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亡雪山下

加百列顺着这只皮包骨头的手看向它的主人，却发现手的主人也在歪头看他：“我脸上有东西吗？怎么你看了我一眼就不说话了？”

        加百列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林看他这副扭捏样子，露出了一个坏笑，“难道是因为你的梦想让你觉得害羞了？所以不好意思说出来？”

        加百列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就这么想听？”

        那林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想得不得了！”

        加百列顿了顿，忽然看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名字吗？虽然能告诉你的事不多，但是现在你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所以我可以给你简单说一下加百列的事。”

        那林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师，我有疑问，加百列不是你的名字吗？”

        “这确实是我的名字。”加百列淡淡道：“我是加百列，可并不是唯一的加百列，这个大陆上还有其他跟我一样的人，他们也叫加百列。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加百列的一员，所以与其说是名字，这更像是一个代号。”

        他停了一瞬，又道：“大概是从四年前开始的，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什么原因，一个以弗雷迪……就是那个喜欢吃人肉的变态，以他为首出现了一个暗杀组织，开始秘密地大量寻找名叫加百列的人。而他们的目的，我也是后来才猜到，这么大规模的寻找，多半是为了找出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加百列……也就是我。”

        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加百列的眼神带着一点悲伤：“所有的加百列都是为了掩护我的存在而诞生的，我也是为了加百列这个名字而诞生的。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说明我的真实身份，但迟早有一天，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我会等到那一天的。”那林其实也能发现，加百列本人并不喜欢加百列这个名字。虽然他不明白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但是，他想做这个人的倾听者。

        不过，说完加百列这个名字的含义后，加百列忽然间又不说话了，他就这样定定看着那林，那林也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加百列才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至于刚才你所说的梦想，那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提起加百列的原因，因为，我要成为这个大陆的王者，而这，就是我作为加百列诞生的理由。”

        他没有用“想”这个字，而是用“要”，因为他知道，自己背负着这样的使命。

        就算不择手段，就算众叛亲离，就算踏着至亲之人的尸体，他也一定要成王！因为这就是加百列的命运！

        这话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最亲近的亲人也没有说过。对于认识不超过两个月的那林，他也有些意外，自己居然会这么简单地说出来了。

        对于称王这种事，还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开口说出来，估计任何人听到都会笑掉大牙吧，因为，这无异于白日做梦，不，应该是天方夜谭。

        但是，那林却再一次让加百列感觉到特别了。

        “这还真是一个梦想啊。”那林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道，不过语气中并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并且还很认真地帮忙分析起来：

        “不过不试一把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你这么厉害，脑袋又聪明，还会分|身，如果能找到办法脱离奴籍成为骑士，以你的能力，大概没有谁是你的对手。”

        那林发自内心道：“虽然做起来很难，可如果是你的话，指不定真能做到。”

        他想象着加百列在战场上驰骋疆场的模样，不由得露出笑来，“到时候，你是大陆的王，不做骑士了，那我就做你的骑士，保护你，永远追随并忠诚于你。”

        “你真是这么想的？”那林玩笑般说出的这句话，却让加百列认真起来，“你真的愿意追随我？”

        那林笑着看他，道：“我把你当做挚友。”

        加百列却陷入了不解，“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难道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为什么会有人追杀我？以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当然好奇啊，可是加百列自己不说，他也不想强迫他。

        想了一会，那林将手指凑到了自己的嘴巴前，然后张开嘴使劲一咬。

        加百列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去把他拉开，“你在干什么！”

        那林伸着被咬得青紫的手指，不假思索地开口：“向你证明我的决心。”

        他原本是想学着在地窖时加百列曾经做过的那样，帅气地咬破指尖。

        但是他没有想到，原来手指上的皮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咬破，任他把手指咬到发紫，鲜血还是没有流出来。

        明白那林异常举动的由来后，加百列不禁替他的傻气感到好笑。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向我起誓吗？”他轻轻抬起那林的手指，语气居然因为心中的激动而有些惶恐。

        握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加百列竟像捧着一件圣物，表情无比虔诚真挚，“你不会后悔吗？和我做了承诺，我就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

        那林认真地看着他，“虽然我不能承诺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想待在你的身边，想和你站在一起，看一样的风景。”

        这便是起誓了。

        加百列闭眼，避开没有指甲的软肉部分，轻轻用牙齿划破了那林的食指指尖。

        他怕弄痛那林，所以都尽量温柔小心。事实上，那林也根本没有感觉到一点痛楚，他只觉手指一痒，鲜血就落了下来。

        加百列也咬破自己的手指。

        冰冷的洞穴中，两人将流血的手指靠在了一起，温热的鲜血自伤口涌出，加百列却敏感地察觉到一件事——那林的体温，怎么这么低……

        那林曾经从小少爷口中听到过骑士这种东西。

        这是太古大陆上每个男人都曾有过的一种浪漫梦想。

        骑士是保家卫国的神圣士兵。

        它是梦想与荣誉的结合。

        各个时代都不缺用其荣耀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骑士们，不说远的，就说近的：

        今年十一月十一日刚落下帷幕的百年战争（也称圣子之战），这场由太古大陆两个实力相当的大国：罗兰帝国和圣地联盟间引起的战争，就是在当今的战皇——圣灵骑士伯忒尔大公爵的出面解决下，让拉锯长达一百多年的战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如果没有战皇，恐怕现在这个世道还将长期处于战争时代。

