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被遗忘的魔鬼

“可能来不及了......”

叶清欢的喃喃自语，让安娜的心脏骤然一缩。

安娜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清欢。

那张永远平静从容，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懊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叶？怎么了？什么来不及了？”安娜冲上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叶清欢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墙上的日历上，瞳孔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

1939年，秋冬之交。

晋察冀。

伤口感染......

一个个关键词，挣脱了记忆的牢笼，在她脑海中疯狂咆哮，最终汇成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名字。

白求恩！

诺尔曼·白求恩！

那个国际主义战士，那个外科天才，那个被后世誉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圣人！

他不是死于炮火，不是死于轰炸。

而是死于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手术中，被手术刀划破手指，最终因伤口感染，转为败血症，牺牲在异国的土地上！

而他牺牲的时间，就是1939年11月12日！

现在，是10月20日。

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该死！”

叶清欢一拳砸在书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器械叮当作响。

她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沃尔夫教授的意外，就像一声惊雷，劈开了她被日常琐事蒙蔽的记忆。

同样是顶级的医生，同样是在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手术，同样是被手术刀划伤，同样是细菌感染！

若非林书婉看出是因为感染，果断使用盘尼西林，老师的结局，将和那位伟大的国际友人，一模一样！

不行！

必须做点什么！

“安娜，你先出去。”叶清欢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安娜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要与死神赛跑的决绝。

她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并关上了门。

叶清欢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的气息几乎要将这小小的空间点燃。

直接发电报告诉他们，白求恩会出事？

不行！

这等于直接暴露自己预知未来的能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掀开这张最后的底牌。

那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了刚刚销毁的电报灰烬上。

有了！

叶清欢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个相对合理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重新坐回电台前，闭上眼，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手指抚上电键，冰冷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

【夜莺呼叫昆仑。】

这一次，她没有在开头标注紧急代号，只是用最平实的文字，开始发报。

【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护送报告，我部有补充意见。】

电波的另一头，负责“昆仑”线路的通讯员，正准备下班，听到呼叫，立刻坐直了身体。

叶清欢的手指在电键上敲击，速度越来越快，一段超长电文，化作无形的电流，跨越千山万水，涌向那片黄土地。

【据我方随行人员报告，沃尔夫教授在商洛地区，因救治伤员，不慎被手术刀划伤，引发严重感染，一度危及生命。】

【此事，令我本人深感后怕，亦引发了我对一个长期被忽视问题的担忧——我方医护人员，尤其是外科医生的战场生存问题。】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深知，在连续高强度手术后，人体精力、体力均会大幅下降，极易出现操作失误。

而我们面对的伤员，伤口大多伴有复杂的混合型细菌感染。

医护人员一旦在手术中意外破损皮肤，接触到患者菌群，其自身免疫系统根本来不及产生对应抗体，感染风险及愈后烈度，远超普通伤员。

其这种感染潜伏期短，发病迅速，两到三天便会危及生命。】

【换言之，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医生，本身就是外伤感染的最高危人群！】

电波那头，通讯员记录的速度，已经有些跟不上叶清欢发报的速度。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

这封电报的重要性，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让副手接替记录，自己则拿着已经记录的前半部分，很快完成译电，冲出了通讯室。

窑洞里，那位儒雅男人，正准备休息。看到通讯员火急火燎地闯进来，他皱了皱眉。

“什么事，这么慌张？”

“首长，夜莺同志的电报！非常重要！”

儒雅男人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看完，直接转身，拿着电报，快步走向了最深处的那孔窑洞。

