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渡官区的第一缕光

第十六时间：1996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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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加文带着媳妇儿子爸妈到明昆一段时间了
天还没亮透
渡官区棚清村的出租屋里，木玉清已经摸黑起了床。
她动作很轻，怕吵醒睡在床上的儿子。
可手刚碰到背带，床上的小周全就“哇”一声哭了。
“小全乖，妈背你克扫地。”
木玉清赶紧把周全抱起来，用背带仔细绑在背上。她一边绑一边哼，调子跑得厉害，是老家天钻坡村的哄睡歌。
周全不哭了。
3个月大的娃娃，眼睛乌溜溜的，在黑暗里看这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床，一条被子，一个塑料盆，几件换洗衣服堆在墙角。
窗户用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木玉清背上周全，推开门。
门外是棚清村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一间挨着一间，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里有股霉味。
还夹杂着隔壁住户昨晚剩的饭菜馊味。
木玉清深吸一口气，背着周全往大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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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负责的路段在渡官区客运站附近。
从棚清村走过去要20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和她一样穿黄马甲的环卫工，低着头扫地。
木玉清到的时候，组长已经在了。
组长是个40来岁的本地女人，姓刘，矮胖矮胖的，手里拎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
“格是今天新来的那个？”
刘组长上下打量木玉清，目光在她背上的周全停了停。
“是呢，我叫木玉清。”
木玉清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
“扫个地还背个奶娃，咋个干活？”
刘组长皱了皱眉，把扫把和撮箕递给她，“从客运站门口开始，扫到十字路口那边，扫完我检查，扫不干净扣工钱。”
木玉清接过扫把，低着头说：“我会好好扫呢。”
刘组长“哼”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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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玉清扫得很仔细
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连缝隙里的烟头都要用棍子抠出来。
背上的儿子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四周。
有扛着蛇皮袋赶车的
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吆喝
还有几个蹲在路边等活的民工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柏油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木玉清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用袖子擦一把，继续扫。
扫到垃圾箱旁边时，她停下来。
垃圾箱里堆满了东西，烂菜叶、碎玻璃、废纸。
最上面有个拨浪鼓
红色的小鼓面，两边拴着两个小珠子，虽然旧了，但还完好。
木玉清眼睛亮了一下
她左右看看，趁没人注意，赶紧把拨浪鼓捡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小全，你看！”
木玉清轻轻摇了一下
“咚咚”两声，声音不大，但清脆。
背上的小周全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
那是木玉清到明昆市后，第一次听见儿子笑。
她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忍住了
木玉清把拨浪鼓塞进裤兜里，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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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到客运站门口时，刘组长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个穿制服的男人，是客运站的管理员。
“就是她，新来尼。”
刘组长指着木玉清，语气很不耐烦。
管理员看了木玉清一眼说：
“门口这块要扫干净些，领导早上要来检查！”
木玉清点头：
“领导，我认得了。”
刘组长没走，她盯着木玉清的裤兜，眼神尖得很。
“木玉清，你裤兜了揣着哪样？”
木玉清脸一下子白了
她慢慢把拨浪鼓掏出来，声音发抖：
“组长，我捡呢……
给娃娃玩！”
“捡呢？”
刘组长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给是刚才从垃圾箱里面翻出来尼？
那是公家呢东西，你咋个乱拿？”
“不是拿，是捡……”
“捡也不行！”
刘组长声音大起来：
“你是来扫马路尼，不是来捡垃圾尼！
下回看见，扣你工资！”
木玉清低着头，不敢说话。
背上的小周全被吓到了，“哇”一声哭了。
管理员也看不下去，摆摆手：
“算了算了，一个拨浪鼓，不值几个钱！”
刘组长狠狠瞪了木玉清一眼，把拨浪鼓扔回垃圾箱：
“赶紧扫，不要偷懒！”
木玉清抱着儿子轻轻拍，等他不哭了，才重新拿起扫把。
她扫到垃圾箱旁边时，趁没人注意，又把拨浪鼓捡了出来。
这回藏得更深，塞进衣服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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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的时候，木玉清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冷馒头，一个自己吃，一个掰碎了泡在水里，用勺子喂儿子。
小周全还小，吃不了多少，吸几口就不吃了。
木玉清把剩下的馒头碎喝了，算是午饭。
她把拨浪鼓拿出来，洗干净，在小周全面前摇。
“咚咚”的声音响起来
小周全又笑了，小手在空中乱抓。
木玉清看着他，嘴角也翘起来：
“小全，等妈攒够钱，给你买新尼。”
