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精神病人：第四十三章

十多天后，城隍老街的一处房子施工修缮时，工人意外的在门口的花坛里刨出一具女尸，尸体样貌骇人，不仅肋骨被整齐的斩下，还被挖去了双眼。这具女尸扔得随意，埋得也随意，经鉴定，已经死了十多天。受害者是湘西人士，来申城两年，半个月前从老家返回申城，在城隍老街一家面馆上班。据面馆的老板娘证实，该女子平素里从未与人结仇，性格内敛，待人温和，实在不知谁会对她下此毒手。

        这件事顿时让市民惊恐不已，对于之前网上公布凶手已擒获的消息表示怀疑，甚至有个别激进分子开始诋毁有关部门的作为。整个城市又重新笼罩着一层沉重的气息，网上的话题首位再次被它占据。与前两次一样，死者身上除了丢失的部分没有留下任何跟凶手有关的线索，作案人巧妙的避开了所有的监控，与前几次一样，抛尸体的地方都是监控盲区。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网上甚至已经有以此为话题的专门帖吧。

        孟晓菲则被赵丽娟三令五申的教育，不可以过问此事，保护好自己即可。晓菲也就不再过多关注了，专心做自己的生意。

        二月初二，孟晓菲又去了一趟精神病院，听说朱艺文马上就要出院了，作为他的忠实读者，理应去看看。这位神秘的漫画家在她最难熬的那段日子给予她生活的意义和乐趣，虽然他们一次都没见过。孟晓菲像往常一样，先见赵丽娟，从她口中得知，朱艺文两个月前就搬来这个病区了，下周就可以出院。

        院里多了许多生面孔，少了一些老病友。春节前夕，有十几个差不多同一批出院，先后也就相差个几天，同时又进来二十来个新病友。梁宇的主治医生现在对梁宇属于半放养式，一半的原因是由于病人太多，分身乏术，没空天天关注他，不再像以前管得那么严。不过在这个病区现在没有多少人认识他，平常照旧独来独往，偶尔跟别人打打羽毛球。朱艺文住在他对门，据说是朱自己要求的。

        球场外的长椅上，孟晓菲与梁宇并肩坐着。

        “你还不能出院吗？”

        “医生什么也没说，我上次问起，何医生说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时间到了自然会批准我出院，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时间到了？为什么是时间到了，而不是你痊愈呢？这说法很奇怪呀。”孟晓菲听他一说更加疑惑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吧”，梁宇不以为意。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十多年没有感受过正常人的生活，出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没有人在等他，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听说，朱艺文快要出院了，是真的吗？”

        “嗯，大概过几天吧，看，他就在那边。”梁宇指了指远处的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哪里？树下吗？”

        “是呀，就桂花树下那人。”

        “这么瘦？跟传闻中的不一样，这……”孟晓菲看了看树下那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跟传说中长得像年画娃娃的二师兄大相径庭，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付秋若是见到他真容不知道得多开心。

        “住在这里减下来的，以前确实挺胖，听说他在治疗期间，每天要做五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就把自己练成这样了”，梁宁笑说道，朝对面招了招手。

        孟晓菲正想说话，朱艺文朝这边走了过来。

        “不容易呀，终于见到本尊了。”孟晓菲笑着说道：“我认识一个小朋友，每次我来这里，她都要我打听你的情况，这次若不是因为学校开学，她恐怕早就来了。”

        朱艺文不好意思的挠头，腼腆的笑道：“你，就是孟晓菲吧，我听梁宇说起你。”

        孟晓菲点了点着，朱艺文在一旁坐下。三人各自说起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当他们听到孟晓菲说起最近的连环杀人案时，两位男士都不免替她担心，尽管他们与她并不熟，却真实诚恳的关切，同病相怜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明明自己身处水火，却依旧担心别人性命攸关。

        “菲姐，你还是要注意安全，这样的人多半心里扭曲变态，而且智商极高，他们未必是精神失常，相反这样的人往往思维敏捷得很。听说前些年，咱们这院里曾接收过这样一个人，不过最后还是被处决了。你知道处决的原因是什么吗？”梁宇语气有些沉重：“他杀了一个医生，就在做咨询的时候，突然跳起来把医生的脖子扭断了，原因是看他不爽。那人意识很清醒，就是嗜杀成性，甚至有瘾。当初就是那名医生给他鉴定的精神病，才让他免于处刑，后来他把医生杀了之后，再也没有医生愿意接手他的治疗，大家都认为不可治，哪怕关在精神病院对其他人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梁宇语调深沉，像是在描述一件他亲身经历的事情。