而此时，叶清欢的电报，还在继续。

【......鉴于此，我强烈建议，将我方此次援助的药品，进行重新规划。】

【随队抵达的盘尼西林，共计三十八支。其中，周明、王倩携带的二十支，可作为沃尔夫教授新建医院的战略储备。】

【另外，由林教官携带的十八支针剂，及两瓶合计一百片的口服片剂。

我建议，将其作为医护人员的‘最后防线’！】

【十八支针剂，除林书婉自留四支作为紧急备用外，其余十四支，必须作为最高等级的战略储备，专门用于救治在手术中意外感染的、我方核心外科医生！

必须由中央直接下令，专人专管，专药专用，严禁挪作他用！】

【一百片口服片剂，可分装成十个小包，下发至战事最激烈的前线医院，用于治疗出现重度感染伤员。虽不及针剂，但亦是救命良药。】

电报发到这里，叶清欢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然后，她敲下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段话。

【此建议，非我一人之见，乃是沃尔夫教授以生命为代价，为我们换来的血的教训！

人才能培养，设备能获取，唯有经验丰富的医生，牺牲一个，都是我抗日力量不可估量的损失！】

【言尽于此，望贵方慎重处之。——夜莺。】

电报结束。

叶清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用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提出一个看似未雨绸缪、实则迫在眉睫的方案。

并且，把最关键的救命药，直接指定了用途。

现在，就看“昆仑”那头，能不能领会到这份建议背后，那如山一般沉重的分量了。

第574章  昆仑的分量

陕北，宝塔山下。

夜已深，寒风如刀。

主窑洞内，灯火通明。

那位儒雅中年，和那位面容刚毅的首长，都围在主位旁，目光盯着桌上那份刚刚被完整译出的电报。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他们心上，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医护人员……最高危人群……”

儒雅男人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震惊与后怕。

“我们……我们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刚毅的男人一拳砸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懊恼，“我们只想着怎么救伤员，却忘了，救人的医生，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见惯了生死。

但叶清欢电报里描述的那种场景——一个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仅仅因为一个针尖大小的伤口，就倒在自己奋战的手术台旁——这种无声的、憋屈的牺牲，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

“这个夜莺......”主位的男人缓缓开口，他没有继续看电报，而是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目光深沉如夜，“她的眼光，总是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角落。”

“何止是角落！”儒雅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首长，这不是简单的未雨绸缪！

这是战略级的远见！她看的不是一个人的安危，而是一个群体的存续！是我们整个战地医疗体系的基石！”

“没错！”刚毅的男人重重点头，“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能救活成百上千个战士。

用一支盘尼西林救一个医生，等于间接救了无数个战士！这笔账，我们以前怎么就算不过来！”

“她不仅看到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方案，甚至连药都给我们准备好了。”

主位的男人拿起电报，手指在“盘尼西林”那几个字上轻轻抚过，语气里充满了感慨，“黄金有价，药无价。这份情，太重了。”

窑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那份电报带来的震撼，如沉重的山峦，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还在为一城一地的得失绞尽脑汁，而她，已如最高明的棋手，落子于千里之外，保全了他们最重要，也最脆弱的“王”。

“马上给夜莺回电！”

主位的男人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告诉她，她的建议，中央完全同意！她的方案，就是我们的命令！”

他看向儒雅男人：“新四军那边，我们鞭长莫及，但在陕甘宁和晋察冀，我们一定要引起重视。”

“这14支药，全部送去晋察冀，那里是前线，更需要。”

“你，亲自负责这件事！成立一个特别医疗保障小组，把这十四支盘尼西林，像保管绝密文件一样管起来！”

“制定最严格的使用条例，没有边区司令员和政委的亲笔批示，谁都不能动！”

“陕甘宁这边一支不留？”

“你呀，怎么把沃尔夫教授忘了？延安要建医院，而且陕甘宁是后方，他手里拿二十支战略储备，足够了。”

“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儒雅男人点头。

“还有，”他转向刚毅的男人，“立刻通知各战区卫生部，尤其是晋察冀那边，让他们马上排查所有一线外科医生的安全状况，重新修订手术安全条例！告诉他们，这是死命令！谁敢阳奉阴违，军法从事！”

“是！”

“最后，”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给夜莺同志回电，就一句话。”

“昆仑，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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