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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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扫马路
太阳毒得很，柏油路晒得发软。
木玉清后背全是汗，小周全的襁褓也湿透了。
但她不敢停
刘组长时不时过来转一圈，鸡蛋里挑骨头。
“这块没扫干净！”
“那边还有烟头！”
“你咋个扫的，眼睛瞎了给？”
木玉清不吭声，她扫过的地方再扫一遍。
旁边的环卫工看不下去了，有个年纪大的大妈悄悄跟她说：
“不要理她，她就是欺负新人，过几天就好了。”
木玉清感激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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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终于收工了。
刘组长过来检查，转了一圈，没挑出毛病，只说了一句：
“木玉清，明天早点来嘎！”
木玉清松了口气
她背着儿子往回走，路过渡官区彩票店时，停了一下。
店里亮着灯，几个人围在柜台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墙上贴着大红海报，“大奖500万”几个字特别显眼。
木玉清想起周加文
他爱打彩票，在老家的时候就爱。
每次路过彩票店，脚就挪不动了。
木玉清叹口气，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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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棚清村的出租屋，天已经擦黑了。
木玉清把儿子放在床上，给他换了块干尿布，又喂了点水。
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她把衣服叠整齐，把地扫干净，把窗户上的报纸重新糊了一遍。
做完这些，天彻底黑了。
她点起蜡烛，坐在床边等周加文。
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
小周全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木玉清看着他的脸，小声说：
“小全，你爸爸咋个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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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21点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加文推门进来，浑身是土，头发上都是灰。
但眼睛亮得很
“媳妇，你看。”
周加文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三十块。
“今天工地上，包工头挨砂石料老板吵架，差点打起来，是我帮他们摆平尼！”
周加文把钱塞到木玉清手里，咧嘴笑。
木玉清接过钱，没高兴起来：
“周加文，你又跟人家打架了给？”
“打架？”
周加文瞪大眼睛：
“你男人我，现在是讲道理尼人，哪能动不动就打架？”
他说着，坐到床边，低头看儿子。
“媳妇，小全今天乖不乖？”
“乖呢，还笑了。”
木玉清从衣服里层掏出拨浪鼓，摇了一下。
“就是这个，我今天从垃圾箱里捡尼，小全一听就笑！”
周加文接过拨浪鼓，在儿子面前摇了摇。
小周全没醒，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周加文也笑了
“媳妇，你放心，过段时间我找个好活路，多挣点钱，给你挨小全租个大房子！”
木玉清没说话，只是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加文，你不要打彩票了！”
她突然说
周加文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不打不打，我现在忙得很，哪跌有时间打彩票？”
木玉清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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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棚清村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和小孩的哭声。
一家三口睡在床上
蜡烛吹灭了，房间里黑漆漆的。
“加文。”
“嗯？”
“我今天扫地尼时候，看见好多人在彩票店买彩票。”
“哦。”
“你说，要是中了500万，会咋个样？”
周加文在黑暗里笑了：
“想咋样就咋样呗
给小全买最好尼奶粉，给你买新衣服，回老家盖个大房子！”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晓得了。”
“晓得哪样？”
“还是不要想那些，一步一步来，才踏实。”
周加文“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小周全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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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渡官区的灯火零零星星。
棚清村的巷子里，一只野猫跳过墙头，消失在黑暗里。
明天，木玉清还会背着儿子去扫地。
明天，周加文还会去工地搬砖。
明天，日子还是一样过。
但此刻，在这间不到20平米的出租屋里，一家三口挤在一起。
没有钱
没有房子
没有未来
只有彼此
还有木玉清枕头底下那三十块钱
和藏在衣服里的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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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全在梦里笑了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也许是天钻坡村的山风
也许是河边流淌的河水
也许是那个破旧的拨浪鼓发出的“咚咚”声
那声音很轻
但足够让一个3个月大的孩子，在异乡的夜里，笑出声来。
人物年龄：周全3个月，周加文20岁3个月，木玉清21岁3个月，孙元林40岁3个月，周善心40岁3个月，周加洪18岁3个月，小杨梅18岁3个月，周艾艾7个月，周桐桐6个月，赢光保19岁3个月，周加美19岁3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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