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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暗寻阎王爷


火车在夜里颠了三天,终于停进一座灰扑扑的站台。

保定到了。

北地的风比上海硬,顺着领口往里钻,吹的人脸皮发紧。

站台上,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来回巡查,刺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伪警堵在出站口,逢人便查证件。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伪警拽到墙边,竹筐翻在地上,几把干菜滚进泥水里。

老汉蹲下去捡,靴底已经压住了他的手背。

叶清欢收回视线,没有多看。

进入华北前,他们已经在小站换掉了德国人的身份。

德国身份在上海还能借几分洋人的势,可在日军腹地,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走在街上,只会招来更多盘查。

如今,叶清欢和雷铭成了从天津回乡探亲的夫妻。

雷铭本就是河北人,乡音一出口,带着当地人那股土气。

再配上那张被风霜磨粗的脸,还有常年锻炼留下的结实身板,他看着就像个在天津商行做苦力、攒够路费回乡的普通男人。

叶清欢换上灰布棉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抹了层蜡黄的粉。

她垂着头,肩膀往里收,手指攥着衣角,像个赶了几天路又怕见生人的小媳妇。

提着半旧藤箱,两人跟在人群后面,慢慢挪向出站口。

“证件。”

一个三角眼伪警横着胳膊,拦住两人。

那人先看雷铭,再扫过叶清欢,最后盯住藤箱。

雷铭从怀里摸出两张良民证,双手递过去。

伪警翻了两页,鼻腔里哼了一声。

“天津来的?”

“是,长官。”

雷铭弓着腰,乡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俺去天津帮工,家里老娘病了,回来瞅瞅。”

伪警抬头打量他。

“探亲?”

“出来半年多了,俺那口子也惦记老人,俺回来看看。”

说着,雷铭侧过脸看向叶清欢。

叶清欢立刻把头埋的更低,手指把衣角揉成一团。

伪警把良民证甩回来,视线却还落在她身上。

“你,抬头。”

叶清欢肩膀动了动,慢吞吞抬起脸。

蜡黄的粉盖住原本的肤色,眼下留着青黑,她不敢和人对视,目光只落在伪警胸前那颗发乌的铜扣上。

伪警看了片刻,没瞧出名堂,抬手拍了拍藤箱。

“里头装的什么?”

雷铭赶紧把箱子放下,掀开盖子。

里面压着两件旧棉衣,底下放着粗布包好的杂粮,还有几包干硬的饽饽。

伪警拿枪托拨了两下,嫌弃的啐了一口。

“穷鬼。”

雷铭陪着笑,腰弯的更低。

“俺在天津挣那点钱,都给老人抓药了,没剩下啥。”

伪警摆摆手。

“走走走,别堵路。”

雷铭立刻合上箱子,提着往外走。

直到出了站口,混进城里的行人中,他绷着的肩背才松开半分。

比他们想象中更冷清的,是保定城。

低矮的砖瓦房沿街排开,屋檐下垂着发黄的冰棱,风一过,几家店门上的木牌撞的咯吱作响。

墙上刷着大东亚共荣、日满亲善的标语,红漆已经剥落,旁边贴满悬赏令。

纸张被风吹的卷起边角,照片上的人脸模糊成一团黑影。

雷铭放慢脚步,看向街边一间卖烧饼的小铺。

炉子早熄了,门口只剩半块被踩烂的招牌。

叶清欢没催,只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

雷铭回过神,声音压低了些。

“以前这一带,没这么荒。”

远处有日本兵巡街,军靴踩过冻硬的土路。

“先找地方住。”

城南有家平安客栈,招牌歪斜的挂在屋檐下。

干瘦的掌柜缩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见脚步,他先看行李,再看鞋底,最后才抬头看人。

“住店?”

“住几天。”

雷铭把几张联银券放到柜台上。

“先住三天,两......”

雷铭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叶清欢已经挽住他的胳膊。

“亮堂的上房一间。”

掌柜看了两人一眼,没再多问,收了钱,从木架上摘下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头,两面是窗......”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窗纸发黄,边角裂开一道口子,风钻进来,吹的窗纸簌簌作响。

进门后,雷铭先插上门闩,随后蹲下查看床板和桌底,连窗框都摸了一遍。

叶清欢守在门边,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

确认屋里没有异常,雷铭才开口。

“晚上我睡地上。”

叶清欢看向他。

“你还想睡床上?想的话直接问,不用试探。”

雷铭耳根泛红,把藤箱提到桌边,没敢接茬。

叶清欢没再逗他,打开藤箱,把棉衣和杂粮放到桌上。

“这里不是上海,少开口。”