        “难怪赵医生隔三差五的唠叨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孟晓菲叹了口气道。

        “谁唠叨你？”说这话时，赵丽娟正从旁边的楼上下来，看到他们仨点了点头，孟晓菲尴尬的立即起身和她打招呼。

        “你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赵医生说罢，就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这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进门左手边有个大会议室，赵丽娟带着孟晓菲穿过会议室，沿着楼梯一路上去，直接去到顶楼天台。

        “赵医生，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呀？是不是我常来打扰给院里添麻烦了？”孟晓菲心下狐疑，不知道赵丽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们这里正缺人手，想招一批志愿者，要不，你住进来一段时间吧”。“啊？！”孟晓菲惊得表情凝固。

        “没办法，最近新近了很多病人，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我这里需要一名助理打打杂。”赵丽娟解释道。

        “那为何找我呢？我之前可是病人，这，合适吗？用曾经的病人不算违规吗？”孟晓菲有些为难，她没有想到自己自由没几个月又会被要求住回来。

        “就几个月，又不是长期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院里在招人，我只是白问问。”赵丽娟笑了笑。

        孟晓菲想了想：“好，我愿意。不过赵医生，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呀。”

        赵丽娟冷笑了一声，叹气道：“好吧，我还是直说了，赵可还活着，并没有被判死刑。之前的事儿暴露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你还是暂避一避。”赵丽娟面色疑重，语气也没了往日的温柔。

        “这怎么可能呢？他犯的案子还能翻过来不成？”孟晓菲更加震惊，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案子若都能翻盘，那这个赵可真的太可怕了。

        “没有直接的证据确实他谋杀了梁宇的外公，当初的那些证据在他后来再次提起上诉的时候一一被推翻。这个男人早就留了后手，他对于为徐东提供药物供认不讳，也承认自己剽窃了梁易安的研究成果，其它的一概不认。”

        “这么说他只想保命，若是无法证实他谋杀，那最多可以判多久？”

        “顶多也就五年，也许更短。”

        孟晓菲思索片刻说道：“他现在在监狱里，还有为非作歹？手这么长？”

        赵丽娟表情严肃起来，沉默一会儿说道：“他的情况很复杂，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他的事儿我们也正在查。”

        “……”孟晓菲沉默了，她满心欢喜以为的胜利，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自己还是太年轻，太不经事了，她骤然明白，为什么院里迟迟不让梁宇出院，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些什么。

        “你还是尽快入院吧，咱们这边虽说不那么自由，但至少相对安全。”赵医生看了她一眼说道。

        两人的谈话很快就结束，次日，孟晓菲收到了志愿者工作证。其实来这里也是她心甘情愿的，有些事情在这里能了解更多。她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告诉李婷时，李婷也挺震惊。在她的协助下，花店很快有人接手，她住的房子也租了出去。不到一周，她就又回到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被限制自由的病人，手机还是可以带的。

        次日，孟晓菲就收到谢兰蒙蒙和付秋的信息，问她为什么又回去了，责备她回去居然不打招呼。

        蒙蒙：菲姐，你太不够意思了，亏我们把你当成朋友，你就悄咪咪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去了。

        孟晓菲：这决定本就挺突然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哪天见面再说吧。付秋：你会在那里呆多久？

        孟晓菲：不知道，可能长期的，唉，我也不想呀，这里没工资呀，补贴少得可怜呐。

        谢兰：是不是你的主治医生叫你回去的？

        孟晓菲：？？？你怎么知道？

        谢兰：我听说了，z的判决，只有四年。

        付秋：为什么？？？

        孟晓菲：别问了，不要再提了，你们就当不知道，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婷：那你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直说，我给你寄过去，另外，虽然那里比外面安全，也不是绝对的，你还是得留个心眼儿。

        孟晓菲：好的，谢谢各位的关心，我要上班了，拜拜。

        第一天中午的时候，在食堂吃饭遇到赵医生，梁宇的主治医生何南也在。

        “你见过去年年底开始发生的那起案件的几个嫌疑人？”何医生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是说徐向伟和□□？他俩我倒是见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应该是双胞胎吧”，孟晓菲答道。