        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少年都应该有过成为骑士建功立业的梦想，因为骑士就是少年们憧憬着的荣誉和正义象征。

        格林小少爷曾经说过，他现在已经在学习骑士礼仪了。

        只要满了十五岁，他就能进入出过无数名人的名校圣格林威尔军事学院学习，到时候，他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了。

        这大概是那林第一次羡慕小少爷，因为他也想成为骑士。

        不过这些，恐怕永远不能实现了。

        瞄了一眼洞穴外渐渐放白的天色，那林心里一酸，他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争分夺秒。

        他的时间不多了。

        “你说了你的梦想，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梦想？”那林看向地上写着的那两个小字，眼神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憧憬，“我的梦想没有你那么伟大，我只想找到我的家人，然后狠狠地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抛下？不过，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在他们声泪俱下地道歉后原谅他们，然后我们一家人去一个我也能生活的地方平淡地过完这一生，永远也不分开。”

        “我们会一起做到的。”加百列也注意到天亮了，这是要出发的信号，“我们逃出这里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恩！”那林重重地一点头，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是啊，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说话时，他忽然从脖颈间扯出一条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圆形金属牌子，像是银但又不可能是银，长度还不及小指一半长，上面隐隐约约篆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细看时便会发现，那两个字是“那林”。

        那林将这条记事起便一直戴着的铭牌解下，“这是我母亲在我一岁时亲手为我做的护身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随身佩戴着。”

        说着，他起身，将护身符给加百列戴上，一边戴还一边笑着说：“但是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当然，不是免费的，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第一：有了这护身符，你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

        第二：就算逃出去了，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我；这之后你逃出生天，长大成人，偶尔看到这铭牌的时候，如果还能想起曾经有一个叫那林的人，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就满足啦。”

        他不能再作为累赘来拖累加百列了。

        加百列察觉到那林话语中想寻死的打算，震惊之下，他想阻止，却忘了那林身后不足五米的地方，就是万丈深渊。

        替加百列戴好护身符后，那林面对着他，笑得坦然，“抱歉，之后只能你一个人前进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他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便从断崖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

        眼睁睁地看着那林在自己面前自杀，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瞬间漫上了加百列的心头，这是他出生十年以来第二次这么伤心，第一次还是在四年前。

        他无力地跪在那林跳下去的地方，眼神呆滞地望着深渊的黑暗，半天也没有动一下，就好像死了一般。

        那林，这第一个对他温柔以待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悲从心来，正恼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察觉到那林的想法，为什么没有及时抓住他时，洞外却突然传来了动静声。

        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了洞穴中。

        加百列看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少爷探头探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有些意外。

        但是他又可以确认这不是幻觉，因为此刻出现的小少爷没有左手掌，只有一圈圈渗血的纱布包裹着他的左手腕。

        两天前，他这只手已经被弗雷迪砸成一摊肉泥了。

        幻觉不可能会这么具体。

        加百列收起悲痛，严阵以待，谨慎地盯着眼前脸色晦暗的小少爷。

        两人的目光对视，小少爷混浊的双眼中突然有了光芒。

        他左右张望了好几眼，却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身影，不禁露出失望的眼神。

        小少爷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林呢？那林去哪了？”

        猛然间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加百列咬紧牙关，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让悲伤和悔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可是，当看见那林临死前给他小心戴上的护身符，又看到上面那两个娟秀的“那林”二字时……

        一切的一切，都像座山一样沉重，让他喘不过气来。

        小少爷并不是傻子，他看到加百列的神态动作，就已经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般地继续追问，“那林去哪了！快告诉我他去哪了啊！”

        加百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深渊。

        这一眼，已经让小少爷得到了答案。

        “是你杀了那林？”小少爷狠狠地瞪着加百列，眼中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恨意，他愤恨异常，指着加百列疯狂骂道，“不可饶恕！我要给那林报仇！我要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加百列冷眼看着小少爷，没有说话。

        因为他发现了，小少爷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的原因——洞外有人！

        并且不止一人，听气息，至少是三人以上。

        他能从那刻意压低放慢的气息和步伐看出，里面还有三个高手。

        小少爷一番话骂完，果不其然，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便传进了洞穴中：

        “原来你躲在这个耗子洞里啊～加百列，不出来欢迎一下我吗？我可是专门来抓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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