雷铭点头。

在上海,他们还能借租界、洋行和各方势力周旋,可到了保定,街上每双看着麻木的眼睛,都可能替日本人盯着陌生人。

接下来两天,两人没急着找人,也没做任何惹眼的事。

白天,雷铭去米店买杂粮,再拎着一包粗盐回来。

叶清欢去布庄挑几尺布,又借着给婆婆抓药的名义,在药铺里坐上一阵。

雷铭常在墙根下听老人闲扯,不多问,只在旁人说到兴头时卷根旱烟递上去,再跟着骂两句世道。

消息很杂。

城外清乡比从前更紧,日军进村搜人,找不到想找的,便抓壮丁、烧房子。

伪警进门比蝗虫还凶,锅里剩半碗粥,也要端走。

这些零碎抱怨里,有个名字被提起的越来越多。

阎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讲忠义水浒,只敢翻来覆去说才子佳人的旧段子。

台下的人却没几个真在听书。

粗茶发苦,众人凑在一张桌边,说话时总要先往门口看一眼。

“西关炮楼那个小队长,前天夜里叫人抹了脖子。”

“岗哨呢?”

“岗哨啥也没瞧见,等发现,人都凉了。”

“又是阎王?”

“除了他还能有谁,专挑鬼子军官下手。”

有人赶紧摆手。

“别说了,那帮狗东西,耳朵长着呢。”

话虽这么说,桌边几个人脸上,却都多了点亮色。

阎王让人害怕,也让那些快被压弯的脊梁骨,悄悄生出几分劲头。

第三天下午,叶清欢抱回一摞旧报纸。

都是近两个月的保定新报。

报纸受日本人控制,头版全是治安肃清、共荣建设之类的空话。

雷铭翻了两张,“这玩意儿也有人买。”

“有人得靠它知道,日本人想让他们知道什么。”

叶清欢关上门,把报纸铺到桌上。

她没看头版,只翻中缝、边角和那些不起眼的治安通告。

过了一阵,她抽出半个月前的一张旧报。

“看这儿。”

雷铭凑过去。

角落里印着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皇军一名曹长,夜间巡逻时意外失足坠井身亡。

叶清欢又翻出另一张。

“还有这个。”

城东粮仓管事,一名日本侨民,因处理公务过劳,突发心疾猝死。

随后,她抽出第三张。

“再看这个。”

西关炮楼一名军官,醉酒后与人斗殴,重伤不治。

雷铭看完,手掌压住报纸。

“全是鬼话。”

“日本人不会承认,军官让人摸进营里杀了。”

叶清欢把三张报纸并排摆开。

“传出去,城里的人就会知道,他们也会怕,也会死。”

坠井、猝死、斗殴,只是用来遮丑的说法。

雷铭盯着日期,渐渐理清了脉络。

茶馆里传的几起事,恰好都能和报上的意外对上。

坠井的曹长,是有人摸进军营杀掉的。

城东粮仓那个猝死的管事,尸体被发现时,喉咙上只有一个细小血洞。

西关炮楼那名斗殴身亡的军官,便是前夜被人割喉的小队长。

叶清欢从藤箱底层取出一张保定地图,摊在桌上。

军营、粮仓、炮楼的位置,被她用铅笔一个个圈出来。

雷铭站在桌边看了许久。

“这人不乱杀。”

“嗯。”

“死的这些人,都和后勤、运输、驻防脱不开关系。”

雷铭顺着地图往下看。

“他盯着补给线。”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叶清欢把报纸日期标到地图边上。

九月二十七。

十月十五。

十一月二日。

雷铭看了几遍。

“日子隔的远,还不能说明什么。”

“我翻了天气栏。”

叶清欢把另外几张报纸推过去。

“这几天前后,城里都下过雨。”

报纸角落里,印着阴、雨、北风几个小字。

窗外天色沉下来,云层压在屋顶上方。

街上已经有人收摊,纸灯笼在风里晃个不停。

“雨天路难走,岗哨也容易烦躁。”

雷铭接过话。

“脚步声和枪声,也容易叫雨盖住。”

“他熟悉保定,也熟悉日本人的巡逻和换岗。”

叶清欢把地图折起,又重新摊开,手指停在城北。

那边是日军军用物资中转站。

铁路从旁穿过,公路在不远处交汇,周围还有仓库和临时兵营。

雷铭看向她。

“那咱们去城北等?”

“先盯着。”

叶清欢把地图收回藤箱。

“这几次动手都围着补给线转,城北才是他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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