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面包车与3000块的“债”

时间：1996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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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钻坡村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周加洪家的新房子正在起地基，帮工的都是村里的男人。
挖土的挖土
抬石头的抬石头
个个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孙元林没在工地上
他在对面的养鸡棚里喂鸡，手里端着一盆苞谷面，一边撒一边咕咕咕地叫。
鸡围着他转，抢食吃，有一只胆大的跳到他肩膀上，他也不撵。
周善心在厨房里烧水，给帮工的人泡茶。
大铁壶咕嘟咕嘟地响，水汽弥漫了整个灶台。
“善心婶！
你家姑娘回来了！”
门外有人喊
周善心擦擦手，走出去。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从公路那头走过来
女的拎着两袋东西，男的手里也提着，肩上还背了个包。
是周加美和赢光保
“妈！”
周加美远远就喊，声音尖得很，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哎，来了来了。”
周善心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一袋是苹果
一袋是白糖
都是好东西，在村里算体面礼。
“回来就回来，买哪样东西嘛，乱花钱。”
“应该尼，好久没回来看你跟爸爸了。”
周加美挽着周善心的胳膊，亲亲热热的。
赢光保跟在后面，笑眯眯的，见人就递烟：
“大伯，抽烟。”
“叔，抽烟。”
他口袋里装着两包红塔山，这在村里算是好烟了。
帮工的男人接过烟，都笑着点头：
“光保，发财了嘛，抽红塔山了。”
“发哪样财，混口饭吃。”
赢光保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孙元林从养鸡棚里出来，手里还端着盆。
“爸。”
赢光保赶紧递烟过去
孙元林摆摆手：
“我不抽这个，我只砸草烟。”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草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回来了？”
“回来了，爸爸。”
赢光保把烟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变。
“家里坐嘛，外头晒。”
孙元林端着盆往屋里走，赢光保跟在后面。
周善心拉着周加美走在最后，小声说话：
“你们咋个突然回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嘛，回来看看。”
周加美笑着说，但眼神飘忽，四处打量。
她看见正在起地基的新房子，眼睛亮了一下：
“妈，加洪这个房子盖呢大嘛。”
“嗯，三层呢，加洪说要盖就盖好点。”
“花了不少钱吧？”
“哪样都贵，砖贵，水泥贵，工钱也贵。”
周善心叹了口气
周加美没接话，挽着她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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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周善心去倒水。
赢光保坐在凳子上，四处看。
房子是周加洪家的新房子，才盖了一层，还没装门窗，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样子。
孙元林坐在对面，叼着草烟，不说话。
“爸爸，你身体给好尼？”
赢光保问
“好尼，吃得下睡得着。”
孙元林吐了口烟
“那就好，那就好，年纪大了，身体要紧。”
赢光保搓着手，笑。
周善心端着水过来，一人一碗。
“妈，你也坐。”
周加美把周善心按在凳子上，自己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妈，我跟光保商量了个事。”
“哪样事？”
周善心端着碗喝水
“我们想买张面包车，跑运输。”
周加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明嵩县到川东区这条路，拉人拉货，肯定赚钱。
现在跑尼人少，我们要是买了，就是头几家！”
周善心放下碗：
“好事嘛，要多少钱？”
“看中一张二手车，要一万出头点：”
周加美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攒了八千，还差三千……”
她声音低下去，看着妈妈的脸色：
“妈，你跟爸爸能不能先借我们周转一哈？
等赚了钱，马上还你们！”
周善心没说话
她转头看孙元林
孙元林低着头砸草烟，像没听见。
“妈，你帮帮我们嘛？”
周加美拉着周善心的手，摇了摇：
“你看光保，天天跑山路上打工，造孽得很。
要是买了车，他就不用那么苦了。”
赢光保赶紧接话：
“妈，你放心，我们打借条。
都是自家人，利息我们照给，比银行高！”
赢光保笑得真诚，眼里全是诚恳。
周善心还是没说话
她心里在盘算
三千块，不是小数目。
孙元林收废品，一天挣十几块，好的时候二十多块。
三千块，要攒大半年。
而且，周加洪的房子还在盖，也要花钱。
“妈……”
周加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看加洪盖房子，你跟爸爸帮了多少。
我们买个车，你们就不帮了？
我也是你女儿啊！”
这句话戳在周善心心上了
她看看周加美，又看看赢光保。
女婿笑眯眯的，女儿眼巴巴的。
她心软了：
“周老九。”
周善心喊了一声
孙元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无奈
有担忧
还有一点点……
认命
孙元林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
蓝布手绢，四四方方的，包了好几层。
孙元林坐在凳子上，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蓝布。
第二层，白布。
第三层，油纸。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叠得整整齐齐
孙元林数了三十张出来
一百的没有，全是十块五块的。
他数了两遍，推过去。
“三千块，你们数数。”
“爸爸，不用数，不用数。”
赢光保赶紧把钱收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你们放心，我们半年内肯定还！”
周加美也笑了，拉着周善心的手晃了晃：
“谢谢妈，谢谢爸爸。”
孙元林没说话，把手绢重新包好，揣进口袋里。
他叼起草烟，又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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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光保从包里掏出纸和笔：
“爸爸，我给你写个借条。”
“写哪样借条嘛，一家人见外了。”
周加美说，推了赢光保一下：
“该写尼还是要写。”
赢光保坚持，趴在桌上写。
今借到周善心、孙元林人民币叁仟元整，用于购买车辆，半年内归还。
借款人：赢光保
日期：1996年7月1日
赢光保写完了，又让周加美在边上按了个手印。
“爸爸，给你。”
赢光保把借条递过去
