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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大帅,想不到吧?


第574章  大帅,想不到吧?

    「福大帅,和中堂托我带句话给你,若大帅自刎,可留全尸!」

    对面敌将的声音尚在山中回荡,握刀的福康安瞳孔却是骤然收缩,他终于明白为何一帮乌合之众的苗蛮会突然拥有这么一支强兵,为何自己的行踪会被人全盘掌握,原来一切都是和珅搞的鬼!

    先前所有的不解,于此刻都已揭开答案。不用问,吴半山的死必定也是和珅一手为之。

    真正的内鬼不在军中,而在那京师庙堂之上!

    想到和珅这个奸贼为了置他福康安于死地,竟不惜勾结苗人反贼,更不惜将包括索伦劲旅在内的数千将士性命葬送于这蛮荒之地!

    福康安心就恨得滴血,咬牙切齿都不足以形容他对和珅的滔天恨意!

    震怒令得这位大清军方第一人胸膛剧烈起伏,心智完全被熊熊怒火侵袭,自刎殉国的念头更被滔天恨意冲散,猛的将沾满血污的长刀指向前方,竟是要做最后一搏,哪怕血溅五步,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誓与大帅共死!」

    残存的几十名亲兵虽已伤痕累累,可面对人数远多于他们的淮军将士丝毫不惧,刀枪并举纷纷发出困兽般的咆哮。

    这一幕即便是围攻他们的淮军将士也为之动容。

    「福大帅,你这又是何必呢?」

    面对福康安等人的拼命架势,叶志贵不由微微摇头,按少君密信嘱咐一字一句「诛心」道:「福大帅忠勇可嘉,在下佩服!可大帅这匹夫之怒于大事何益?于你富察氏满门何益?于这些追随大帅的忠心卫士家人又何益?」

    「狗贼,你什么意思!」

    福康安刀尖微颤,对方的话令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在下意思很清楚,」

    叶志贵踏前一步,冷冷看著面前的大清军方第一人,直接以威胁口吻道:「大帅若此刻识时务自我了断,中堂念在多年同朝为官情分上可保大帅全尸归葬,如此也算全了朝廷体面,中堂大人也可保大帅死后极尽哀荣..  

    大帅富察氏满门上下几百余口,妻儿、族中老幼亦皆可无恙,继续享那荣华富贵..

    可大帅若不识时务,那就莫怪中堂心狠手辣,将你富察氏一族连根拔起了。

    「他敢!」

    福康安被叶志高贵所言再次激怒,「皇上明察秋毫,岂容他和珅奸贼戕害忠良之后!

    「」

    「皇上?」

    叶志贵嗤笑一声,以一种同情眼神打量暴怒中的福康安,「福大帅,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您这边可是丧师辱国,数千八旗精锐一朝尽丧,纵使您今日侥幸不死于此处,拖著败军之将的残躯回京又岂能逃过朝廷问罪?

    不错,以皇上对大帅的宠爱器重,大帅或许无事...不过,咱大清眼下已有新君,皇上再有两月就要禅位,届时新君是否能同太上皇一般恩宠宽容大师,在下可就说不准了。」

    话音未落,就见对面的福康安急声询问:「新君是谁!」

    新君是九月初三揭晓的,此时是九月十九,这段时间福康安一直领军深入苗疆,苗疆特殊地形令得清军粮道、讯道都很困难,且时不时遭到苗人袭扰,因而直到现在福康安也不知道储君是谁。

    叶志贵没有隐瞒,坦言道:「好让福大帅死的明白些,省得黄泉路上犯糊涂,咱大清的新君乃是嘉亲王!」

    永琰?!

    福康安握刀的手为之一颤,因为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多年来朝野上下,包括他福康安或多或少都认为以皇上对成亲王永瑆文采风流的欣赏,以及永瑆在士林中的声望,加之永瑆娶了富察氏女儿这层姻亲关系,因此储位之争永瑆的赢面更大。

    毕竟,永理的两个大舅哥一个掌握八旗军权,一个分管兵部、户部。永瑆本人三年前还被任为八旗都统总谙达,如果永瑆不是储君,皇帝怎么会这么安排!

