在街上晃。

死后这股执念不但没散,反而变本加厉——

他把这栋宅子当成了自己的衙门,把误闯进来被他杀死的二十几个人收为鬼仆,给他们穿上武官服,每天按时按点地给他请安问好。

二十几个鬼仆排成两列,齐声喊“给大人请安”的时候,陈贵觉得自己比活着的时候还威风。

他儿子是他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牵挂,死后阴寿不到,不能去投胎,父子两人相依为命。

他们在这栋宅子里过了几十年的安稳日子。

偶尔有不长眼的活人闯进来,杀了就是。

但今天闯进来的这个活人,陈贵不敢动。

林意刚出现在正厅里的时候,陈贵就觉得不对。

他不是从门进来的是凭空出现的。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挂着的那串挂饰和那个鼓,散发出的邪煞之气浓得让整间正厅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陈贵当了这么多年鬼,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他甚至连从画里出去都不敢,只敢缩在画中空间最深的角落里,盼着这个煞星办完事赶紧走。

但他的鬼儿子却不这么想。

陈贵的儿子死的时候才十六岁,生前被陈贵惯得不成样子,死后这份任性丝毫没有收敛。

在他眼里这栋宅子是他们的地盘,任何闯进来的活人都得被他爹杀掉变成鬼仆。

以前偶尔有不长眼的活人进来,他爹随手就解决了,为什么这次不动手?

这不是他爹的风格!

他越看林意越不顺眼,开始在画中空间里跟陈贵闹。

“爹,你为什么不杀他?”鬼儿子指着画外的林意,语气理直气壮,“他闯进我们家了,你不杀他,以后谁还怕我们?你的官威还要不要了?”

陈贵压着火气解释,这次来的人不一样,惹不起。

鬼儿子一听更不乐意了。

在他有限的世界观里,他爹就是最厉害的人,不可能有比他爹更厉害的存在。

既然他爹不出手,那他就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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