孙元林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把借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装着药王神像的红布包。
借条和神像，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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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加美和赢光保没吃晚饭就走了
说要去川东区看车，怕去晚了被别人买走。
周善心送到村口，嘱咐了几句：
“加美，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你回去嘛。”
周加美挥挥手，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你跟爸爸说，钱我们一定还。”
“好，慢点嘎。”
周善心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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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帮工的人都走了。
周加洪在新房子那边守夜，看材料。
家里就剩孙元林和周善心
周善心在灶台前热饭，热的是中午剩的菜，还有一碗酸汤。
孙元林坐在门槛上，叼着草烟，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周老九，吃饭了。”
周善心把饭菜端到桌上
孙元林掐灭烟，进屋坐下。
两个人默默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清晰得很。
吃了半碗饭，孙元林放下筷子。
“善心。”
“嗯？”
“这钱，怕是难要回来喽。”
周善心筷子停了一下
“自家姑娘，你讲这种话！”
“不是我要讲。”
孙元林端起水杯，嘬了口茶水。
“我是看光保那个样子，心里不踏实。”
“哪样样子？”
“太会说话了
太好听了！”
孙元林放下水杯
“借钱尼时候笑眯眯尼，还钱尼时候就不一定喽？”
周善心不高兴了：
“周老九，你咋个把人想那个坏？
光保是那种人给？”
“我不是说他坏。”
孙元林摇摇头：
“我是说……
人心隔肚皮
我是怕，这三千块，买回来尼不是车，是祸！”
“能有什么祸？
不就是买个车跑运输嘛。”
“你不懂。”
孙元林站起来，走到门口：
“加洪盖房子，我们出钱出力。
加美买车，我们也出钱。
加文那边……”
他没说下去
周善心沉默了
加文那边，他们什么都没给。
小周全三个月了，他们没给过一分钱。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来。
钱都花在加洪和加美身上了
“周老九，你给是怪我？”
周善心声音低下来
“怪你哪样？”
“怪我偏心。”
孙元林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夜。
“善心，我不是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是怕……
以后三个孩子，会因为钱，闹起来！”
“不会你，他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孙元林苦笑了一下：
“一家人也会因为钱翻脸
我见过太多了。”
孙元林走回来，坐在床边：
“善心，你记了我尼话。
这三千块，借出去了，就不要指望要回来！”
“你……”
“我不是咒他们
我是看透了。”
孙元林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人心这个东西，在钱面前，最不值钱。”
周善心没说话
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擦了桌子。
吹灭灯，躺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
“周老九。”
“嗯。”
“你说，加文那边……
我们要不要也给点？”
孙元林沉默了很久：
“给不起了
再说，加文那个脾气，你给他钱，他也不一定要。”
“那小全……”
“小全命里不缺钱！”
孙元林说：
“他命里金山银海
但……
钱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周老九，你又说那种话。”
“睡了。”
孙元林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周善心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药王神像上。
神像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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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龙乌镇。
赢光保和周加美坐在班车上，往川东区去。
赢光保把那沓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三千块，够了。”
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媳妇，你今天演尼好！”
“哪样演？”
周加美瞪他一眼：
“我说尼是真心话。”
“好好好，真心话，真心话。”
赢光保搂着她的肩膀：
“等车买了，赚了钱，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
周加美靠在他肩上：
“你说，这个钱我们还不还？”
赢光保愣了一下：
“还啊，当然还。
借条都写了！”
“我是说……
拖一拖。”
“拖？”
“嗯，反正爸妈也不急用钱！”
赢光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到时候再说嘛
一家人，好商量。”
周加美没再说话
班车在黑暗的山路上颠簸，车灯照出一小片光。
路两边的山黑漆漆的，像蹲着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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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官区棚清村
木玉清把儿子哄睡了，放在“摇篮”里。
她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缝衣服。
是周加文的一件旧衬衣，袖子破了，她补一补，还能穿。
小周全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了抓。
拨浪鼓就在他枕头边，他抓到了，摇了一下。
咚
木玉清笑了
“小全，你爷爷在蛳螺湾呢，哪天妈带你去看爷爷。”
小周全没听见，又睡着了。
月光照在拨浪鼓上，影子投在墙上。
咚
咚
咚
像心跳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藏着很多秘密。
有借条，有三千块钱，有一辆还没买的面包车。
还有一颗颗人心
在钱面前，慢慢变硬。
人物年龄：周全3个月零18天，周加文20岁3个月零18天，木玉清21岁3个月零18天，孙元林40岁3个月零18天，周善心40岁3个月零18天，周加洪18岁3个月零18天，小杨梅18岁3个月零18天，周艾艾7个月零18天，周桐桐6个月零18天，赢光保19岁3个月零18天，周加美19岁3个月零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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