    未想,储君却是那个平日看起来无比谨慎低调、甚至有些木讷的十五阿哥永淡?

    一丝荒谬感涌上心头,冲淡福康安此时的部分绝望。

    然而转念一想,永淡与和坤关系不睦几乎朝野皆知,若真是永淡继位,和坤这权倾朝野的好日子岂不是也要到头了?

    既然富察家同和珅都「押」错了宝,和珅为何要置「难弟」福康安于死地呢!

    逻辑根本不通!

    莫说和珅同福康安弟弟福长安关系紧密,福康安自己也与和珅弟弟和琳相处不错,在共同「敌人」永淡面前,两家应该是互帮互助,互相扶持才对,何以和珅竟要冒天下之大不处心积虑除掉本应是盟友的自己呢!

    福康安想不明白,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却是没有逃过叶志贵的眼睛,或者说这一番说辞本就是跟著「台本」走。

    「福大帅是不是在想嘉亲王素与和中堂不睦,他若登基和中堂岂非自身难保?」

    叶志贵笑了起来,「那大帅可知,正是和中堂在御前力陈利弊,多方周旋,太上皇才最终改变心意立嘉亲王为储君?」

    这个消息令福康安瞳孔再次猛的一缩:和珅力保永淡为储君?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福康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有什么不可能?此一时,彼一时。要怪只能怪大帅您对中堂大人不够恭敬,中堂大人为求自保,只能改弦易辙扶保嘉亲王...王爷也是聪明人,知朝堂之上离不开中堂这种能总揽全局、调和万方的能臣扶持,如此一来,自然君臣同心。」

    隐藏在叶志贵这番话中有两个要点,一是正因为福康安这个大舅子手握军权,和坤才不得不放弃成亲王永理,改为扶持嘉亲王永淡;二是即将成为大清皇帝的嘉亲王已与和珅建立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地地道道的盟友。

    信息量太大,福康安一时有些消化不良。

    「大帅不妨再往深处想想,若没有新君的默许,单凭中堂一人纵有泼天的胆子又岂能在苗疆布下这天罗地网,对您这位国之柱石下此狠手?」

    说完,叶志贵再次摇了摇头,「据在下所知,大帅您和富察家这些年来对嘉亲王这边可谈不上多少亲近。如今嘉亲王即将御极,有些潜在的威胁、有些过往的疏远,有些让王爷扎心的东西,总得要有人替王爷分忧吧?不把刺拔光了,王爷如何能安心治理天下,大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言一出,福康安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不是国之大贼和珅铲除异己,而是新旧权力交替之际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针对他福康安的清洗!

    因为,他是成亲王永瑆的大舅子!

    是整个八旗都为之仰望,都为之膜拜的军神!

    他福康安就是和珅向新主子纳的投名状,为此哪怕牺牲数千将士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怕,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现实。

    福康安绝望了,如果是和珅一人害他,他纵死也相信将来自有人替他报仇。可这件事背后的真正主使却是即将登基的新君,他的冤屈恐怕再无见天日之时。

    望著身边那些眼神困惑却对自己无比忠诚的亲兵们,福康安心中悲凉,知道这些忠心部下或许还没完全明白庙堂之上最肮脏的交易,但他们信任他,愿意随他赴死。

    可他们的死毫无价值!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

    从他福康安踏入苗疆,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福康安和他所代表的家族势力偏向成亲王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和珅,藏的很深。

    永琰,藏的更深。

    皇上他?