        “小姑娘胆儿挺肥，唉，我有个病人就胆小得很，她若是有你一半的胆量可能就痊愈了。”

        “何医生，你是在挖苦我吗？”孟晓菲放下筷子，非常不服气的质问道。何医生呵呵贱笑，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医生。

        孟晓菲后来得知，□□本名叫徐海峰，是徐向伟的双胞胎弟弟。徐家经济状况一搬，两个儿子出生不到一岁，弟弟徐海峰就过继给了他舅舅。舅舅家一直没有孩子，因而全家人对这个亲外甥宠爱有加。舅舅经商，家里有钱，□□从小到大就没有好好念过书，倒是经常惹事生非。每每他在外面惹事，舅舅就拿钱摆平，这样的事情多了，他就更加无所畏惧。从初中开始就谈恋爱，迄今为止，不下百人，还有几个弄怀孕的。最近几年，市场行情不好，生意渐渐凋零，不仅没赚到，反倒陆续赔进去不少。最终他养父也因巨额债务问题把自己送了进去，养母也就是舅妈离婚出国，留下他一个人应付那些讨债的。

        □□是个典型的混混，为了躲避骚扰，纠集了当地一群地痞混混，当起了地头蛇，挨个小区收保护费。申城很多老式小区和新拆迁的安置点没有物业管理，这些地方住户本就复杂，小区的卫生问题没人解决，却常常因抢可回收垃圾发生争执，居民怨声载道。这些小区被他划作自己的势力范围后，每个小区只允许一位负责收垃圾的清洁工出入，每个清洁工每年给他们缴纳一定比例的保护费。由于收垃圾的人少了，哪怕要上缴保护费，每年的收入也是很可观的，另一方面由于有专人负责，小区的卫生问题也得到解决。因而，虽然并不合规，但几年下来竟也没人举报。之后他又涉足餐饮娱乐领域，生意做大后渐渐变得低调，外界很少有他的消息。他的哥哥徐向伟大学毕业后，工作一年多因与人发生矛盾被劝退，他脸上的伤据说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之后他也懒得找工作，自己创业开了家烧烤店。跟□□不同，徐向伟性格沉闷，不喜欢与人交往，鲜有听闻与人结仇的。

        自年前被抓进去后，已满三个月，出乎意料的是他被放出来的第二天就出车祸死了。撞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醉汉，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警方表示没有证据表明是蓄意谋杀，最后将肇事者赔钱和判刑了事。

        “赵医生，这案子你怎么看？凶手为什么要取走肋骨还拿走身体的一部分呢？”孟晓菲又忍不住问道。

        “你之前发在网上的那篇贴子我看了，以后不要再往网上发这种东西。现在是信息时代，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那个□□去你店里就是在警告你。”赵医生答非所问，似乎刻意避之不谈。

        “赵医生，你，你怎么知道？”孟晓菲抑制不住的惊讶，“那个警告我小心的留言该不会是赵医生你吧。”

        赵丽娟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赵医生，我那就是瞎猜猜，而且……”

        “之前关于梁宇家人被害的帖子也是你发的吧，帖子里很多内容后来都对应上了，这件事也一样，你的照片都被人挂到网上了。别人要找你麻烦，你觉得你能应付得了吗？”

        “我……”孟晓菲一时语塞，她以为自己用个假名，不指名不道姓的就没事，原来赵医生一直都知道。

        “你觉得自己是个预言家？”赵丽娟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梁宇会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吗？六年前他曾经也出过院的，可就在出院的第二天就被一醉汉开车撞了，他命大没死成，一个要饭的突然从岔道上窜出来替他挡了这一劫。要饭的死了，他重伤住院一个多月，所以我们才决定让他继续住在这里。小姑娘，不要以为真的天下太平，没有，外面并不太平，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赵医生一改往日的温婉平和，言辞犀利，此刻她不是医生的身份，孟晓菲也不是她的病人。孟晓菲想不到赵医生态度这么坚决而强硬，这不像她，自从上次，赵医生叫她速速来医院，以及天台上跟她说的那些话，让她感觉不对劲。过去的这一年多，从她们初次见面开始，赵医生一直都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几时起变得这样咄咄逼人？莫不是别人假扮的吧。

        “赵医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孟晓菲压低声音问道，她隐隐感觉赵医生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吃饭。”赵医生说罢，头也不回的起身走了。

        每次都这样，一个个的，说话都说一半，孟晓菲腹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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