    福康安不知道最疼爱他的「姑爸爸」是否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姑爸爸」从年初开始一直将他调来调去,直到「发配」到远离京师的云贵边陲。

    京中谣言也一直流传「姑爸爸」猜忌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侄子,结合和珅与永淡对他的精心设计,这一刻,福康安的心凉了。

    或者说,这位福大帅的血凉了。

    似乎人生被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操控,他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深深算计著,以致在最后的时候他连愤怒都做不到。

    是,他可以带著仅存的这些忠心部下慷慨赴死,无愧武将尊严,但富察氏满门呢?

    那些依靠他荣光而存的亲族呢?

    那些随他南征北战英勇战死的将士家人呢?

    和坤能将手伸到千里之外的苗疆布局杀他,有新君的默许,在京中拿捏他富察氏满门,又岂是难事?

    一生征战,功勋彪炳,最终竟不是败于沙场明刀明枪,而是亡于朝堂阴暗诡计,甚至死后还要累及家族,累及部下。

    刹那间,福康安挺直的腰杆仿佛被抽去所有力量,缓缓地、沉重地垂下手中长刀。

    眼中燃烧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富察家——世代忠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我辈本分——」

    福康安的声音嘶哑的连自己都听不清,脸上满是死心的绝望,他抬头看向阴霾天空,仿佛想穿透云层再看一眼遥远的京师,再看一眼那位赋予他无上荣光的「姑爸爸」。

    可,他能看到的只有无尽、密布乌云的阴天。

    他环顾,目光扫过每一位亲兵的脸,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有血污,有疲惫,有绝望,但更多的是对他无条件的追随,以及永远的忠心。

    「诸位!」

    福康安知道自己必须决断,「今日之势已不可为。贼子构陷,朝廷——恐难明察。是我福康安无能累及诸位至此,然,我等身为八旗将士,宁可站著死,决不跪著生,更不受奸贼之辱!」

    说罢,重新举起了刀,这一次,刀锋转向自己颈侧。

    「诸位可愿随我共赴黄泉,以全忠义之名!」

    亲兵们沉默,许多人眼中涌出热泪,但无人退缩。

    片刻后,一阵低沉却整齐的应和声响起:「愿随大帅,誓死不辱!」

    叶志贵静静地看著这一幕,面具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周围的淮军士兵再次端起刺刀对准圈子中心,既是威慑,也像是一种见证。

    最后看了一眼叶志贵后,福康安用尽生平最后的气力嘶声长啸:「皇上,奴才有负圣恩!和珅奸贼,待我富察氏魂兮归来,必噬汝肉!」

    啸声未落,刀光凛冽一闪!

    紧接著,是数十道同样决绝的刀光扬起、落下!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并不响亮,却沉重得让山林都为之窒息。

    叶志贵迈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福康安的鼻息,确认这位福大帅已死后,起身对身边的亲兵冷冷吩咐:「把福康安首级割下带回!」

    「先生,你不是答应对方给这位元帅阁下一个全尸么?」

    克劳福德提出疑问。

    「少校,我只是执行我家大人的命令,在我家大人看来,这就是全尸..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对元帅的最大尊重。」

    叶志贵指了指地上正在淌血的福康安无头尸身,尔后传令全军立即撤离此地。

    福康安的首级被装入特制的石灰木匣带走,这支神秘队伍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有序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只留下满地清军尸体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倾倒巨树后的腐叶堆微微颤动,一个浑身抖如筛糠的健锐营士兵连滚带爬钻了出来。

    这名脸色惨白的八旗子弟惊恐看著眼前这片人间炼狱,目光最终定格在福康安那具无头的尸体上。

    「我得回京,我得活著回京...我要为大帅报仇,报仇...」

    像被恶鬼追赶似的,这名劫后余生的八旗子弟语无伦次跌跌撞撞朝著来路逃去,途中不知被绊倒多少次,又重新爬起多少次,口中却反复念叨著一个人名一和坤。

    林中,几双眼睛始终目睹那名吓破胆的八旗兵,直到这名八旗兵终是见到前方的清军大营,这几双眼睛方才消失。

    看著,这几双眼睛似乎是在一路护送,而不是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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